秋意渐深,宋禾时隔四个月再次穿上了长袖。
她整个九月的日子过得格外简单,去画室上课、在小画室创作要送给刘老师的油画、偶尔和齐然瑶出去吃饭聊天。
刘思成一直想要再约她在周末见面,但她的课几乎全在周末。这一来一去,离上次见面快一个月了,她也没和刘思成见上面,也就还没能当面回绝他。
而谢砚,自从那次和他在酒店大堂偶遇,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就像宋禾期望的那样,他没有联系过她。
如此甚好。
一切如她所愿。
……
离刘老师的生日还有不到两天。
宋禾作的油画已经晾了近两周,表面干爽,厚涂的地方摸上去也不会留下印记了。
今天齐然瑶要开车来拿画,这样后天宋禾就不用苦恼该怎么抱着这60cm*100cm的画坐车去刘老师家。
宋禾准备用硬纸壳把油画包装好,以防磕碰。
她把画从小画室阴凉的角落拿起,放到画架上,方便包装。
画布偌大,却没有画太多东西。画面里没有人或者物,只有一束从窗外落进来的光。
宋禾没有使用纯粹的黄或者橙,而是在暖黄里混入了一点赭石和橙红,光落下来的地方是一片柔和的金色。
像是冬天里晒到的一小块太阳。
硬挺的纸壳把画布四四方方地包裹了个严实。宋禾掏出手机,想问齐然瑶到哪里了。
点开微信,齐然瑶给她发了信息。
瑶瑶瑶:禾,我车半路上坏了。
瑶瑶瑶:我群里问了谁能来,就只有一个人有空。
瑶瑶瑶:我就让他来了,你别生气啊。
宋禾看到齐然瑶的信息,眼皮突地一跳。
她点开被静了音的“刘老贺生”群,那条写着“我可以去”信息旁边的头像,赫然是她送给谢砚的那个吉他片。
近一个月来,她心里那面静谧安详的湖面,像被掷入了一粒碎石,涟漪一层层地荡开。
没等她的心湖有机会重回平静,谢砚的信息发了过来。
魔童谢砚:我到画室门口了。你在哪个教室?
宋禾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禾.禾:我到走廊上来。
她抱起超过自己半身高的长方形硬纸壳,左脸颊贴在硬纸壳的表面,视线无法向前,只能看着脚下的瓷砖地面,一步一步,跟着从出口透进来的光亮,向走廊外挪动。
刚走没几步,她手上的重量骤轻。一双手从前方伸过来,握住了硬纸壳的两边。
宋禾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刚好剪到甲线。
是谢砚吧,腿长就是走得快,走廊十几米,转眼就到了。
不知哪里冒起的怯意,她竟不太想松手。
硬纸壳后传来轻快的声音:“宋老师,我帮你。”那双手使了劲,轻松地把整个硬纸壳从宋禾手里拿过去。
易青松的脸从硬纸壳左侧钻了出来。他灿然一笑,眼尾微微下垂,走廊外照进来的天光给他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宋禾恍惚间仿佛见到了只毛茸茸的大金毛。
“噢噢,易老师,谢谢。”宋禾扶着硬纸壳的底部,等易青松完全拿稳了才敢放手。
落在走廊上的光亮突然暗了下来,宋禾抬眼去看出口的方向。
谢砚静静地站在两步开外,他身形高挑,刚好挡住了光。五官的轮廓在背光里愈显深邃,眼睛暗得几乎看不清。
易青松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他抬了抬硬纸壳,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对宋禾说:“宋老师,你要去哪,我给你拿过去。”
易青松和谢砚只隔着两步,一动一静,却莫名地并不相宜。
刚刚的那份怯意又蹿了上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怯什么。
易青松见宋禾没回答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后:“宋老师,你们认识?”
谢砚的脸上挂着微笑,一副礼貌得体的模样。
如果他没有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的话。
宋禾牵了牵嘴角:“我高中同学。他开了车来拿画。”
“噢,这样。你好。”易青松右手拇指扣住纸壳,用其余的手指对着谢砚挥了挥,“我是宋禾的同事,叫易青松。”
谢砚听到易青松的自我介绍,点了点头,视线落到他手里的画上,伸手道:“我叫谢砚。我来吧。”
易青松对谢砚伸出的手视若无睹,转头又问了一遍宋禾:“宋老师,我把画送到你同学车上吧。”
看着眼前这若隐若现的修罗场,宋禾内心烦躁的想狂抓一通头发。
但现实弄人,她还是得要维持一下自己的形象。
“不用了,他劲大。”宋禾上手去抬硬纸壳,往谢砚的手里挪。
谢砚噗了一声,笑着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劲大?”
宋禾撇了一下嘴:“猜的。”
看到谢砚已经稳稳拿住了画,宋禾不想再多待一秒,她侧身对易青松挥手道别:“易老师,拜拜。”
易青松也挥手道别,笑容灿烂,眼睛弯弯,额前的碎发跟着身体摇晃的弧度一荡一荡的:“拜拜,宋老师!下次见。”
宋禾走在谢砚半个身位前,沉默地帮他扶着硬纸壳的底部。
谢砚抬着硬纸壳,本来想说他一个人来就好,但看到宋禾小心翼翼扶着,微蹙眉头,鼻尖轻轻皱紧,刚到口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小步走,配合着宋禾的步频。余光落在宋禾的脸上。
他去英国呆了快一个月,考察药品生产线,和律师一起过文件,每天几乎都埋在工作里。
这样才让他克制住了和宋禾联系的冲动。
昨日他刚回国,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宋禾。以及一个,似乎对她格外热情的男人。
这一个月,宋禾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还是和一个月前一样,不待见他,连话也不想和他多说几句。
……
今日的天格外阴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扑面的潮味。
SUV的后备箱很大,很轻易地就把整个硬纸壳包装放了进去。谢砚拿出准备好的四大桶矿泉水,把硬纸壳的三边抵在后备箱的背部,防止它在行车的时候移动。
宋禾看到他周到的安排,出声赞扬:“你还挺细心。”
谢砚把后备箱关上,转身对宋禾笑着说:“这可是宋画家的大作。”
宋禾手背往谢砚肩上拍了一下,笑得露出了牙齿:“放过我吧,老同学。”
“我接了这镖师运货的活儿,就不能大意。知道吗,嗯?”说罢,谢砚还挑了挑眉。
宋禾被他逗到了,笑出了声。
两个人嬉笑着,视线交汇。
仿佛被一盆水浇醒,宋禾一瞬间敛了笑。
谢砚见状,隔了几秒,也尴尬地收了笑。
“今天谢了。我就不送了。”宋禾摆出一副送客的模样。
“你怎么回家?我送你吧。”谢砚没有控制住自己,还是问出了口。
就算有一点机会也好,只要能和她多待一会儿。
“不”字刚从宋禾嘴里蹦出来,一颗巨大的水珠坠在她眼睫毛上,眼睛立马进了水。她没接着说,连忙用袖子去擦。
眼睛越擦越湿。水珠越坠越多。
几乎是顷刻之间,雨水像铜钱一样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
谢砚拉住宋禾的胳膊,冲向SUV的副驾门。他一把拉开门,把宋禾塞了进去,自己再绕过车前,从驾驶门坐进了车内。
他几乎全湿了,肩头和袖口不断往下滴水。宋禾比他好些,衣服只是半湿,但头发湿得厉害,嘀嘀嗒嗒地在淌水。
雨珠打在车身上,发出闷闷的轰隆响声。车窗玻璃外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灰糊糊的大片水痕。
有点像电视剧里末日的模样。
而这小小的车内空间,仿佛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宋禾想要用身上穿的纯棉长袖接住不停从头发上滴落的水,但没一会上衣就全部洇湿了。
谢砚脸上全是水,用手抹了几下才勉强找回些视力。一转头他就看到宋禾与水的奋力抗争。
“那里拉开有纸。”他指了指宋禾面前的手套箱,开始着手把身上湿透了的风衣外套脱下来。
拉开手套箱,就是一盒抽纸,宋禾抽了一大把,一半递给谢砚,一半拿来接头发上的水。
纸很快就湿透了。
宋禾想着八成这一盒抽纸都要牺牲了,便双手探向箱内,把整盒纸拿了出来。她把盒子放在杯架上,方便她们两个一起用。
她向前挪了一下,准备把手套箱关上。余光捕捉到箱里放着一个浅棕色的大信封,她手顿了顿,视线被小半截从大信封里冒出来的纸张吸引了。
那里贴着一个男人的证件照,两寸、白底。
虽然在她的视角里,照片是横着的,但这个男人看着怎么那么像刘思成?
宋禾用手微微把信封向自己斜了几度。
她更加确信了,这下巴硬朗的近九十度棱角,真的是刘思成。
谢砚为什么会把刘思成的资料放在他车的手套箱里?
太离奇了。
太诡异了。
谢砚刚把双臂从湿透的风衣里艰难解放出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宋禾这边的情况。
因而宋禾的好奇心没有被打断,肆意地生长起来。
她太好奇了。
她用手指把贴着刘思成照片的那张纸捻得露出更多。
学历,工作经历,获得奖项,看起来是刘思成的简历。
谢砚还在和紧贴在身上的湿风衣抗争,浑然不觉。
宋禾的手指摸到第二张纸,轻轻向外抽,是一张律所官网上的律师介绍页,刘思成的。
谢砚终于成功地把风衣脱下,扔到后座。他抽了几张纸,把脸擦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禾似乎盯着手套箱很久了。
他目光从宋禾的脸落向她的手指,轰的一下,脑子里像有个炸弹爆开。他猛地伸手,盖住手套箱的开口。
他的手比宋禾的大很多,手指修长,把宋禾的手全部拢在了手里。
宋禾像被他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向他。
谢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掌僵在原处。
宋禾轻声问他。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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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