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两条线

周四。两条消息在同一天抵达。第一条:苏浅浅的妈妈打电话来了。第二条:周林的私募前合伙人——在这个世界出现了。

先说第一条。

苏浅浅坐在工位上,手机震了三次她都没接。第四次才接通。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通讯录里的「妈妈」——是原书女配手机里存的。她没有改。不是不尊重——是她不知道怎么称呼一个不是她妈妈的女人。

那头的声音带方言。软中带刺。苏浅浅听得很清楚——不是在电话里听清楚的。是在骨头里。那种语气她太熟了。在原世界拆了六年 PUA 话术,这种开场白她一听就知道——前三句不提钱的电话,第四句一定提。但今天第一句就提了。说明对方不打算浪费时间。

「浅浅啊。你弟下个月要买房。首付差十二万。爸妈的意思是——你工作三年了,该帮家里分担一点了。」没有寒暄。没有问「你过得好不好」。第一句话就是十二万。第二句话是「你弟」。

苏浅浅握着手机。她的手指没有抖——是停了。停在屏幕上方。

旁边的绿萝叶子被空调的风吹得一晃一晃。花盆底的便利贴还在——林知意写的「加油。别死」。四个字被她看了无数次。今天看的意义不一样。今天这四个字告诉她——别死不只是对 PUA 领导。也是对所有打着亲情旗号来下单的人。

「妈——你打电话过来,是专门为了这十二万吗。」

那头的语气顿了一下。然后升调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妈妈想你了顺便提一下怎么了?你弟是你亲弟弟。你帮帮他怎么了?!」

金老太幽幽地飘出一句:「经典——'顺便提一下' '怎么了'连击。先把钱的事说成'顺便'。再把质疑说成'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第三步——情感勒索:你弟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你还是人吗——没说。但意思到了。」

苏浅浅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办公室里没有人——中午的茶水间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她把手机放平。让那头的声音充满整个房间。

「妈。——我的工资是四千五。三年不吃不喝十六万。那你算一下——十二万我攒了多久。」

「你不是有那个什么号——能赚钱吗?」

苏浅浅的眼睛眯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号。」

那边卡了半秒。那一卡让苏浅浅听到一个背景音——电视的声音。芒果台。是综艺。苏妈在看综艺。给儿子买房打电话的时候——电视还开着。不是挂念女儿。是顺便打个电话。像在美团点了个外卖。等餐的时候顺手打给女儿。不是问候。是下单。

「你——你张阿姨的女儿在网上看的。说你很火的。——能挣钱为什么不帮家里?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

金老太:「张阿姨的女儿——这个角色在原著里出现过。是穿书系统安插的'剧情触发器'。任务是:在第二卷之前激活家庭线。她早就在盯你的账号了。而且她盯的不是内容——是数据。粉丝量。播放量。打赏数。她在算你能出多少钱。」

苏浅浅把手机的声音关小了一格。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她想听清楚每一个字的尾音。「学坏了」这三个字——是用木地话说的。尾音往下坠。坠的重量刚好是「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重量。不是第一次说。是说了无数次之后——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力气的惯性。

「妈。」苏浅浅的声音变平了——不是冷淡。是拆 PUA 的专业模式。「十二万。我可以给你。但是——以什么名义?是借——还是给。是给——给谁。是我弟——还是给你跟我爸。如果是给我弟——他自己来跟我说。」

那头沉默了。沉默之后不是妥协——是另一种武器。苏浅浅听到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木头的撞击声。然后是苏爸的声音。不是对话——是苏妈在转述。转述的时候声音变了。从「软中带刺」变成了「委屈中带告状」。

「苏浅浅——你爸知道了。你爸说——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懂事。现在你——」

「现在我不懂事了。对吗。」苏浅浅接上她的话,「以前我懂事——是因为我从来没拒绝过。不拒绝不是懂事。——是好欺负。」

电话挂断了。不是她挂的。是那头挂的。挂断之前——她听到苏爸说了一句「别打了」。不是护着她——是嫌烦。嫌打电话这件事本身浪费时间。不是嫌内容。是嫌形式。

手机屏幕暗了。苏浅浅把它翻过来盖在桌上。看着绿萝。新叶子从盆底钻出来——嫩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

金老太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第一卷是职场 PUA。第二卷——开始了。你妈的第一句话是第一颗炮。这炮不是你弟要买房——是你弟要买房但不自己开口。让你妈开口。让你爸在后面助阵。——这叫'为你好全家桶'。」

「还有一个点你没说。」

「什么?」

「她把电视关了。说明——我的声音让她没法看电视了。以前她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说'你变了'。今天不行。」苏浅浅把绿萝转了一个方向。让新叶子对着光。「不是因为我赢了。是因为——我说了'借还是给'。这个问题她答不了。不是语言能力的问题。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不需要想——因为是女儿。因为是一家人。因为是天经地义。」

金老太:「对。'天经地义'这四个字——是家庭 PUA 的核武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协商。只需要你出生的时候是个女儿。——够了。」

第二条消息:周林的前合伙人出现了。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周林在茶水间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叫「陈亦可」。这名字在周林的原世界里,是那个被她 PUA 到破产的合伙人的名字。

周林端着饭盒的手停在半空。饭盒是红烧肉。肉在筷子上抖了一下。油滴在桌面。没人注意。但苏浅浅注意到了——因为周林的手从来不抖。她拆了那么多 PUA 话术,唯一一次手抖是在盖章的时候。那种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比害怕更深的东西。

「她穿进来了?」林知意站在她旁边。

「不是。她是原书角色。」周林把筷子放下,「系统设定里——陈亦可是穿书世界的某家小私募的创始人。创业失败。正在找新合伙人。设定里她会找到孙志强——」她顿了一下,「但孙志强已经被撤了。所以设定偏轨了。她找到了我。」

金老太:「系统设定被人为干扰之后会产生偏轨补丁。也就是说——原书剧情会自动给人际关系打补丁。孙志强被撤了——系统找了最近似的人替代。你是私募出身。你是最近似的人。」

「你要见她吗?」苏浅浅问。

周林沉默了整整五秒。「见。——但不是跟她叙旧。是还。」

「还什么?」

「还当年我没给的东西。」她把饭盒盖上,「不是钱。不是道歉。是一个方案。——一个让她下一家不会破产的方案。当年她破产——我投了赞成票。不是因为我投了票她才破产。是因为我投了票我没给她任何别的选项。——这次。我把选项带到。」

顾深把电脑打开。「她现在的公司——账面亏损三十七万。股东两名。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她的大学室友。——结构和你当年一模一样。系统复制了你的剧本。」

周林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屏幕上还有一行小字——「租赁合同剩余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没有转机——这家公司会以和当年合伙人一模一样的方式倒闭。不是巧合。是系统的剧本就是这么写的。它不喜欢改剧本。它喜欢重复。重复会让它觉得世界是可控的。

「不是复制。是让我重选。」她把红烧肉推给林知意。「肉你帮我吃了。我出去一趟。」

晚上。海伦路 28 号。一家没有招牌的咖啡馆。二楼。

街上在下雨。不大——毛毛雨。周林没有打伞。她的意思很明确:这点雨不值得打伞。就像不值得为了一个破产的过去打伞。

她比陈亦可早到了十分钟。她选的位置靠窗——不是看风景。是她说过:谈判靠窗的人能先看见对方的影子。不是怕。是准备。是和私募做尽调一样——先看到风险。再决定怎么谈。

陈亦可进门的时候。雨正好下大了。她收伞的动作有点急。伞面滴了好几滴水在地板上。周林没有站起来。但她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推到了对面。

「陈亦可。——我叫周林。我们不认识。但你前合伙人的剧本——我演过。在另一个世界。结局是——她破产了。我投了赞成票。」周林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她的声音从头到尾维持在一个频率。

陈亦可愣了一下。然后坐下了。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用一根铅笔挽着。四十出头。眼角有一点细纹。不是年纪大——是以前笑太多。后来不笑了——但纹还在。

「你演过我的剧本?」

「对。我是那个投赞成票的人。」周林说,「我今天过来——不是因为愧疚。愧疚不值钱。是因为我见过你那个剧本的结局。你被你的合伙人坑了。不是我——但本质上一样。有人在你需要投反对票的时候——让你投了赞成票。」

「那你想干嘛?」

「想给你一个选项。你的公司——账面亏损三十七万。股东两人。产品没上线。团队成员走了三分之一。你做的是 B 端 SaaS 平台——赛道太窄了。但你的技术是好的。你的问题是——你不是不会做。是你不会拒绝。」周林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五页。

「这是我从你公开的财务数据里重建的方案。换赛道。不做 B 端——做 C 端免费工具。用你的技术给小微企业提供免费的财务风控工具。不卖软件——卖安全感。免费用户到了一万——再开付费。你的赛道不在'卖 SaaS'——在'帮人别破产'。——因为你最懂破产。」

陈亦可拿起那五页纸。她翻了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了。停在了一条推荐语上。

推荐语写的是:「如果当年有人给我这个——我不会破产。」

她抬头看周林。「这条——是你写的。」

「是。」周林推了推眼镜,「因为当年没人给我这个。——所以我的合伙人破产了。你不需要破产。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你——你的赛道不在卖软件。」

咖啡馆的窗外。夜雨开始下。打在玻璃上。周林没有带伞。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恩——意恩是系统翻译的「意思」。周林的系统在降级评估之后一直有些小 bug。打字偶尔会出错。她自己知道。但她不在意。反正说错了意思——对面也听得懂。

陈亦可在第五页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不介意——做我的早期顾问。没有报酬。」

周林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不是自嘲。是——那种剧本被自己改了的笑。

「我不要报酬。我要——你在方案落地后第一版用户协议里,加一条:'用户有权在任何时候无条件终止合同。不罚息。不赔款。不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投赞成票的时候——没人给我这条。这条——是帮人投反对票。」

夜更深了。苏浅浅在出租屋里收到了周林的消息。

「还了一半。——剩下的以后还。」

「还什么?」

「还当年那个投了赞成票的我自己。——不是换成反对票。是让她知道——不是只能投赞成。还有一个选项叫:重新写协议。」

金老太在脑子里沉默了数秒。「那她不是还过去。是改过去。改不了事实——但改了理解。这不是心理学上被允许的事。但她是用事实改的。——这种改法系统管不了。」

苏浅浅看了一眼窗外。雨也下到了她这边。但不大——毛毛雨。和上海伦路那个咖啡馆窗外的一样。同一个系统。同一场雨。不同的故事。但都在往前走。不是被系统推着——是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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