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是黑沉的，天空是冰凉的，生命力是在流淌的，血液是在消逝的。
芥川龙之介感受着自己胸腔中跳动着的某些东西或许正在消逝。但杀死了那六个人为自己的伙伴报仇之后，他深知自己的体力也到了强弩之末。
或许此刻能够做的，除了静候死亡的到来以外，便再无可选择了。
“啊啊，”用沙哑的喉咙发出最后的声音，“为什么在下非死不可呢？”
“那是因为你并没有凭自己的意志活着哦。”
黑暗中隐藏着的男人的身影，仓促的打断了芥川龙之介的呻吟。
他将脸猛地转过去，只看见一身黑衣的少年端坐于不远处的木桩上。
而他的身侧，乖顺地站着一位看起来年纪相当，但眼神却分外呆滞的少女。
就在芥川龙之介惊疑不定地思考来着究竟是新的敌人还是别的什么的时候，男人已经自顾自地解释起来了。
“我是本来打算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组织的。但如果只是受环境影响而痉挛发作的害兽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你…说在下是害兽？”
“对哦，”男人无奈似的叹着气笑了笑，“说是要为了复仇便拼上性命，你也没有想过失去你之后令妹在这座城市会有怎么样的遭遇呢？”
“你怎么会知道舍妹的事情？！”
对方的话语无疑刺激到了芥川龙之介敏感脆弱的神经，召唤出罗生门，他便要向对方砍去，然而黑兽在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便烟消云散，黑衣的男人趁这个机会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倒在地上的芥川龙之介眼睁睁看着男人一边说着要带走自己的妹妹便转身离去，本能般的向前伸出手，像是要挽回某些自己即将失去的东西——
——却被一双微凉的手回握住。
抬起眼，一双品红色的眼睛跃入眼帘。
芥川龙之介的视野正在逐渐变黑，他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皮，将面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些，但却没有丝毫作用。
“妹妹…妹妹？”
面前的女人似乎有些疑惑地嗫嚅着，嘴唇一张一合，芥川龙之介死死地盯着那双品红色的双眼，似乎是要将之作为人生的最后色彩来记住。
“走了哦~本伟。”
男人的声音在远处传来，芥川龙之介记住了这个名字。
手上传来空落落的反馈，女人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转身像只鸟雀儿似的追随男人离开，芥川龙之介的视野里只能看见对方穿着白袜子的脚踝。
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伊本伟乖顺地跟在太宰治身后，离开这片森林，走的一步三回头，令太宰治也不得不在意，为什么一向温顺的她在今天会有这样的反应。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询问道：
“怎么了？小本伟，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伊本伟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
“妹妹。他好像有一个妹妹。”
“嗯，对哦，我们马上就要去把他妹妹接回来了，到时候可以成为你的伙伴哦，本伟~”
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看见你成熟的容貌和永远停留在儿童时期的智力会怎么想就是了。是同情？还是说恐惧，或者厌恶呢？
太宰治在心里略微有些恶劣地想到。
“妹妹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我也有，妹妹。”
自从那天跟随太宰治离开福利机构之后，伊本伟就仿佛一个头一次进城的村姑，以刘姥姥逛大观园的姿态，受着太宰治的恩荫，生活品质有了质的提升。
豪华的，总是整洁的大房子，柔软的床，香喷喷的种类丰富的食物，任君挑选的各式衣物，琳琅满目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当她将彷徨的，不知所措的目光投向这一切恩惠的施与者时，那缠着绷带的男人只是轻柔地笑着，告诉她：
“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待在这里，待在我身边，不要相信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的话，就好了。”
男人拍了拍她的头，一双鸢色的眼睛在她的仰视下显得愈加阴沉。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哦，除了我。”
“而当我需要你相信的时候——就相信吧。”
太宰治和费奥多尔对待她的方式很不同。费奥多尔将她第一次带出福利机构那片狭窄的世界，孜孜不倦地教导她各式各样的知识，将整个世界平铺开来展示在她面前，为她构建了整个世界的观念。
而太宰治似乎只是将她作为一件秘藏的最终武器，好生放置在仓库里。不用学习，也不用思考旁的东西，只需要相信就好了，只需要相信。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除了偶尔需要陪伴太宰治出行之外再无任何去处。
仿佛是为了弥补这份知识的空缺似的。
无事可做的间隙，伊本伟只能拼命地向内求索，如墙角无人在意处阴暗的生长出的苔藓，伊本伟零零星星地回想起了些许更久之前的往事。
有关于在她还没有被送进福利机构之前的，相当久远的往事。
她想起来了，自己似乎确实有一对父母，但对他们的印象残存不多，仅仅是知道有他们的存在罢了。
更多的，她回忆起，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有一个妹妹的。
妹妹小小一只，很久很久以前喜欢让她抱，她总是很害怕妹妹，妹妹像个火球似的冲进她怀里时，她总以为自己是个刺球，手忙脚乱地将妹妹一边接住一边往外推。
不过这样的烦恼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妹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并不再那样地黏糊着自己，她更多的时候，只会见到妹妹处于一个远远地，怯生生地皱着眉头看她的状态。
那个时候的她总是会回以笑容。
妹妹日渐变大，但整体来说还是很小，伊本伟早就不用去上小学了，但妹妹还得上，于是她每天能做的事情又增加了一样——趴在家里的玻璃窗上看着妹妹回家的身影傻笑。
妹妹，妹妹，妹妹真好啊，妹妹，我的妹妹，一个小小的我，我爱你。
那是一如既往的，趴在玻璃上看着妹妹的日子，妹妹和同学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却不知怎的，妹妹在家门口不远处的地方停下，转过身对着同学大吼大叫，同学们笑着，指着妹妹说着些什么，不好了！他们将妹妹包围了起来，妹妹危险！妹妹安全！妹妹！妹妹！妹妹！
噼里啪啦的心绪，眼泪啊鼻涕啊一起拉着手升上天花板，伊本伟激烈地用身体撞击着窗户的玻璃，一下又一下地陈钝，钟声咚咚的敲响了，头顶上仿佛开了花，将全部地情绪混合着血浆涌出我的身体呀，只要足够用力，我就可以去见你了吧？
伊本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冲出窗户的，似乎是她觉得自己足够用力了的那一下，窗户啊空间啊地理位置啊之类的屏障便全部消失了，顺心遂意。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妹妹哭泣着的皱巴巴的脸，我的妹妹你不要哭呀，快像以前那样投入姐姐的怀抱吧。你的同学们都在欺负你呀，让姐姐来帮你将他们打跑吧，妹妹，妹妹，我的妹妹，小小一只的妹妹，我最重要的妹妹，姐姐想要拥抱你呀。
“啪！”
头部传来剧烈的痛感。
缓缓转过头去，伊本伟看见妹妹气势汹汹地拎着书包砸人的动作。
“姐姐！你快放开我的同学！”
伊本伟将头一卡一卡地转回地面上，自己身下骑着一个被自己咬的头破血流的小孩，趁着她被妹妹打蒙的空档，小孩一把将她推开来倒在地上，大喊着“你姐姐就是个傻子！是智障！”逃跑了。
妹妹的脸扭曲成一团，有雨不断地从她眼睛里在下。伊本伟趴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摸摸她，却被她一脚踢开了手丢在原地。
“妹妹，妹妹……”
伊本伟趴在地上像只海豹拍打肚皮那般唤着她，妹妹却似离巢的小鸟那般一去不复返了。
自那之后，伊本伟被更加严厉地关在了自己家的属于自己的那间小房间。
饭由父母从门口送进来，洗漱和日常排泄在父母的监督下完成，她被盯得紧紧的，没有再能踏出房间一步，而妹妹也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好寂寞啊，我的妹妹。
伊本伟自那之后再一次见到妹妹已经是她也不记得多久的好久之后了。
隔着门板，妹妹细弱的声音传来。
“姐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不想再被同学嘲笑了，有你这样的姐姐我真的很没面子，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姐姐，原谅我……”
当时的伊本伟还并没有办法明白妹妹的的心绪，隔着门板抚摸大概是妹妹脸庞的位置，伊本伟只是痴痴地笑了，道：
“妹妹，我想抱抱你。”
几乎是立刻，门板被从外侧打开，伊本伟被她的妹妹扑了个满怀，妹妹的身躯仍旧火热，带着哭腔的语句黏连不清，“结结”“结结”地叫着，简直就和她小时候一样。咦？可是，妹妹不一直都是小时候那个妹妹吗？你看，她还是像以前那样粘人，拥抱着我，口齿不清，对啊，妹妹，至始至终就没有变过，现在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
妹妹的身躯在怀里像是棉花糖一般地融化了，逐渐缩成小小的一团，刚出生的婴儿连“结结”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如同幼猫般缩在自己怀里叫嚷着，伊本伟伸出双手将妹妹高高地托举至胸前，模仿着母亲的姿态抱着婴儿轻轻摇晃。
“哦，哦，妹妹睡咯……”
一个好久好久过去了，妹妹没有长大。
两个好久好久过去了，妹妹没有长大。
三个好久好久过去了，妹妹没有长大。
妹妹就是妹妹啊，妹妹是不会变化的。
母亲歇斯底里地冲着父亲咆哮，伊本伟微笑着怀抱婴儿坐在两人中间。
婴儿听见头顶上传来的疾风骤雨，竟然不哭也不闹，只是乖顺得像个假人，任由自己被抱在怀里。
“送走！必须把她送走！她实在是太邪门了！”
伊本伟听不懂，她只是想拥抱怀里的妹妹。
但是妹妹却被从怀里夺走了，父亲母亲开着车在一个晚上连夜将她送到了福利机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尘封多年的，早就被自己扔在记忆角落的回忆。
我原来是这样来到了这间福利机构。
伊本伟想着。
不过，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呢？
“在想什么呢？本伟。”
身侧的男人及时出声，拍了拍她的头，将她涣散的思维重新聚集。
“妹妹，”伊本伟看着男人在森林里显得黑沉的双眼，回想起自从被他带出福利机构，那些如梦似幻般全部被给予她的一切，大着胆子要求，“那个人有一个妹妹，我也想要一个妹妹。”
我合该有一个妹妹的。
于是，仅仅只是她回到住所的当晚。
“嗨！那么，小本伟，这家伙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妹妹了哦？”
太宰治推着一个眼熟的小姑娘就送到了她面前。小姑娘穿着一身明显被洗旧了的不合身的宽大衣服，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抬起头惶恐地看着四周。
“我，我叫银，你好……”
伊本伟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真的被送给了自己的“妹妹”，被翻天覆地的幸福击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抬起头以崇拜的目光看向太宰治，对方正神情冷淡地安排着佣人处理银的事宜。
“这孩子将来可是能够成为实现我们目标的好帮手呢，小本伟要和她好好相处哦。”
他的后脑勺简直长了眼睛一样，敏锐地察觉到伊本伟投来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笑意的脸庞猛地转向她的方向，令伊本伟有了几分猝不及防的被抓包做坏事的心虚感。
“我会的。”
伊本伟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面前的芥川银，她感受到躯体相互触碰时对方那微微发着抖的僵硬，却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含义，抬起头将下巴放在芥川银头顶上，她并没有错过芥川银那狰狞地涣散放大的恐惧的瞳孔，但她从来都不会懂那是些什么样的含义。
她只是像将一块拼图嵌入身体的空缺那样，将芥川银深深地嵌入怀中。
品红色的双眼却紧锁住了远处即将离开的太宰治。
“太宰。”
被发现了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的太宰治，猝不及防被伊本伟叫住了。
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却并没有想要回头的**。
“我会帮你实现理想的。”
伊本伟用空无一物的双眼网罗住了黑色的幽灵。
“使用我。像费佳那样，然后再杀掉我，也没有关系哦？”
她的双手紧紧攥住了怀中少女的衣服，像某种昆虫紧咬住猎物，头却高高地抬着眼睛不肯放过太宰治的背影。
“因为我现在最喜欢你。像喜欢老师那样喜欢你。”
太宰治无声地拧动嘴角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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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周目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