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老师死了是什么意思？”
死亡。
“不要伤心……保健室的老师只是回到了她最开始的家园，她的灵魂上了天堂去享福。”
回家。
“不要害怕死亡，我们会升上幸福的天堂。”
幸福？
零散的回忆在伊本伟脑海中播放，速度越来越快，零碎的词语夹杂其中，像是在宣告，像是当勇者打败了恶龙之后，游戏反而响起越发激昂的boss战斗曲的升调变奏曲，从boss的尸体之下，公主小小的身躯从阴影中缓步踏出。
……我现在还残存着的，最幸福的时光。
伊本伟坚信她死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死了之后的她，应该去哪里呢？
没人告诉过她这个问题。
会回家，会幸福，回到最幸福的时刻……
她此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莫过于实现理想的那一刻了吧？
回过神来。
身边的环境已经变得吵吵嚷嚷，无数嘈杂的语句像蜂群，像煤灰，像一场大雨即将落下之前倾巢而出排着队搬家的蚂蚁。
“保健室的老师…”“…死…”“…那个孩子……”
手上传来湿哒哒的触感。
抬头一看，一颗血淋淋的，鲜红悦动着的心脏正在自己手里。
啊，原来如此。
死掉之后，会回到这个时候啊。
失去理想，连同自己的心也失去了，从而去掠夺他人的心的，那一切的最开始。
伊本伟在福利机构一如往常似的过了几天，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这个往日里福利机构最听话，最活泼，最惹人怜爱的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她突然异常起来的举动，还是因为前段时间发生的“那件事”，福利机构的老师们没有人愿意去接近她。
纤长的手指轻轻搭上窗框，现在是上课时间，她却没什么心思去细听老师的讲课。
她已经知道了“死亡”的含义，这一次的她，并没有对老师的死亡做出什么反应，没有对着其他老师的哭嚎，也没有对于死亡的执着询问，眼泪似乎化成了水，升上天去，挤垮了第一周目时那迟疑着的雨云，那场一直闷着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水击打在教室的玻璃窗框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代替了本应该存在于她脸上的泪痕。
“那个孩子，”走廊的老师们如交颈天鹅般将头颈都隐秘地凑到一起，“似乎有点冷漠呢。明明死掉的是她最亲近的保健室老师？”
“是啊，而且保健室的老师还是以那么一种诡异的死法死掉的，总觉得她也有点诡异。”
“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带走这样子的孩子……”
“说到诡异…我们这个机构收容的这些家伙本来就够诡异了吧，本来看她的样子还以为是个正常的智障患者，没想到也……”
金发的，颈间闪烁着十字架的老师从人群中踏出。
这一次，仍旧和上一次似的主动地走近了伊本伟。
伊本伟的目光看向老师美丽的金发，她的露出一个笑容，正是这个老师在上一次告诉了她保健室老师的去向——回归死亡，升上天堂，回归幸福。
“老师！”
她兴奋地蹦跳起来，伸出两只手想要扑过去揽住老师的脖子，毕竟上一次，你就是这么抱住我的，不是吗？
……所以，这一次也——
“别靠过来！”
金发的老师推开了她。
伊本伟茫然无措地将手僵在原地。
“老师……？”
她露出了湿漉漉的，受伤了一般的神情，满脸可怜地望向金发的老师。
“关于保健室的老师，”金发的老师深吸一口气，将胸前的十字架紧握的指尖有些发白，“……你是怎么想的？”
保健室的老师啊……
伊本伟低下脑袋，脚尖在地面上打着圈地摩擦，她隐约察觉到了面前的老师有些不开心。
我已经得到她的心了，她死了，像我一样的死亡，回去了自己最幸福的时候，就像我现在一样。
而且，说实话，她给予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不是吗？在那之后，费佳又带我实现了新的梦想，比起已经被填满，使用过了的心，自己果然还是在期盼着……
她骤然扬起脑袋，露出一个在这阴雨天气绝不应该存在的灿烂阳光的笑容。
“她死了，真是太好了呢。”
“啪！”
视野天旋地转，看到的全是教室左边那落着雨的窗户。
右边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你真是……你真是个魔鬼！”
伊本伟缓缓将脑袋正回原位，不可置信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满脸怒容的，金发的老师。
“恶心！恶心！恶心死了！我早就该知道像你这样天生带着缺陷出生的人是上帝的惩罚，不该期待你还有基础的人的良知！她死了，你就这么开心？！你这个冷漠无情的魔鬼！”
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中不断发出濒死的云雀一般悦耳的悲鸣。
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和逐渐变钝变模糊的她的吼叫声中，伊本伟的世界天旋地转，眼前出现模糊不清的水珠，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
为什么和第一次不一样了？伊本伟并不能理解这其中一连串的蝴蝶效应，她只是天真地这样想到——
——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改变吗？
脸疼。
脸痛。
脸辣辣的！！！
怒火上涌的金发的女老师最后被其他人架走，伊本伟失魂落魄地沿着那条自己在这个福利机构唯一熟悉的路走去。
——保健室。
然而此时的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旧的保健老师刚离世没几天，他们这里又不是什么很富裕的福利机构，近期好几个月这里估计都得是空置的了。
伊本伟不明白这一点，她只是从保健室老师的柜子里拿出那只对方常用的医疗箱，按照回忆里老师以前的模样，将那些她认不出来的瓶瓶罐罐用棉签蘸取，然后往脸上一顿乱涂乱抹。
做完这一切，她爬上那张她所熟悉的病床，恍惚间她感觉这里似乎还残留着老师的余温，侧躺着蜷缩在病床的中央，不断疼痛的那半边脸朝上，与苍白色的床单同色的长发垂落下去，好像盖上了被子。
金发的老师居然不冲上来抱着我了，这个世界果然是出了问题。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啊……原来是这样，死后的世界会改变呢。
所以，我也遇不到费佳了？
脑海中闪回过费佳在她临死前暴露无遗的，那副陌生的姿态。
伊本伟突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挺好。
费佳，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冷漠的姿态呢？明明他之前一直表现得一副很温柔的姿态，就像自己的老师一样……
她是横着想，竖着想，躺着想，靠着想，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倒是把自己想睡着了。
再一次醒来，可以说是被人给戳醒的。
被打了的那半边脸不断传来被人拿手指头用力戳的疼痛感，在半醒不醒的迷蒙间显得格外恼人，伊本伟想要像是睡觉的时候拿胳膊挥走蚊虫那般把这恼人的戳动挥走，伸出手却撞上了具有碰撞体积感的东西。
她有些清醒了，伸手揉眼睛试图看清面前的是个什么东西，只看见一个拿绷带包住半边脸的，黑发的少年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哎呀，阿伟终于醒了呢。”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胸前血一般鲜红的围巾上，开口便道：
“红色的不好，红色的是坏的，你不要戴红色的围巾。”
“嗯……比起那个，”他伸出手勾了下自己的围巾，“我更想知道，你脸上这块不论是颜色还是气味都乱七八糟，大老远看见便感受到其上散发着一种‘不妙啊吃了我绝对会被毒得一命呜呼的’气息的药剂，是怎么调出来的呢？”
他低头摩挲了一下食指和拇指，那是他刚刚从她脸上戳到的药液残渣。
“什…什么？！”
伊本伟听不懂他那加了一大长串修饰定语的夸张话语，但紧接着对方的举动立刻让她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啊啊，美丽的小姐，你作为绝命毒师的天赋是如此显著，”他一把扯过了伊本伟的双手，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眼睛变成流动着星星的荷包蛋，“请您务必告诉我您是如何调配出此等毒药的！助力我走上自杀的康庄大道吧！”
欸……欸？！
这么说，这个人，岂不是……
很需要我！？
十秒后。
一个猛子从病床上翻身而起的伊本伟抱着保健室老师的医药箱，正专注地把医药箱里面的每一样药品全部混在一起，装进老师的保温杯里。
“嗯嗯，这一步把头孢放进体积分数百分之七十五的消毒酒精里面的操作真是精妙绝伦呢。”
伊本伟听不懂他说啥，但是听得懂对方是在夸自己，所以也跟着点头。
两个人身后的背景图层上仿佛冒出了具现化的小花花。
“首领，已经完成了。”
秘书模样的女孩推门而入，原本还用颇为少女的坐姿撑着双颊坐在老师的办公桌旁边的男人立刻转头看过去。
“嗯，我知道了。”
屏退秘书之后，他转头看向还在激情调配药品的伊本伟。
“阿伟，你要跟我走吗？”
虽然用着疑问的语气，但他那副表情却并没有让人觉得他是在询问。
“跟你走？”
伊本伟正在搅和药品的手一顿，她抬起头来，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他的头发也是黑色的，眼睛却是另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介于红与黄之间。
仔细观察他的脸，她这才感觉好像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想起在雪地里那个男人随风飘扬的，落下细雪的同色的发丝。理想的滋味是如此美妙，将人的一颗心都填满。跟随在理想的旗下，没有记不住过去也不清楚未来的彷徨，像是以前跟随在保健室老师的身后，一颗心全心全意地只是去想着怎么做老师最爱的能够孩子。
理想。她爱理想。
“你是不是也有一个理想？”
太宰治愣了下。
“理想么，算不上，我只是有一件无论如何也想要去做的事情，阿伟如果能够跟着我的话，就可以帮我一个大忙了哦？”
他狡黠地抛出诱饵。鸢色的眼睛，早就清楚地洞悉了面前女人的本质。
“理想是……不惜任何，嗯，代驾？也绝对要去实现的事情。”
“总之是，绝对要做的事情！”
暂时将手上的保温杯扔到一边，她站起来，坚定地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神色好整以暇的太宰治。
“我可以帮得到你的……带我一起，带我一起，我想要你的理想！”
那双过于饱和的品红色双眼在那张愚钝的脸皮上此刻竟然也能迸发出如此耀眼的火彩。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瞪大，他的袖子被伊本伟紧紧攥住了。
“啊……有意思。”
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一句话，太宰治伸手将自己的衣袖从伊本伟手里解放。
取而代之的，直接握住了她的皮肤。
手部的骨骼撞在一起，手舟骨贴着指骨，太宰治牵引伊本伟向门外走去。
“这可是你说的要跟我走的哦，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能反悔了。”
窗外还在下着雨，今天的福利机构格外静悄悄。
伊本伟跟在太宰治身后，穿行过一道又一道的建筑物时，这样想到。
“我的朋友们……”
站在福利机构的玻璃大门前，伊本伟迟疑着不肯踏出最后一步。
“小明，小红，还有大壮……”
低垂着脑袋，她看着脚尖嗫嚅，却是怎么也不肯再上前一步了。
“既然已经决定要跟我走了。”
额前方传来的声音冷冷的，伊本伟意识到这情感的变化，她慌张地抬起头，想要对太宰治露出一个笑脸来挽回什么，却在触及他刘海掩盖之下黑沉的眼色时顿住了。
“那么你又在不舍些什么呢？”
缓和气氛似的，太宰治又露出一个仿佛是画在脸上的笑容。
“以后都不要再回来这里了，本伟。理想的话，我会给你很多的。”
虽然心中仍旧存在顾虑，但伊本伟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任何话。
太宰治推开玻璃门，门外站在一排排黑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为他递上一把黑伞，他撑开伞后右手握持，左手掀起自己肩上披着的黑西装，将伊本伟包揽进去。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的，书外的世界里，他带走芥川龙之介的画面重叠。
“那么，下一步，就该去寻找他了吧。”
在烟雨朦胧的灰暗阴天中，透明的雨水顺着纯黑色的伞边滑下。
地面上凹凸不平的水潭打湿了她的拖鞋，连带着泥泞的水污一同溅起，湿哒哒，黏糊糊地贴着她的腿。
伊本伟皱了皱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理会那些泥水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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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二周目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