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少年擦过身子换上药,已经是深夜了,理论上来说,筑基之后不需要睡眠,但面对灵气沉寂的夜晚,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休息。
路行乐给少年盖上被子,决定给伤患留出一个安静的环境,于是拉着白羽去他屋里过夜。
路行乐:“下棋吗?”
白羽:“五子棋。”
“嘁,你也只会玩这个了。”
不需要睡眠的好处就是,整个晚上都是自由娱乐时间,路行乐把白羽杀了个片甲不留。
第二日清晨,神属刚从东临渊地平线上露出一点苗头,路行乐就神清气爽地从白羽房间里出来,徒留连输了一晚上的萎靡孔雀发誓下次再也不跟路行乐玩五子棋。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入目是一张空荡荡的床,少年并不在床上。
视线在屋内搜寻了一番,路行乐在角落看到了□□的少年。
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路行乐又看了看自己放在他床头上仍然叠的整齐的衣服,疑惑,难道他看不出来床头的衣服是给他准备的?
昨天少年身上那身衣服已经破烂到不能穿被他扔掉了,所以他准备了自己的一身衣服,大是大了点,但能凑合穿。
“你……”二人四目相对许久,还是路行乐先败下阵来,道,“先穿个衣服?”
“没了。”少年道。
“穿那个?”路行乐指指床头上的衣服问道。
“不。”少年摇头。
“为什么?”路行乐要被搞不明白了。这孩子还有遛鸟的爱好吗?
少年想了想,似乎是实在思考用什么词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然后毫不留情道:“丑。”
丑???
路行乐低头看了看身上同款的灰蓝调的衣服,开始怀疑自己。丑……吗?修真界不好多人都这么穿吗?
“可能是有点不好看吧……但是衣服不能不穿啊。”
少年抿嘴,沉默地又走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路行乐:……真就嫌弃成这样?
“你喜欢黑色?”路行乐想到他见到少年时他穿的衣服,问道。
“可。”少年点头。
“东临渊这种地方,我去哪给你买衣服啊。”路行乐小声道,但是少年原本的衣服被他扔掉了,他又不能真一直让少年裸着。
“吾可以不穿。”少年躺在被窝里乖巧道。
良心隐隐作痛。路行乐扶额,心痛地扒拉起了自己的储物袋,好久才从中拿出一件衣服,黑底的,衣袖领口处绣着金线钩织的祥云,衣袍间金色暗纹隐隐若显,看大小,正是一件适合少年体型的衣服。
“这件可以吗?”路行乐把衣服放到床上问道。
“可。”少年点头,“你好像不可?”
“可可可,穿吧。”路行乐捂脸,“这样的衣服我还有三四件呢,送你一件,不碍事。”
这还是他没筑基时二师兄亲手给他做的衣服!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二师兄亲手缝的!路行乐内心哭成宽面条,后来二师兄看他不喜欢穿黑色,就再也没做过这种风格的衣服了,他还没找到他二师兄,这样的衣服送一件少一件啊。
“谢谢?”少年似乎不太经常用这个词,迟疑地穿上了衣服。
不得不说,二师兄做的这件衣服还挺适合少年,大小也合适,衬得人低调沉稳又高贵,路行乐看着少年穿上衣服,瞬间有一种他家有皇位要继承的感觉。
就是这穿衣服领子不拉严实的习惯,有点像他家三师兄教出来的。
路行乐上手替少年理了理衣服,又得到一句认真的“谢谢”。
“不用谢,你喜欢就好。”痛失爱衣的路行乐强颜欢笑,与少年对坐在桌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吾不知。”少年答。
“不知道?”路行乐腹诽,难道是失忆了?好像遇到了个棘手的问题,“你还记得什么吗?比如家在哪?有什么长辈?”
“吾不知。”少年摇头。
“自己名字不记得了?家人也不记得了?”路行乐不死心问道。
“没有。”
“不是?那是还记得哪个?”路行乐惊喜道。
“没有家人。”
没有家人。
路行乐愣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还会记得自己没有家人啊?
是受打击太大了吗?路行乐回想起禁林的场景,如果亲眼目睹家人死在自己面前……也不是不可能吧?
“没有家人,那你要怎么办啊……”路行乐头疼道,没有家人庇佑的孩子在修真界是很难生存的,他初出师门时都金丹了也还过得那么磕磕绊绊,少年还不到筑基,估计连十八岁也没有,路行乐不敢想象他孤身一人日后过得会有多么不容易。
“是。”少年点头,道,“你救了我,你想要吾有家人,吾可以把你当家人。”
怎么突然感觉要被道德绑架了。路行乐错开此刻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的眼睛,但是他好诚恳、好真挚、好懵懂无辜的样子……
捏住自己莫名其妙乏酸的鼻子,路行乐道,“你先别急,别看我给你好衣服就以为跟着我是什么好选择。我很穷的,没有灵石,也没有固定居所,你跟着我,以后会经常在外面风餐露宿,还会挨欺负,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就算活着也是要吃很多苦的。你家里要是还有亲戚朋友,投奔他们肯定比跟我好。”
“吾也穷。”少年对比了一下路行乐举出的例子,发现自己也符合“穷的”标准。
“我也认识一些可靠的朋友,你要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送你去找他们收留,跟着他们也比跟我安稳多了。”路行乐继续劝道。
“吾想要你当家人。”少年毫不动摇地坚持道。什么是安稳?听不懂。
路行乐陷入好一会沉默,干巴巴道:“那你要想好了,一旦成为家人,是不能反悔的。而且家人是要一直在一起的,要有苦同吃,有难同当,不能随随便便就搞失踪……”
“父亲?”少年歪头,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意愿。
“停停停,”路行乐迅速制止道,摸上自己的胡茬,不得不反思难道留胡子真的很显老?
虽然他是想显得成熟一点,但也没想要到那种谁见了都觉得年纪大的程度啊,太老了和太小了一样,都会被暗中欺负吧。
“我也没到当爹的时候吧……”路行乐委婉拒绝道,父亲什么的,也太难为他这个未婚青年了。
”兄长?”少年又试探道。
“咳,师父,叫师父就行了。”路行乐略微脸红,决定道。被人叫兄长还怪不好意思的,他从小到大都是师门的小师弟,还从未被人称过一声“长”,不习惯,不如直接晋升为师父!
果然还是心态不年轻了,路行乐内心一阵唏嘘。
“师父。”少年乖乖改口。
“好,好。”一声师父被叫出口,路行乐顿感自己责任重大,道,“既然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那为师给你起个名字?”
“我第一次碰见你是在后林的路上,要不就跟我姓,叫路遇?怎么样?”
“吾不知。”少年摇头。
“路遇不好听,好像鲈鱼。”路行乐又道,“要不叫时林?跟我师姐姓,刚好我是在禁林里拾到你的,拾林。”
“吾不知。”少年继续摇头。
“不行不行,这个不吉利。”路行乐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突然道,“今天你跟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吾不知,要不就叫邬不知吧!”
“吾不知……”少年眨眼。
“是的,多符合你啊,邬不知,还好听。”路行乐丝毫没意识到,他的行为和称呼喵喵叫的小猫为咪咪没有任何区别。
“好。”路行乐满意,邬不知也点头,道,“吾的名字,是邬不知。”
但是咪咪本咪还挺满意。
“很好。”路行乐上下仔细看了邬不知一眼,突然觉得把二师兄做的衣服给邬不知穿也没什么了,都是自家徒弟,到时候他穿不了了,还不是能回到他手里?完美回收。
“走,跟师父出去一趟,你拜师拜的凑巧,那白鸟还在这,刚好为师带你要见面礼去!”路行乐拉起邬不知就要重返白羽的房间,道,“哈哈哈,这下有理由好好宰他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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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现在是你徒弟了?”白羽一脸我在做梦的表情指着邬不知,问道,“你就出去了一会,然后又回来,你就成师父了?我错过了什么?这也太快了吧?”
这看着养尊处优的样子不像咱这水平能养得起的啊?
“相逢即是缘,”路行乐道,“我师父说当初他也是在路边扫了我一眼,就把我带回去收做徒弟了。”
“原来人族的师徒关系来得那么简单……”白羽努力理解路行乐话中的信息量。
“反正我们师门是这样的,外面的宗派什么样我可不知道。”路行乐解释道,“还有,快给见面礼,我可是第一个就把我徒弟介绍给你认识了,我师姐师兄师父可是都还没见呢。”
那不是因为你师兄师姐至今杳无音讯,师父不在这儿吗,白羽咽下反驳的话,默默想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当见面礼。
“哦,对了,刚才不提差点就忘了,我还没给不知见过他师爷呢。”路行乐说着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牌位,放在桌子中间,顺手从茶壶里倒出口隔夜茶递给邬不知,道,“来,不知,给你师爷倒口水喝。”
邬不知双手接过茶杯,看着桌上的木牌,抬头道:“它怎么喝?”
“倒地……倒这里吧。”路行乐本想说倒地上,但又觉得会溅一身水,就拿了一个杯子放在牌位前,道,“意思到了就行,反正你师爷人都已经没了。”
邬不知听话照做。
“你也没说过你师父真没了啊……”白羽一直以为行乐带的牌位是在搞抽象,没想到是人真的没了,顿时眼泪汪汪,一颗同情心瞬间泛滥,深感作为他好友的自己责任重大。
“你说什么?”
“没什么。”白羽摇头,义气冲天道,“见面礼我给,这就给,我还给双份!”
白鸟这是又给他脑补了什么剧本?路行乐把牌位收起,高高兴兴地替徒弟收了双份见面礼。
管他呢,反正他又不吃亏。
把白鸟的见面礼放进备用的储物袋里,又添了些放进去,路行乐把储物袋交给邬不知,道,“放好喽,这就是你目前的全部家当了。”
“好。吾放好了。”邬不知收藏妥帖道。
好像还挺乖。白羽心道,要不改天他也去收个徒弟?
“哦,还有,不知,你先在白鸟这呆一会,我还有件事需要办,是关乎到我们师徒未来一段时间是幕天席地、还是衣食无忧的重要事情。”路行乐想到昨天毫无进展的努力,道,“白鸟,你替我陪不知一会啊,他身上的伤估计还没好利索,你看着点。”
“吾知道了。”
“啊?啊?哦。”突然被下达了任务的白羽懵逼地看着路行乐出去关上了门,留着他与邬不知四目相对。
“师叔?”邬不知试探道,“师伯?”
“不不不,我不是你师叔,也不是师伯,你的师伯们……”白羽忙摆手,想到了路行乐那不知所踪的师兄师姐们,唏嘘且语重心长地开始给邬不知讲他脑补的路行乐悲惨的身世。
字句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是路行乐见了都要把他团吧团吧扔茶馆说书的程度。
把邬不知放白羽那儿应该没事吧?路上的路行乐了一声阿嚏,摸摸鼻子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