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的时候,队伍开始移动,张钧走在最前边,陈晓东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李惊涛在更后面一点,手里端着平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地形图。江晨已经提前出发,绕到村南的高点去架枪。
林清和李天被留在后方那个土坳里,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边放着枪和足够的弹药。枪声一响,如果过了约定时间他们还没回去,他俩就先撤离,往北走,到第二个备用集合点去等。
村南的路口,其实不是什么正经路口。
那是一片缓坡,坡顶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雨季的时候这里会有水,现在只剩下一地鹅卵石和枯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从坡顶蜿蜒下来,穿过河床,消失在对面那片更密的林子里。
张钧趴在距离路口一百五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里,透过望远镜扫视着每一寸地面。
没有人。
没有埋伏的痕迹。
没有新鲜的脚印。
他看了一眼时间——17:15。还有十五分钟。
“江晨,你那边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整个坡顶和河床。”江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如果有人从那边过来,我能提前看见。”
张钧沉默了一息。
“队长,有车子过来了。”
张钧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把望远镜转向坡顶那条小径的尽头——那条通往林子外面的土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从林子里钻出来,车身沾满了泥,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车子在坡顶停下。
张钧的手按在扳机上,没有动。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瘦高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站在车边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着车里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张钧的唇语够用——
“我去看下情况,应该还是老样子,不像有人来的样子。大哥何苦还盯着这个地方不放。你就车里等着我就行,十分钟不到咱就能回。”
然后他关上车门,叼着烟,往村子里走去。
张钧盯着那个背影,眉头拧起来。
流里流气。花衬衫。油头。这打扮,活脱脱一个地头蛇的小头目。
接头人?
他按下这个念头,继续盯着。
那人进了村子,绕了一圈,从另一头出来,走到村南路口那几棵歪脖子树底下。他站定,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烟,吸了一口。
然后他哼起了歌,只有调调,没有明确的词。且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是一首老歌,《在那遥远的地方》。
张钧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首歌,是接头暗号的备选方案之一。如果所有手势和符号都不能用,就用这首歌表明接头人身份。
那人哼一会儿,停一会儿,且不经意的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什么。
张钧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人如果是接头人,为什么会是这个打扮?为什么会从车上下来?车里那个人是谁?那句“大哥何苦还盯着这个地方不放”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那人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灌木丛,扫过河床,最后落在张钧藏身的方向。他盯着这边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背对着这边,解开裤腰带——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手在背后做了几个动作。
很隐蔽。很快。但张钧看见了。
那是手势暗号——拇指按在食指第二节,无名指曲起,小指伸直。又是一组接头暗号。
张钧动了。
他从灌木丛里摸出去,猫着腰,借着坡地的起伏,快速向那个人靠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那人还在假装小解,但肩膀的肌肉已经绷紧了——他知道有人来了。
张钧贴到他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锁住他的喉咙,把他拖进旁边一丛灌木后面。
那人没有挣扎,没有叫喊。他只是伸手拍打张钧锁住他的那只手臂——一下,两下,三下,一组摩斯密码。
张钧的手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
“接头暗号。”他贴着那人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那人的嘴还被捂着,但他的手还能动。他在张钧手臂上敲了几下——三短,两长,三短。
全部对上了。
张钧松开手。
那人转过身,面对着他。近看更像个斯文败类——五官长得不差,但那身打扮和那股子油滑劲儿,怎么看都不像自己人。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张钧太熟悉了。
那人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叫我小林就行。”
张钧盯着他,没有接话。
小林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安全,然后继续用极快的语速说:“我现在是军火走私团伙的二把手,表面上的。老大姓蔡,叫我盯着这片区域,每天来巡查一遍。我借着这个机会,才能天天来这儿等你们。”
张钧的眉头动了动。
“车里那个是谁?”
“司机。蔡老大的心腹。”小林说,“但他有个把柄在我手里,不会多嘴。”
张钧沉默了一息,对着耳麦低声道:“惊涛,晓东,过来。”
几息之后,李惊涛和陈晓东从两侧摸过来,四个人挤在那丛灌木后面,把整个空间堵得严严实实。
小林扫了他们一眼,继续往下说。
“这边的军火交易已经完成了,我们明天就撤。没有人知道样品在我这里,也都不确定是什么东西,我也不能告诉你们这是什么东西。这两天几方人马都在找,碰上了就短暂火拼一场,但是找了几天都没人找到。蔡老大不想蹚这浑水,生意做完了就想走,让我每天来巡查,也就是走个过场。”
张钧盯着他。
“那你们抓的那个人呢?”
小林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压低声音,“五天前,河边捞起来的,浑身是血,差点死了。蔡老大让人把他捞上来,本来想问问是哪边的人,结果那人嘴硬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蔡老大懒得费劲,就说——只要钱到位,不管哪方人马,都可以把人拎走。这样谁也不得罪。”
张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活着?”
“活着。”小林点头,“关在我们基地里,伤势较重。蔡老大还专门派了两个人看着,说是要‘保护好货物’。”
陈晓东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张钧没有动,只是继续盯着小林。
“样品呢?还有你自己——任务是要把你也‘带回去。”
小林的脸色严肃起来。
“样品还在基地藏着。”他说,“我这次出来,不确定能不能接到头,所以没敢带在身上。得回去取。”
他顿了顿,看向张钧,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至于我——我的身份虽然还没暴露,但如果被发现样品在我这里过过手,可能就不是这点追杀了。交易结束,蔡老大就要撤,我不能跟他走,也不能留下。我必须‘死’在这里。”
张钧的眉头拧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你们来基地,救人,取样品。”小林压低声音说,“我会趁机放出风声,说样品已经落到蔡老大手里了。让那几方人马去咬他。我们明天撤离,路上出点乱子,我‘意外’死了——这样我就能脱身,跟你们走。蔡老大那边,反正他本来就想撤,被咬一口也是活该。你们趁乱救人取货,我趁乱诈死,一举两得。”
张钧沉默了几秒。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趁乱救人。趁乱取货。趁乱让接头人“死”了,从这个身份里彻底消失,然后跟着队伍撤退。
可行。
但细节太多,一个环节出错,满盘皆输。
“基地的位置?”他问。
小林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张钧手里。
“地图。基地的大致结构,守卫分布,换岗时间,全在上面。”他说,“你们今晚摸过去,凌晨四点动手。那时候守卫最少,人最困。”
张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手绘的,但画得很细,每一个关键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们抓的那个人关在哪?”他问。
小林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位置。
“这儿。二楼最里边的房间。窗户朝东,外面有一棵大树,可以爬上去。枪响,大部分人都会醒来,我也会立刻冲出这个楼,向这个方向走,然后,装作被人击毙落水的样子,样品也在我身上,你们派人来这里接我”
张钧点了点头,把图纸折好,塞进战术背心。
“但我需要你们配合。枪响的时候,得有人往我这边打一枪。不用打中,打附近就行。我得有个伤口,得见血,不然骗不过去。”
陈晓东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个我擅长。”
小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小林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站起身,往车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着灌木丛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动。”
然后他大摇大摆地往车子走去。
张钧从灌木缝隙里盯着他。
车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矮胖,穿着深色T恤,正往这边张望。看见小林走过来,他松了口气。
“林哥,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小林一边走一边系裤腰带,嘴里骂骂咧咧的:“尿急不行啊?怎么,怕我跑了?”
那矮胖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哪能啊,我这不是怕林哥你出事吗。”
小林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往四周扫了一眼。
“鸟儿都没有,能出啥事!”他说,“回去喝酒。”
他上车,关车门。
车子发动,掉头,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张钧蹲在灌木丛里,盯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缕烟尘落定。
“惊涛。”他低声说。
李惊涛凑过来。
“刚才他说,附近停着一辆路虎,以备不时之需?”张钧看向他,“你能定位到吗?”
李惊涛低头看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他说的大概位置……在这儿。”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一里地,林子里。”
张钧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把那张小林给的图纸重新掏出来,在夕阳的余晖里展开。
“今晚,我们去救人,取样品,顺便把接头人也带出来。”他说,“凌晨四点,他们换岗的时候动手。江晨,你那边——”
“能覆盖。”江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从地图上看高点有,视野还行,但是也要防止对方的反布防。”
张钧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个人。
陈晓东。李惊涛。耳麦里的江晨。远处山坳里的林清和李天。
以及那张图纸上被圈起来的位置——二楼最里边的房间里的大柱。明天天亮之前,那个要“死”在河里的接头人,小林。
三个人,三个位置,一个晚上,都要带走。
张钧把图纸收起来。同时招呼林清带着李天继续原地等待。
“走。”他说,“先去找那辆车。”
四个人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那几棵歪脖子树静静地立在坡顶,影子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