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无而情在

眠起岁除朝晖熙,复生新物东风煦。

晨阳总带着希冀,扶光的曜晕涌进了蓬莱殿,轩窗外一片春节喜味,正月的寒酥将春景晕染一身雪白。

即墨骞骥气蔫蔫地趴在案桌上,外边的喜景似乎勾不起他的兴致。昨夜的除夕赋诗自己吃了瘪,让大皇子得了好彩头,想到这,即墨骞骥怒得齿龈相磨,身子一鼓一颤的。

皇后傅熠笙倚在奢华的月牙凳上,看着赌气的即墨骞骥,气不打一处来,训道:“你气鼓鼓地趴在上边做甚?败便败了,败得坦荡些又如何?不服气你就好好念书习武,早日赶上清思殿那个书呆子。有母后在,你惧甚?大不了母后让麒王在朝堂上给皇上褒扬下你的长处便罢。”

即墨骞骥感到些羞愤,抱怨道:“麒王!麒王!整日就知叫麒王在庙堂上帮我说好话!那麒王有什么本事?!也只有您愿意去拉拢他罢了。”

“啪!”,傅熠笙的掌心与茶案相撞,清脆的响声惊得外院鸟鹊四处飞散。

“住嘴!隔墙有耳,你声音这么大要作甚?你当真是想让你父皇弃厌你?”,傅熠笙的语气带着怒极了得克制与隐忍。

即墨骞骥带着委屈和怒意,举首看见傅熠笙板着的黑脸,便将情绪努力压制了下去,不甘在心中升腾,进而转变了阵阵粗气喘出。

傅熠笙自小争强好胜,事事要做到完美,自然是不愿让自己的儿子甘于人下,便轻声道:“不是母后非要怪罪你,你是嫡子,按礼法而言,你便是未来的储君,若是你自个再争气些,这位置便十拿九稳了,可你要是被别人钻了空子,别说是嫡子了,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你也坐不上这位子。况且清思宫那位明经通史,又是长子,古话有言:‘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你若不能比他出彩,我不敢保证皇上会怎样择人,且母后也不愿你被个庶长子给比下去,所以你要刻苦些,给咱们母家和一直以来支持你的麒王长些脸。”

“儿臣悟了,儿臣往后会谨遵母后教诲,奋苦读书。”

傅熠笙不语,端起茶案上的琉璃碗盏,掀起半盖入口抿了抿,看着茶盏上篆刻着的“熠曜永笙,福祥远瀚”。

过了会儿,倾竹走进蓬莱殿,道:“皇后娘娘、二皇子殿下、三公主殿下,时辰快到了,该出宫祭礼了。”

掖庭院落,即墨骞骁正翻箱倒柜地寻找着什么,内心的焦急早已让其变得烦躁和慌乱。最后跌坐在壁角,用脑门磕了几下厚壁,随后便头倚靠在璧上,双目猩红,大口喘着粗气。

许嬷嬷发现了不对,走上前询问:“三殿下,您在寻甚?奴婢帮您寻着些欤。”

即墨骞骁起身往榻上走去,倚在榻上揉着山根随后又搓了搓太阳穴,紧闭双眼应道:“无事,嬷嬷你歇着吧。”

许嬷嬷语重心长地说“三殿下,您这怎让奴婢不愁啊?想当初,奴婢一家世代从医,到了奴婢这,对妇人的孕产尤其有名,当时的县令有亲眷从医,县令忌惮奴婢家,胡乱寻个罪名便安在了奴婢全家身上,本来都要进牢了,恰逢贵妃娘娘到此游赏,知情后从县廨那里救下了奴婢一家,并予了钱银。可以说,贵妃娘娘就是奴婢家的再生父母,您是贵妃娘娘的亲子,奴婢尽忠侍候您是本分,若是贵妃娘娘得知您在世上不妥,黄泉下也不瞑目呀,待奴婢入土,又有何颜面去向贵妃娘娘解释啊。”

即墨骞骁冷静了些,“我找不到母妃留下来的玉玦了……,里头、外边,都找个遍,没见着”。说罢,即墨骞骁咽了咽唾沫,六神无主地颔首望着地面。

许嬷嬷呆了一瞬,像被抽了力,反应过来后便安慰道:“三殿下,莫急莫急,您再想想,是否是落在何处了?或是走过些地方掉下了欤?”

即墨骞骁还是一脸愁苦样,勉强答道:“不知啊,我成日都是佩在身上的。”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昨夜是除夕宴,殿下宴前宴后都到外边走动了的,是否是在那时掉了的?”

这句话似乎警醒了即墨骞骁,的确,自己虽然不常到外边走动,因此只找了掖庭院落这里外,单单忘了外头。想到这,即墨骞骁一下子有了头绪和线索,他努力回想着昨日都途径了何处,想着想着,却又有些疑惑,顿时有个大胆的猜测,但这个猜测却又不切实际——“昨日我一路上有来有回,若是昨日掉路上的,回来总会瞧见,况且昨日回时寒酥也已成融水,莫非是被人捡了去?可若是宫人拾到,宫里律法森严,也不怕被砍头?可若是被后宫妃嫔或皇子公主拾去……嘶……”

“以我现如今的地位,即便被人捡了去,也不知怎样取回,不行,这是母妃的遗物,我得想些法子,即便被挨顿打也罢了。”此时即墨骞骁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随即跟许嬷嬷商量着。

“嬷嬷,我打算这几天出门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拾到玉玦的人,您再让世熹留意下宫外在当铺典当玉玦的人。”即墨骞骁计划着。

“是。”许嬷嬷应下。后便话锋一转,道:“三殿下,莫怪奴婢多话,奴婢心知贵妃娘娘的遗物于您而言有情,但这宫中水深得很,且咱们局势不利,若是被高位的主子捡着了,也还请您莫要冲动,待时机成熟,奴婢相信玉玦会回到您手中。您与六公主的平安,便是贵妃娘娘生前最大的心愿。”

即墨骞骁语气低了些,应道:“明白。”

许嬷嬷随即又道:“三殿下,今日是元日,您收拾下,六公主正在更衣,奴婢去提醒下时辰。”

“嗯。”

皇帝即墨禄渊携皇室宗族前往南郊进行腊祭。祭台上摆着八位农神以及其他自然神灵的神位,祭品按神灵等级有秩序地摆放着。皇帝以主祭者的身份在前位祭拜。

香烛与玉帛并列陈设着,即墨禄渊走向前,将香烛置于燎炉之中,并举香高声念道:“方隅清谧,嘉祚日延”。洪亮的声音回荡在祠庙。紧接着皇帝行“吉礼”以表“报功”与“祈福的”诉求。

随皇帝行礼时,即墨骞骁瞟见了即墨骞骥衣袍间别着的玉玦,顿时心头一紧,眼睛迸发出光亮,因在腊祭,即墨骞骁只能时不时往即墨骞骥那边瞥几眼,心中的巨石落下——他找到了母妃的留下玉玦。

奉香行礼后,便是“大傩”除疫,方相氏率领百隶戴面具歌舞驱鬼,即墨禄渊则在一旁赐酒,以表安定社稷之意。

即墨禄渊赐酒,麒王则在后边紧盯着他,脸上闪着怨恨和狠毒。麒王又稍微偏头看向皇后傅熠笙,眼底透着无奈和悲痛,后稍稍将眼神转向即墨骞骥和即墨远舸,眼神中透出些不甘和疼惜。

腊祭结束,皇帝着十二章纹衮冕,则众人随皇帝前往太庙祭祀列祖列宗。礼官鼓吹齐鸣,唱“迎神”,用牲牢与果品祭奠并献奠玉帛。随即奏《豫和》、《雍和》等曲目,以钟、磬、柷、敔等乐器相配。

即墨禄渊行初献礼,向祖先牌位献上玉帛,念祝文道:““维某年岁次,孝孙即墨禄渊,谨以清酌庶馐,昭告于高祖神尧皇帝……伏惟尚飨!” 宗室则行亚献礼和终献礼。

祭祀毕,祭品被分胙于皇室宗族。

回宫前往麟德殿赴宴途中,即墨骞骁正盘算着如何从二皇子手上将玉玦取回,即墨骞骁在弘文馆等供皇嗣学习的地方见识过二皇子的蛮横和霸道,除了皇上皇后,即墨骞骥没少拿着嫡子的身份耀武扬威。

麟德殿内,年少者到年长者纷纷饮下那象征“迎新”的屠苏酒,宗室晚辈则向即墨禄渊敬“椒酒”祝寿,最后饮用菖蒲酒以示驱邪祈福。

宴会间,文舞、武舞、杂技和幻术轮番上演,看得众人好生喝彩。

眼花缭乱的表演似乎提不起即墨骞骁的兴致,他时不时地看向即墨骞骥身上别着的玉玦,那玉玦质地温润,好似凝脂一般,毫不逊色于即墨骞骥华美的衣袍。幸得有表演的掩盖,将众人眼光吸引过去,没有人察觉到即墨骞骁的眼神时常瞥向即墨骞骥。

即墨远艆忽然在案下扯了下即墨骞骁的衣襟,即墨骞骁下意识看向她,随后眼神温柔下来,夹着嗓子问:“怎么了,艆儿?”

“快看那边!”即墨骞骁顺着即墨远艆的方向看去——一位方士正空中吐着火,火焰在空中涌出,焰首直冲云霄,惹得众人一阵欢呼声,声音回荡在麟德殿,殿内掌鸣鼓动,似那汪洋中的神龙腾跃,吟声阔海,又似那就涅槃中的凤凰,翱翔九州。

“好——!”随即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即墨骞骁看着即墨远艆脸上的盎然笑意,恍惚间,和母妃生时在榻边柔情一笑的样子重叠,看得即墨骞骁呆愣着,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宴后,即墨禄渊又率宗室众人行“三拜礼”。礼后,众人饮祭酒、食祭肉。礼官高呼:“福祚绵长,子孙千亿”。

紧接着,即墨禄渊亲笔书象征着“受天之祜”的“福”字赐予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官员高呼:“臣等谢皇上恩典。”

庖人撤下祭品,焚烧剩余的酒肉,将灰烬撒入河流。皇帝登高台远眺焚烧祭品的烟气,确认着神灵对祭品的接纳 。

宴散,众人各回己宫,即墨骞骁伴着即墨远艆回道掖庭院落。六龄小儿到底是贪嗜,况且今日祭奠的流程又复杂,即墨远艆回道院里便沉睡了过去,即墨骞骁看着熟睡中的妹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额间,将衾褥盖上即墨远艆与肩头平齐的位置上。

即墨骞骁交代完许嬷嬷,便欲前往蓬莱殿。迈出院门时,许嬷嬷叫了一声:“三殿下”。即墨骞骁回首看去,许嬷嬷在轻微摇着头,即墨骞骁明白,这不是劝解自己不去,而是叫自己不要冲动,随后便带着世熹前往。

即墨骞骁并没有带着世熹前往蓬莱宫,而是先前往了清思殿。

清思殿的宫女瞧见即墨骞骁,问道:“三皇子殿下前来有何事?”

即墨骞骁看起来十分着急,道:“本皇子昨日丢失了一枚玉玦,此玉玦也不算是贵重之物,只是本皇子母家曾于贺氏祠堂做过法、开过光,若是落到非贺氏血脉的人的手上,七日后,所持之人便会遭此反噬,本皇子恐玉玦会伤人身子,因此特来询问淑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宫里是否有人寻到此玉玦,此玉玦上刻有一个“贺”字,若是被宫人拾到了,还请早些归还,本皇子还要速速去通报其他妃嫔,先告辞了。”

随后,即墨骞骁走去含凉殿,并告知此事,又以要慌忙报备为由,告辞先退。含凉殿宫女听闻,小跑回含凉殿报道。含凉殿主子容昭仪是皇后手下的人,闻此,赶忙让内侍前往蓬莱殿通报此事。

即墨骞骁则放缓了脚步,装作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路过的宫人便议论纷纷,什么“三皇子体弱不佳,走两步就喘了”、“三皇子慌慌忙忙好像什么急事”……

含凉殿的宫人早到了蓬莱殿,与皇后傅熠说明了情况,傅熠笙以玉玦的害处询问了宫里宫人,听闻宫人皆答未有,本置身事外,可宫外又响起即墨骞骥和即墨远舸的声音——“皇兄你就把这块玉石子赠予我呗,我出银子给你……”

“不要,这么好看的玉石子是我的!”即墨骞骥一脸傲娇地说。

傅熠笙脑子里惊了一下,赶忙唤即墨骞骥和即墨远舸进来。

“骞骥,给你的玉石子本宫看看”。

即墨骞骥有些不情愿道:“不要,母后你肯定会拿到然后给远舸的。”

“我不给你妹妹,你快拿给本宫!”

“好欤……”即墨骞骥虽不情愿,但还是双手奉了上去。

傅熠笙,接着玉石子,发现这玉石子光滑如脂,色如寒酥,在玉玦的内环瞧见了一个“贺”字。

“骞骥,这玉石子我不能给你。”

“母后您赖皮儿!哼!”即墨骞骥怒道。

傅熠笙将玉玦内壁的字怼到即墨骞骥眼前道:“看清楚了,这是掖庭那位的母族玉玦,在贺氏祠堂开过光、做过法,你又并非贺家血脉,若是持有超七日,便会伤身!你当真要为了一枚玉玦而不要命了?”

即墨骞骥身上冒出了些冷汗,声音带着些后怕道:“那……那母后您快还回去欤……”

傅熠笙好胜要脸,命倾竹前去掖庭送还,并将即墨骞骥的贴身嬷嬷惩戒了番。

“还有,倾竹,你送还过去,记得说是我们宫里嬷嬷未见过盛京宝贝,觉得是枚好瞧的玉石子便拾了去,莫说是骥儿拾到的,还要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把这位嬷嬷给惩处了。”

“奴婢明白。”

掖庭院外,倾竹双手奉上玉玦,道:“我们宫里有位嬷嬷初入盛京,不识盛京宝物,将玉玦当是好看的玉石子捡了去,还请三皇子莫怪。”

“多谢倾竹姑娘送还,只是现下锦囊羞涩,并无多余物还于倾竹姑娘。”

即墨骞骁生的俊朗非凡,身材高大有型,于她也以礼相待,惹得倾竹耳根子撩红,应答后便匆匆回往蓬莱宫。

掖庭院落内,即墨骞骁望着那玉玦,指腹在上边轻轻抚摸着,随后又放到手心观摩着,看着这枚玉玦,似是母妃又再现他身旁,就这般看着、看着,眼中早已被泪水盈眶,模糊得看不清了,只传来玉玦与竹泪的相撞——“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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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戮
连载中落回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