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乍天起新舞,霓虹袭目寓熹光。
天色渐暗,黄昏已掠。日间被宫侍净过的殿宇整洁齐序,宫门外也已悬挂完新的桃符和门神画,皆展新岁元始、万象更新之相。
宫人举起手中火光,点燃那庭院中的燎坛,燎坛瞬时火光弥漫,如同天光点燃穹顶,随着光亮的升起,宫阁楼宇中的四角八方亦变得光明亮堂。
蓬莱殿内,皇后傅熠笙正对镜欲梳妆,镜中的美人生得一双艳目,如三月玄都花般明朗绽放,眸底清澈如泉,映尽世间繁华,抬眼举眉间,尽是中宫凤态,“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是如此地具象化。
“娘娘生的好是艳丽,即便还未开始装扮,便也这般惊艳。”(慕春恭谨地赞叹)
倾竹听罢附和道:“那当然了,皇后娘娘从小便是才名美名远扬千里的美人。”
镜中的美人嫣然一笑,如春日暖阳。一道充满富贵闲人气带着些悦朗的声音想起:“你们呀,少贫嘴,净爱说些讨人喜的哄本宫。”
慕春道:“娘娘好生谦逊,您这般艳丽动人,奴婢们看一眼都以为是天仙下凡了。”
殿里欢悦气氛好一会儿才停下。
“娘娘今夜要梳哪种发髻?”(倾竹好奇地问,手拿着凤凰金梳停在了皇后傅熠笙头上)
傅熠笙语气平缓地回答:“今夜是除夕宫宴,除夕的莅临意味着新象的元启——那便梳个惊鹄髻,嗯……别个龙凤金簪欤,寓意新年的祥瑞如意。”
(倾竹和慕春一并)回:“是。”
……
待整完头髻,倾竹与慕春便合力将九龙四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了皇后傅熠笙的头上,等到将九龙四凤冠戴毕,两人又将一对玉珠耳坠别在傅熠笙的窗笼,正红的胭脂晕染了红颜,镜中的美人华容雍贵,分外耀眼,如初升幽阳。
最后,倾竹和慕春将深青色的织锦礼服攀上傅熠笙的双肩,祎衣的两侧被二人齐整地戴上了傅熠笙身上,待整理完琐碎且厚重的祎衣,二人又将龙脑、苏合香熏染在傅熠笙的发间。待事毕,华美且威武,雍丽且庄重的中宫之主便整戴齐序了。
随即,二皇子即墨骞骥便小跑进来,边跑边嘴里念叨着:“我不给,就不,这是我先发现的!”紧接着便传来三公主即墨远舸的委屈声:“呜呜……皇兄,给我看看嘛,我不抢你的……呜……。”
看着一脸得意且自傲的即墨骞骥,傅熠笙立即喝住了他,眉间藏着愠气,语气平缓却不失威严地说道:“骞骥!在殿里头大吵大闹的,成何体统!”即墨骞骥被喝住,立刻收敛了些,低首慢步走到傅熠笙跟前。即墨远舸看见了母后,仿佛看见了后盾似的大哭,一颠一颠地扑到了怀里,委屈巴巴地向傅熠笙哭诉:“母后,皇兄他欺负我!呜哇……他捡着漂亮的玉石头,不肯给我看,还说给我会抢他东西,呜呜……”说罢,即墨骞骥立即辩答(语气中有些急切):“不许你胡说!刚刚你明明是想要抢过去的!我给你看了,然后你就要伸手拿,我才揣着跑的……”
傅熠笙看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即墨远舸,一时之间也不知说甚是好,好歹是个小女儿家,只怕严厉训斥了会更加哭闹,除夕晚宴恐会惹皇上不快,但傅熠笙毕竟出身名门世家,是当朝正一品太傅的嫡女,母亲是诰命长晟郡夫人,自身也清楚教养胞亲和爱于子嗣而言的重要性,便叫二人齐并站好,说道:“你们俩个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理应相互爱助,相互谦让,骥儿,你身为兄长,妹妹既然想看,你便大大方方给她看便欤。舸儿,你虽身为小妹,但也要讲理,是哥哥的东西就是哥哥的,你若想要可以过来跟母后讲,母后让嬷嬷寻来一块便是。”
(即墨骞骥和即墨远舸二人低着头):“是,儿臣知错。”
傅熠笙给了他们一个眼神示意给对方道歉。
“对不住,妹妹,我不该小肚量”
“皇兄,我也有错,我不该如此蛮横无理……”
那玉石子原模样昳丽,光滑如凝露,在蓬莱殿内并未被即墨骞骥完全从怀中取出,傅熠笙未完全观见其面,只当是一块靓丽的石子。
傅熠笙轻轻吐了口气,言:“罢了罢了,事情过去了嗷。”
随即又道:“那个,安嬷嬷,你明日去寻一块与这模样相似的送过来。”
安嬷嬷恭谨道:“是。”
傅熠笙询问即墨骞骥和即墨远舸二人:“你们俩人都准备好了欤?准备好了的话,就在殿内候着,莫要再到外边胡闹了,今夜是除夕宫宴,对于国运而言,其分量不言而喻,你俩莫要在宴会上惹皇上起怒。”
(即墨骞骥和即墨远舸一同回道):“是……”
清思殿里,淑妃颜温瑗在铜镜前上下打量着自己,一身绛紫色牡丹图画的钿钗礼衣,摆动着衣裙,衣袂翩翩似飞碟醉舞,罗裙蓬蓬若瀚海起浪。淑妃妆容偏淡雅却不失明媚,面靥最嫣之色当属那疏影花钿,目底清澈如波,眼神微动似那清荷般出挑俊丽。
“素荷,我这一身可好?”
素荷满眼笑意,回道:“娘娘好生美丽,如同那诗中的芙蓉出水,一动一静,皆是那痴醉画卷的典雅。”
淑妃颜温瑗今日本就打扮得久,衣装是经过多件比对的,首饰皆是在妆匣里边精挑细选的,听到素荷的赞美,颜温瑗自然面露喜色。
待颜温瑗在镜中照欢后,便让素荷去唤大皇子即墨骞骏过来。
大皇子即墨骞骏走到颜温瑗身旁后,颜温瑗俯下身悉心嘱托:“骏儿呀,今夜是除夕晚宴,届时你父皇会在宴会中让你们几个皇子即兴赋诗,你今夜要好好表现,你快成年了,又是长子,要让你父皇知道你的才华,这样你父皇便会对你更加看重。”
即墨骞骏拱手以礼,答道:“儿臣明白,儿臣定不负母妃重望。”
掖庭里的一处独处院落外,四周残垣旧壁,庭院外的一口水缸被屋檐下落下的水滴进腹中,激起阵阵涟漪,外边的万家灯火阑珊,与这一凄凉图景甚是不合,这一院落似乎被隔绝在除夕夜之外,近春的时节,却像是那悲秋般满地伤。
院内,三皇子即墨骞骁和六公主即墨远艆努力地收拾着自己,作为罪臣之后,两人衣衫朴素且单调,除了母妃生前积善成德,救了被权势官宦迫害的黎民,后得他们进宫侍候,院落里便也再无更多的奴仆服侍,母族获罪后,便被搬到了此处,接受皇帝的“冷处理”,皇帝“重情重义”,让即墨骞骁与其胞妹即墨远艆不受特殊监视,可识字习武,只是在待遇上比以往降低了许多。宫人们也都是会些趋炎附势的,路上碰见即墨骞骁和即墨远艆二人便也散漫无礼,有时在饮食上还要苛刻些。
在此居住本无心安可言,不知会何时被宫里的“毒狼”们惦记起给刺杀掉,但幸得有世熹时刻在护卫着。
世熹比即墨骞骁大八岁,是即墨骞骁的贴身侍从,是在两人母族获罪前,其母妃贺昭宁,也就是已逝的贵妃,在皇后兄长强迫世熹长姐为妾时,其长姐不愿,遂皇后兄长傅熠箫迫害了其一门,其家族掩护其出逃,后被贵妃贺昭宁所救,并给其一个新的身份,世熹念及恩情,遂进宫当即墨骞骁的护卫,世熹原为盛京有名商贾之家继承人,熟知生财之道,后习武护主。因此在这危境遍布的宫里,即墨骞骁与即墨远艆这样身份的皇嗣仍能保证基本生活质量,远离不开贵妃贺昭宁的恩德。
皇帝的“顾念旧情”、“大发慈悲”让其也得以参加除夕宫宴,可二人并无十分体面的服饰,体面且华美的服饰也只在六年前会源源不断地送来,自从家族因涉及谋反而被抄斩,贵妃也因受到打击而早产一月,难产生下即墨远艆后逝世,这份荣宠便也如流水般息止。
但好在,二人都随了贵妃那胜花绽,赢月皎的容颜,哪怕是较为体面不及华丽的衣袍,二人的容貌风华在稚嫩的脸上、简易的服装上仍然藏不住锋芒。
紫宸殿外,人声喧嚣,皇帝即墨禄渊带着后宫众人来观赏驱傩,驱傩声鼓乐齐鸣,宫廷驱傩,是驱傩的最高规格仪式,成千人的队伍那般势如万马奔腾不息,浩荡回远。
皇后与即墨骞骥、即墨远舸紧随在皇帝身后,时不时跟傅熠笙分享趣事。
大皇子即墨骞骏则略显沉稳,端直了身子,微微昂首向前看去,俨然一副书墨味儿。
后边的角落处,即墨骞骁与即墨远艆,也好奇地向外看去,即墨骞骁身上有着武将血脉,十二岁的总角年纪,却也有七尺有余,亦是几位皇子中最为高大之人,找个远人的地儿便也观得清楚。即墨远艆尚将至童龀之岁,身子还未长成个高样,在后边看不见,便扯了扯即墨骞骁的衣衫,即墨骞骁蹲下身子倾听,即墨远艆便轻声道:“阿兄,我看不见,我想看看……”稚嫩的童音天真烂漫。说罢,即墨骞骁便将其抱起,两人站在后边轻轻注视着驱傩的队伍。站在后边,无人注意着两人,即便注意到,也没人愿意搭理两个罪臣之后。
从紫宸殿到承天门,将“疫鬼”赶出后,后宫众人返回宫院等待国宴后的“私宴”,即墨禄渊则携众臣前往麟德殿参加国宴。
皇帝即墨禄渊一身明黄龙袍,中气威武,龙相尽显,身后跟随着高官宠臣,一行人穿过紫宸殿和太极殿,气势浩浩荡荡如同千军万马奔腾,一路上侍卫宫婢皆低首回避着龙颜。
内侍在麟德殿里头净完殿,专人则检查着殿里四方角落,随后尚食局备完了菜式,光禄寺则按照品级设置完御座和席位。
麟德殿外陈列着仪仗、旗帜,殿内则摆放着钟、磬等器乐。
仪仗护卫和乐器的鼓音,再伴随着一声悠扬宏远的:“皇上驾到——”
待皇帝将升毕御座,诸王群臣按品级依次入座,五十八道菜式陈列满桌,尽显奢华。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绫罗绸缎空中凌舞,悠远浩乐堂内回入。
借着酒意,即墨禄渊便暗中敲打:“诸位大臣,有的学识广博,有的骁勇善战,皆乃大鼎栋梁之才,朕想问问,诸位认为朕的皇子之中,哪位最具重任之能?”
大臣们在朝堂上驰骋,对站队、拉拢、敲打等事心中如明镜般似的,便无一人主动接话一时宴堂鸦雀无声,气氛压抑。
斌国公祈彦毅一向沉稳睿智,用余光瞥了瞥周围;丞相晏谦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太傅傅广翰则浅笑不语。
即墨禄渊亲自打破这一沉寂,再次出口询问,将矛头对准了麒王即墨禄瀚,问道:“既然诸臣仍在思索,那便由六弟说说。”
麒王即墨禄瀚带着怨怼和厌恨,但也仍然将情绪藏于心间,站起身拱手作礼,一脸恭维地回应:“回禀陛下,臣弟愚昧,各皇子皆有出色之域,臣弟实属难应”
即墨禄渊看着即墨禄瀚,嘴角掠过一丝不惹人察觉的笑意,示意即墨禄瀚坐下后便将酒樽举起,杜康君入喉,这次对权臣的暗中敲打便也过去了。
宴饮过后,来人便撤下了御案和群臣案。众人起身行礼拜谢皇帝。
待皇帝起驾回宫,群臣也纷纷退场。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里,皇室除夕家宴随着即墨禄渊的到来而开宴,傅熠笙则端坐在即墨禄渊的右后方,与即墨禄渊一同面对众人,其他宫妃皇嗣则按序就坐,三皇子即墨骞骁与六公主即墨远艆则坐在离皇帝最远的偏座。
宫廷宴舞、杂剧戏耍,看得后宫嫔妃皇嗣眼花缭乱,令人拍案叫绝。
舞剧结束,掌声如雷鸣般轰动。
除夕迎新岁,自然也是对一年的总结,即墨禄渊唤众皇子上前,即兴赋诗。
傅熠笙有些许忐忑,转念一想,却又轻舒了一口气,眼神示意着二皇子即墨骞骥。
淑妃颜温琅眼底带笑,点头激励着大皇子即墨骞骏,脸上浮现出势在必得的模样。
三皇子即墨骞骁幼年六龄丧母,贵妃贺昭宁的教诲他仍然记着:“韬光养晦,莫要过早崭露锋芒,定要保全自身。”贵妃贺昭宁作为天策上将贺忠韬的嫡长女,母亲是兴安侯府嫡女,自幼便才名盛于京城,往昔“京城第一美人”、“京城第一才女”皆为其头衔。
有着贵妃贺昭宁的六年启蒙,翰墨自盈腹,但“装傻充愣”或许是当前对于即墨骞骁而言最好的选择。
七皇子即墨远驹尚且年幼,皇帝允其不吟。
三位皇子走上前来,即墨骞骁肩宽体健,丰神俊朗,鼻梁高挺俊俏,眉间如诗卷般流转,双目如星河银汉,光华璀璨,似当年贵妃风采再现。况且有在衣袍上尚且逊色于其余两位皇子,在人群中很是突出。
皇帝即墨禄渊望着即墨骞骁的眉眼,那一瞬竟有些愣神,久日不见,即墨骞骁愈发长得俊朗,眉眼间似贵妃贺昭宁,却又充满着男子英气。
“到底是随他母妃。”即墨禄渊心里想。
即墨禄渊望着三人,命题道:“今夜乃除夕,春节的前夕,寓意万物复苏、万象更新,而朕的大鼎王朝盛行五言绝句,你们便以‘新’为题,赋一首五言绝句欤。”
即墨骞骁从小有贵妃的启蒙,平日虽伪装成凡夫俗子甚至是资质愚钝之人,但毕竟是隐藏锋芒,私下不少习书,文墨自是不凡,闻“新”字,不一会儿,心中生感——
“影花裂穹顶,”
“爆竿贺岁新。”
“暄风惊灵寂,”
“芳菲漾春心。”
哪怕心中已有作,但即墨骞骁仍然不答,他心里清楚,如今没有母族与母妃的庇护,过早地显露才华只会适得其反,在这宫里头,皇子是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的,这是若是让后宫中人所知这个母族失势的罪臣之后有夺位的资本,往后能不能活到开府都是件难事。
即墨骞骏思虑过后,拱手道:“儿臣有一首。”得即墨禄渊许可后,便吟道——
“新桃易旧符,”
“东君迭寒风。”
“吉兆替凶相,”
“新日扩云疆。”
即墨禄渊微微点头,道:“嗯,不错,有新旧交替之意,尾联也对鼎朝开疆拓土、地广物博表示了期许。果然,无论他人如何称赞、贬低,都不及骞骏赋诗一首正名。可见骞骏这一年来的温书习字用心刻苦。骞骏身为长兄,虽说只比几位弟弟大一岁,但也是最年长的皇子,骞骏做好了当兄长的表率,朕心甚慰。”
听到父皇对自己的夸耀,又转头便看见母妃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即墨骞骏脸上攀附起得意之色。
“父皇过奖了,这是儿臣应当做的。”
皇后傅熠笙看着这场面,看向即墨骞骏的眼神有些令人难以捉摸的思绪。
随即,即墨禄渊转头看向二皇子即墨骞骥,即墨骞骥是中宫嫡子,即墨禄渊自然是要较为重视些,即墨禄渊略带冀望地看向即墨骞骥。
即墨骞骥有些不知所措,一是为自己的学识不足感到恐慌,二是刚刚即墨骞骏的表现令他感觉到压力。
“呃……”(即墨骞骥支支吾吾)
“新袍褪旧衫,”
“锣鼓鸣喜春。”
“呃……”
……
即墨骞骥急忙跪下,拱手回道:“父皇,儿臣知错……,……儿臣往后定会以大皇子为标杆,勤学善思,求父皇饶过……”
即墨骞骏看见二皇子对不出下文,不禁有些喜悦,在即墨骞骏心里,只要自己胜过二皇子,父皇便会对自己高看一眼,说不定……想到这,即墨骞骏不禁颔首浅笑。
自然,这一情绪也被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了。
皇后傅熠笙开口了,道:“皇上,骞骥尚且年幼些,读书上尚且积累不够,吟不齐全诗也并非全是其的过错。古人云:‘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骞骥往后读书多了,自然便会出口成章了。”
即墨禄渊回道:“皇后所言极是,骞骥啊,你是嫡子,往后定要大有作为,腹中有翰墨,体内有毅武,这是朕对你的期望。”
即墨禄渊又将眼神对准了即墨骞骁,语气不禁冷了几分。即墨禄渊带着些许不耐烦道:“你呢?”
即墨骞骁心境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早在心中草拟好的诗句也并未让其显露出得意喜色,在趋炎附势、刀剑相交皇宫中,也学会表现了些让其他人高兴的表情和话语。
即墨骞骁扑通一声跪倒:“父皇,儿臣知错,儿臣愚昧,儿臣……不会赋诗……求父皇……饶过儿臣。”
“哼!岂有此理!朕念及子嗣都应学文习武,延昌大鼎,便开恩将你与你妹妹两个罪臣之后去正常皇嗣习书的弘文馆,你竟然还如此不思进取!呵!朕念及今夜除夕,阖家团聚,万象新天,便不罚你了。下去!丢人现眼的草包!”
罪臣之后、草包,即墨骞骁暗自忍受着这屈辱,默不作声,心间却愈发变得冰冷。
众人不禁被这场景吓到,龙颜发怒,自是令人胆寒。
无一人出来为即墨骞骁求情,在妃嫔的眼中看来,此人又并非是自己的亲子,况且又是个罪臣之后,没有人愿意出这个头来当惊弓鸟,与皇子而言,皇位的争夺本就腥风血雨,少一个对手,哪怕是罪臣之后,也是有好处的。
最远后座的即墨远艆自然听见了父皇的龙怒,吓得她身子一颤一颤的,她想出去为自己的阿兄求情,但来此之前阿兄便叮嘱过自己,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让自己和许姐姐不要掺和,不要出声。但内心对阿兄的担忧还是十分强烈,她紧抿着朱唇,微微偏头向内殿看去,焦急的心情与狂烈的担心,使其泪水不禁盈满双目,脸上泪痕如雨般斑驳,她擦拭着泪水,尽量不被别人瞧见,怕给阿兄带来麻烦。贴身宫女是许嬷嬷的独女许平然,察觉到了即墨远艆,急忙凑首在其耳旁小声安慰、开导。
待阿兄被赶回座席,即墨远艆才安心下来,即墨骞骁看着眼前双目通红,泪痕交错的妹妹,心中一片五味杂陈,这是母妃留给他在世上最后的念想,他仍然不动声色,掌心却在案下紧握住即墨远艆的小手,抚慰着受惊的她。
宴会散席后,即墨骞骁与即墨远艆回到掖庭的那一独立院落,一进门,即墨远艆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进即墨骞骁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身子一抽一颤的。
即墨远艆尚且六岁,不懂得皇宫里头的明争暗斗与势利捧踩,对她而言,宴会上的场景她只知道阿兄被父皇责骂,被父皇责骂意味着随时会得到惩戒,惩戒或大或小。
即墨骞骁看着怀中的小人因为自己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很不是滋味,剜心般的疼痛与无力的无奈,使他双手紧紧揽住了即墨远艆。在这宫里头,没有权势,没有母家傍身,甚至连母妃都已不在了,即便学富五车、技压群雄,也断不会引人赞叹,反而会惹得宫里头嫔妃皇子的嫉恨,甚至于会带来杀身之祸。
即墨骞骁用温热的掌心拂着即墨远艆的头,说道:“没事的,艆儿,阿兄这不是好好的嘛,往后若是还有这些事,你还是要这样做,明白了吗,阿兄不会有事的,你也不用担忧阿兄,也不要再为阿兄而哭泣。”
即墨远艆不大明白即墨骞骁所说的话。六岁小儿,对这些话里有话的说辞总是捉摸不透,她只知道她听阿兄的话便对。
……
不知过了多久,即墨远艆泣累罢,睡在了即墨骞骁的怀中,即墨骞骁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床笫之上,将较为厚实的被褥盖在了即墨远艆的身上。
出来院外,即墨骞骁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似是心酸,似是无奈。
外边的天上仍有烟火绽放,像希冀之光迸发在新的一年,外墙的屋里灯火通明、阖家欢乐,那是除夕。即墨骞骁不禁对外边有些羡仰。
坠睫无声地滑落,即墨骞骁喃喃自语道:“母妃,我好想您……艆儿才六岁,以后可怎么办……”
许嬷嬷不知何时走到了即墨骞骁身后,道:“三皇子,夜里凉,进来吧。”
腊月三十,并未月圆之夜,可哪怕月圆了,那份月圆欢庆也似乎不完全属于所有人。
斌国公府邸外,灯花衔墙,府门伟岸。斌国公的马车停下,门外站着诰命晔国夫人和斌国公的三个儿女,仆从站在了两边。
斌国公一下马车,斌国公的嫡长女祈卿颐便迫不及待地奔向斌国公。
“耶耶!”祈卿颐像个刚启蒙的孩童般呼喊。斌国公祈彦毅高大威武,将十二龄的祈卿颐抱着往上掂了掂,脸上带着宠溺和笑意地说道:“诶唷,咱们颐儿来年仲春就十三啰,还像垂髫小儿般黏着耶耶,耶耶乐呵着呢,咱们颐儿长大了也不忘了耶耶。”
“那当然,耶耶对我最好了,我怎么能忘了耶耶?”祈卿颐一脸得意地说道。
对比祈卿颐,祈廷晟和祈廷昱较为成熟稳重,亲切地喊了声:“阿耶。”
斌国公祈彦毅看着这个儿子,脸上严肃了些,但仍然不失亲昵,说道:“你们俩啊,没惹我夫人不快吧?没逗你们妹妹生气吧?”
祈廷晟与祈廷昱开怀大笑道:“阿耶放心吧。”
祈彦毅走到门前,低着些身子,将头凑过去道:“夫人呐,为夫回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夫人可想着为夫啊?。”
诰命晔国夫人南宫裕墨用葱指抵住祈彦毅的脑门,嗔怪又有些许羞意,回道:“啧,赶紧进屋,别受凉了。”
“好嘞。”斌国公满面春意地回道。
祈卿颐和两位兄长对耶娘恩爱一事似乎见怪不怪了。
一家子进府,府内盈溢着团圆庆喜之气,府外仍千灯照玉盘。
“颐儿,来阿娘这。”南宫裕墨招呼着祈卿颐过去。圆案上佳肴遍布,斌国公一家的阖欢圆满,补齐了那碧落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