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回报你的爱已来不及，如果还能穿过时光拥抱你，忙碌的我要停下来陪你……”手机铃声《幸福一家人》响起，薛勤暂停按摩仪，示意龚程不要出声，接起电话，“妈~”
“小勤啊，今天周末，起床吃早饭了嘛？”熟悉又温柔的女声透过屏幕传来，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
“嗯，吃过了，现在才六点，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薛勤蹙眉。
“明天不是清明嘛，你爸今天得回老家祭祖，我这身体还没恢复好，就没陪他一起。我五点煮好了粥，他赶早班车回去的，现在应该上车了。”母亲低声说道。
薛勤老家还保留着女人和孩子不上坟的传统。以往都是母亲在家准备祭礼，父亲带着香烛、纸钱和贡品，随着同村同姓的哥哥、伯父们去共同的祖先墓前祭拜，再各拜各家祖宗后返家。村里每年轮到一户人家在院子里搭棚子、请大厨、置办两三桌酒席，管回乡祭祖的同姓人两顿饭，大家一起追忆往昔。
母亲去年做了心脏手术，被开了胸骨，到底年纪大了，元气大伤。出院没多久，父亲就把她接过去了，说是一起住，互相好有个照应。现在看来家务也没少做。
“提前定时不就好了，你是病人，当前首要目标是休养，那些没必要的活儿别干，不然伤口又得发炎了。”薛勤一如既往地劝慰，“你当初还不如留在这边呢，我也能照顾你，你还不用做这些。”
薛母轻笑一声，叹气道：“我在你那边更难受，小区里都是给儿女带孩子的，你还没结婚，我一个大闲人住女儿家不被邻居笑话呀。你还天天加班，一天三顿在公司吃，我看着都不落忍，白天也找不到人说话。现在我能照顾你爸，总归有点作用。”
薛勤试图纠正母亲“人必须有用”的观念：“那你也别抢电饭煲的活儿干啊，而且你在家里都三十多年了，哪儿还用证明自己的能力，家庭成员本来就是要承担一些共同的风险和责任的。”
“那定时的粥烫人呀，你爸尝一口不得直叫唤哪，我又得被吵醒，不如早起，他也顺心。”薛母讲述着她在这段婚姻里的生存智慧，直听得薛勤皱眉。
“那他之前一个人住，不吃早饭啊？他起床的时候自己盛个粥、搅和一下，洗漱完，粥的温度不也下来了？”薛勤试图解决问题，再度规劝。
“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就是打电话关心关心你，你爸也辛苦，上个月在路边推着电瓶车还被车给撞了，他不让我告诉你，自个儿到专科医院做了骨科手术，打了钢钉，现在腿上还戴着东西呢。”薛母嗔怪道，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那他怎么还回老家祭祖？他一次不回去，祖宗还能从墓里爬出来打电话骂他？”薛勤对大半辈子都活得稀里糊涂的两位老人感到无可奈何，“责任认定呢？”
“城里发明了外卖机器人，这玩意儿真是害人啊，它撞上了一辆违停的车，那车又蹭到了路边停的电瓶车，你爸刚好在旁边，被带倒了。外卖公司说机器人比人精贵，还得向车主追责呢，车主说自己不是主动撞的，电瓶车车主也不认账，扯皮个没完。你爸又爬起来骑车到医院做了手术，好在买了保险，报销了不少。”
薛母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我也让他别回去的，他硬要回，说一年就一次，不去会被人说派头大，我拗不过他，就让他去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趁早找个对象让我们安心，房贷也有人帮你分担分担，我们俩都老了，不中用了。”
“知道了。”薛勤提起的心放下了些，听到婚恋问题又只能敷衍过去。这种事，哪能随便拉个无辜的倒霉蛋来替她扛雷啊。
她让母亲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平时记录下哪些行为活动让你觉得不舒服，下次就别做了。心态好一点，想想你们康复之后有什么我能办到的心愿，我帮你们实现啊。”
薛母哭笑不得：“你们都好好的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你舅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说周末要去看你，你们见上面了嘛？”
“没有，我周六加班，可能今天？我待会儿打电话问问。”舅妈和薛勤同城，偶尔来看看她，她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嗯，那你到时候好好招待，我这边控糖的米快没了，高血压、高血脂的药也没剩几盒了，你再给我买点寄来吧。”薛母想起正事来，嘱咐道。
“好，那还是杂优米4袋、他汀5盒、缬氢片12盒吧。”薛勤利落地下单。
“我不知道药名怎么读，你照着之前的买就行，我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啊。”在薛母挂断电话后，薛勤的心情有些沉重，她看时间还早，向舅妈发送了一条确认到访时间的短信，边打开按摩仪，边走到卫生间，拿起刚毕业时买的化妆品对着镜子涂抹起来。
“家庭真是又苦又甜啊，有点羡慕，又不太羡慕。”客厅书桌上，招财猫仰着头，迎着逐渐升起的朝阳，小声嘟囔。
卫生间。
棕褐色的粉底铺满面部和脖颈，覆盖了眼底的青灰和颈部的不规则沉积，薛勤向上调整了下衣领，让脖子陷进去，将交界处涂匀，又在身上喷了点和同事团购的桂花味香水。
手机响了两声，是舅妈的短信到了：小勤，舅妈七点到，中午家里还有事，你不用特地买菜。
考虑到舅妈习惯比约定时间早到，薛勤又烧了壶热水，洗了玻璃杯，倒水晾凉，换上板鞋，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西柚和几包暖宝宝。
“小勤，看这里~”刚走近小区门口，薛勤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抬起头，只见六十来岁的舅妈身着一身米色的针织套装闲适地站着，一头银灰色齐耳短发迎风飘扬，正温柔地笑看着她。
“舅妈~”薛勤快步迎了上去，保持了一个身位的距离后止住脚步。
“清明桂花香，倒是稀罕~”舅妈嗅闻了下风吹过的香水味，边进小区，边调侃道，“你终于想起来学化妆了，小姑娘年轻的时候就是要打扮，心情好，不要总嫌麻烦。你这个粉底颜色有点暗啊，下次选亮一点的，白净透气。”
“舅妈，我都30了，不是小姑娘了。”薛勤看着身侧一向洒脱利落的舅妈，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30还能比我老啊？人重要的是精气神和心态。”舅妈笑着反驳，“我就很羡慕你单身，虽然工作确实辛苦。我当年二十多岁刚读完大学，参加工作没多久就嫁给了你舅舅，吃了不少苦。要放现在，我也不婚……”
薛勤摸了摸口袋里的暖宝宝，倾听着舅妈半真半假的牢骚，和偶尔错位却依然温暖的包容。求学、工作的那些年里，舅妈总会像朋友一样顺路来看看她，开解她几句。二十年下来，这种偶尔也成了她生活里最稳定的坐标。
“我带了一盒小米和一箱咸鸭蛋，我哥前阵子送来的，鸭蛋我另开了一箱尝了一个，味道还不错。”到了家门口，舅妈将手里提着的两盒东西放进门内墙角，熟练地从兜里掏出鞋套换上，“你周末在家一定要吃早饭，别图省事，对胃不好。”
“可以直接进的，我还没打扫呢。”薛勤也顺手将西柚放下，直接入内。
舅妈进门自然地洗手，扭头对薛勤说：“年轻人压力大，不能给你们增加工作量呀~吃过早饭了嘛？”
薛勤走进厨房，习惯性打开冰箱确认库存，等反应过来才回应道：“啃了个面包，舅妈，你吃过了嘛？”
“我还没吃呢，今天我刚好66岁，风俗上算是‘坎儿年’，不能在自己家过，我前几天就和你舅说了要到你这儿来，让我外甥女陪我过生日。他说你想去就去吧，我一看这不赶巧了嘛，刚好周末你休息。”舅妈凑过来，扫了眼略显空旷的冰箱，促狭地笑了两声，“我现在就只想吃一碗阳春面。”
薛勤应了一声，把舅妈劝离厨房，取了西柚，将1/4切片、分瓣，放在果盘里，和温水一起端到桌上：“先吃点水果，我去煮面。”
舅妈喝了一口水，笑着补充：“这次别加土豆、胡萝卜、西红柿那些浇头啊，切丁都得半天。”
薛勤收回了伸向块茎蔬菜的手，拿了两根蒜叶和两颗鸡蛋，回道：“好。”
锅热倒油，滑动平底锅，将油摊薄均匀，敲蛋入内，等蛋白形态稳定后，将两侧蛋白往中间蛋黄收束，翻面煎制后装盘备用。取面碗，加一勺猪油、半勺生抽、少许胡椒粉和盐，放入切段的蒜叶，倒入白开水激发香气。锅内加水煮开，将一把龙须面放入沸腾的锅中，用筷子轻轻搅散、拨顺，待面条浮起，用漏勺捞出、沥干面条表面水分后装入碗中，再将盘中的煎蛋放到热汤里回温后捞至碗中。
薛勤拿了一块隔热垫放在碗下，端到客厅桌上，递上一双干净的筷子：“请毛老师品鉴。”
“吆，这100是祝我长命百岁呢，还是祝我手底下那群兔崽子考满分啊。”舅妈接过筷子，看着面碗里两颗三角圆煎蛋，打趣道，顺手将剥好的西柚推了过去，“陪我一起吃点。”
“嗯~”薛勤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发现无法吞咽，趁着舅妈低头吃面，扯过两张面纸包住、悄悄放进纸篓底部，用其他垃圾盖住。
“西柚是低糖水果，维C含量也高，年轻人多吃点不要紧的，”舅妈吃着面，抬头看没怎么动的西柚，忍不住劝慰，忽而筷子一顿，“你妈倒是没有这个口福，西柚会抑制人体内的一种药物代谢酶，她服用的他汀就依赖这种酶的分解。”
薛勤本就是顾及舅妈这个年纪的控糖需求才买了西柚，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些忌讳，追问道：“短期不分解影响大嘛？”
舅妈吃完面，严肃地看向薛勤：“影响很大，甚至很危险。药物无法被正常代谢，会导致血药浓度异常升高。打个比方，用西柚汁送服一粒药，相当于用水送服的12粒到15粒。而这种抑制作用是不可逆的，身体重新合成这种酶需要1到3天。病人每天服药，如果一次性大量食用西柚，短期内很容易造成肝、肾急性衰竭。”
薛勤倒抽了一口凉气，西柚这种大体积水果一般都是阖家共享的，而高血脂的老人不少都在服用他汀，这简直是一种合法的、潜伏在餐桌上的毒药。
舅妈以为薛勤在为其母亲担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早和你妈说过了，她控糖，不吃番茄以外的水果。你舅舅也高血压，之前吃非洛地平，医生特地嘱咐过。西柚也算一种冷门水果了，吃起来苦，剥皮又累。”
薛勤松了口气，准备待会儿再给老妈发张西柚的图片，配条语音。老妈健忘，也没怎么见过西柚，怕她哪天不小心吃了都不知道。
薛勤将碗筷收进厨房，转身与舅妈继续聊天，对方问起她最近的工作，她回应一切如常。舅妈说最近查出来肺不太好，向返聘的学校申请了下个月正式结束工作，回家休养，顺便给表哥带孩子。
薛勤欣慰于舅妈即将步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能享受天伦之乐，不用再耗费大量的精力在学校实验室和管理教学上。俩人各自分享着工作、生活中的趣事，一路走到了小区楼下。
“做了几十年化学老师，原本还想退休后做点教育相关的社会调查，看看家庭、学校对学生人格的塑造，”舅妈不无怅惘，停顿片刻后，感慨道，“现在我体力和精力都跟不上了，还是让专家去操心吧。现在的小孩儿压力太大了，你小侄女才六岁，周末比我还忙，你的工作节奏和高中生没区别，高中生好歹还能在学校寄宿呢。”
“各年龄层的人都有烦恼嘛，”薛勤低头核对打车软件上的汽车车牌，走向刚停靠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你好，我的手机尾号是XXXX。”
“平时注意饮食、生活规律，照顾好自己。”舅妈弯腰入座，余光瞥到薛勤收回刚滑动手机的钥匙，一时失笑，“我跟不上时代了，以前手机的电容笔淘汰了，现在你们年轻人又懒得动手指了。”
薛勤挥挥手：“舅妈，一路顺风~”
目送汽车直行、转向、消失在拐角，她感觉到四肢越发僵硬，得赶紧回家凹一个两手悬空、五指微张的变异版思想者造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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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