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凌晨五点,日光洒进阳台,两边的书几乎同时合上,薛勤关了台灯。

“我们先交流下信息。”薛勤先开口道,“我的死亡时间是X024年4月3日凌晨一点半到两点。死亡原因七成概率是缺血性心肌病,三成概率是脑血管疾病。根据生前的症状,我倾向于前者。”

推测完自己的大概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薛勤开始整理自己的碰瓷计划:“首先,我在工位猝死的时候需要有足够多的观众,避免被死亡。明天只有我们测试组加班,我不准备考验组长和其他组员的人性,稳妥点,选5号周二部门都加班的时候。

其次,是尸斑分布问题,办公室有监控,我最后一个pose应该是端坐在椅子上敲键盘。书上说4-5小时按压后尸斑消失,但解除按压5-6秒后又会重新出现,也就是说6点半之前,我可以通过肩颈按摩仪或者手指按压的方式按散当前的尸斑、重新定向,然后在家模拟坐姿;‘10小时后手指按压尸斑不易消失’,也就是说坚持坐姿到11点半。”

“但两天的时间差怎么办?你是准备半夜潜进公司厨房冷冻库,再自然化冻?先不说需要确定厨房工作人员上班时间以及怎么不被发现的问题。”龚程提出疑议,“就说家用冰箱冷冻室零下18℃,你得确定待多久能造成几小时误差吧,还得保证自己在冻着的时候意识和身体清醒,这中间你可能都没法儿动弹,不可控因素太多。”

“书里倒是没提冷冻怎么改变尸体结果的细节,”薛勤勉强回忆起早年看的法治科普节目,“不过我记得尸体冷冻会造成体温下降曲线被打乱。”

“要不你现在趁着周末,避开监控、爬窗进公司七楼,提前伪造成猝死的样子?”龚程看不得她丧气,忍不住调侃道。

薛勤没好气地反驳:“同志,我不是变异丧尸,也不是飞僵,你太抬举我了。”

她语气一顿,突然想到了书里偶然提到的一行字,连忙翻开书本,惊喜地念道:“还有一种说法,如果设定空气中的尸体**速度为1,那么尸体在水中的**速度为1/2,在土壤中的**速度为1/8。”

“所以呢?”龚程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无奈叹道,“你想把自己埋哪儿?”

“旁边高速下边有个绿化带,前一站公交还有个公墓,都不用担心被人看见。”薛勤眸光微亮,第一次觉得这小区位置不错,转而思维又发散开来,“按周二两点算,48小时整,但埋48小时,也只能被误认为6小时前死亡,还是有时间差,猝死时间还得往后推。而且我不可能埋那么久,还得在清明节加班,伪造节假日连续加班猝死的假象。”

龚程暗道此处虽然荒僻,但稀有资源颇为充沛,遂补充道:“那你得梳理一下上下班时刻表,还得考虑从土里出来清洗的时间。”

薛勤对比当前的出行方式时间:“打车或者坐班车单程50分钟左右,公共交通两个半小时,电瓶车一个半小时,为了避开人群,选最后一种。早上8点上班,留1个小时清洗,5点从土里出来也能避开小区大部分人。

今天周末,我可以趁着邻居午饭时间去绿化带那边挖土,躺到明早五点回来,保守估计16个小时,乘以1/8就是两小时。自然**时间是今天的1点半到11点半,加起来就是12小时。

公司统计上班时间只看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打卡的差值,周一园区又只有我们组10个人加班,可以趁饭点11点半单独跑上山,埋到晚上11点半回公司打卡,然后在公司加班到第二天凌晨。当天土埋时间为12小时,乘以1/8是1.5小时,自然**时间是5点到11点半,再加上晚上半小时,合8.5个小时。

截至周二零点,自然**时间已经20.5小时了,假设周一七点半刚进公司就猝死没被发现,到晚上23点半中间有16个小时。那么周二凌晨还得继续埋个6小时,7点打卡,乘以1/8向上取整算1小时,到中午11点半,刚好达到20.5小时。但两次打卡记录就对不上了。”

“而且你就算一天埋土里12小时,自然**时间也有12小时,猝死时间再往后拖,一定会超过24小时。你在公司走离职手续,24小时没人发现你猝死的概率太低了,到饭点你饭搭子得叫你一起吃饭吧,还是说你表演emo,说要静静?”龚程觉得薛勤有点钻牛角尖了,劝慰道,“你首先要让自己的死亡时间落在打卡记录覆盖范围内,再让大家发现就可以了,之后的医院抢救环节,可能只到医生判定这一轮就出结果,毕竟众目睽睽之下操作的。就算保险公司要求法医鉴定,可以用社会工程学的方式处理,再不济,解剖之前得冷冻12小时再解冻吧,你可以趁机破坏尸体,半夜在法医室溜达,搞点福尔马林不难吧?”

薛勤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法外狂徒了,没想到龚程也挺疯,不由莞尔,脖颈的斑痕也鲜亮了几分:“你真不像刚进社会的小年轻,你怎么不说让我直接诈尸、自己修改法医鉴定报告呢?”

龚程倒有些惊讶于薛勤的适应良好:“也不是不行,你要试试嘛?”

薛勤赶忙拒绝:“你的提议很好,但我不想把赌注押在最后一环,就作为备选方案吧。我先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暂定死亡时间为周二早上十点吧,刚开完晨会,又还没到饭点。”

龚程没意见,认可了当前方案:“可以,作案工具、相关风险也得评估一下。”

薛勤拿起手机,习惯性指纹解锁,发现认证失败,且无法滑动屏幕。

目睹了这个尴尬的场景,龚程忍不住科普:“手机指纹锁主要基于电容式指纹识别技术,这类传感器不仅会读取指纹纹路,还会检测手指皮肤的生物电信号。你已经死了快4个小时了,错过死后3小时内解锁的窗口期,细胞完全死亡,生物电信号消失,就没办法解锁了。”

薛勤撇了招财猫一眼,拿过桌面上的钥匙,滑动屏幕,切换到数字密码解锁页面,顺畅地输入密码,删除指纹认证模式,并翻看起天气软件。

确认完清明节期间下雨的惯例未被打破,薛勤头也不抬地反驳道:“这个观点法医界还没统一,有专家认为指纹解锁靠的是细胞导电性。但骨骼肌干细胞死后能活17天,不代表指纹能撑17天。细胞导电性会随着时间衰退,我更倾向于它撑不了那么久。”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薛勤抬起头,解释道:“我以前做外包的时候不太忙,喜欢看些悬疑小说,就攒了点杂七杂八的小知识。”

龚程转身看向东墙书架上有明显翻阅痕迹的多本悬疑小说,了然地说了个书名,薛勤附和一声,转而提醒他该分享猝死赔偿信息了。

“工伤认定中,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当场死亡的,或者没有当场死亡,但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应当视同工伤。”龚程缓缓道来,“你可以选择表演当场死亡,因为一旦进入抢救流程,会接入心电图和急救设备,你的身体数据会被记录,医生也可能察觉到你的体温和心跳异常。

至于后续的事故调查环节,社保行政部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启动调查核实过程,需要用人单位、职工、工位组、医疗机构以及有关部门协助。这里主要涉及到公司、部门各级领导以及同事的证词,你可以提前给同事做出心理暗示,并留存一些积极加班的证据。

闲扯一句,一旦有人对你的死亡时间和状态存疑,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会从当地的医疗卫生专家库里随机抽取3或5名相关专家成立专家组,根据他们的鉴定意见做出结论。这方面风险不可控,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最后就是你的因工死亡待遇问题,你的父母会从你的工伤保险基金领三笔钱:丧葬补偿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其中,抚恤金要求你的父亲年满60周岁、母亲年满55周岁。丧葬补助金是6个月的桃源市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抚恤金是按月发,每人每月拿你工资的30%,直至他们去世。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是48个月到60个月的桃源市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

“桃源市去年职工月平均工资是1.2万,我爸刚好60岁,我妈56岁,他们的生日在正月里都过完了……”薛勤低声念叨着,拿着钥匙点着手机计算器,圆形门禁卡不时撞击着钥匙和她的手背,发出一阵轻灵的脆响,最终沉寂下来。

“最低410.4万,最高424.8万,比我想得多多了,这笔钱也够他们用了。”薛勤长叹一声,如释重负。

薛勤简单收拾了下家里,将抽屉里去年用剩的几片暖宝宝收拾到双肩包里,这东西楼下便利店就有卖的,明后天到山里维持体温用得上。

又在家里找了会儿坚硬又隐蔽的挖土工具,最后锁定了羽毛球拍和乒乓球拍:前者手柄细长但材质坚硬,即便到时候指节僵硬也方便夹握,还可通过拍框清理表层土块和石头,后者密实的拍面和厚重的手柄方便清理坚硬的物体。

“这两副球拍还是刚入职时买的,当时为了迅速融入部门,就代表团队参加了比赛。”薛勤停顿了一下,回忆道,“听说大领导很喜欢这两项运动,园区里很多老员工都跟着练。我当时输得可惨了,部门男同事最后硬是让了我一个球。比完赛我就没再练了,目前还只会颠球计数。”

她边说边走向阳台,取出挂在墙边的扫帚和簸箕,清理了表面污渍,折叠起来。伸缩后的扫帚手柄仍有70cm长,无法放入背包,便和羽毛球拍一起放在了门边。扫帚手柄是不锈钢材质,硬度和韧性比球拍高,先做备用,到现场再看哪个更趁手。

薛勤回房间打开橱柜,逐一对比衣服标签:棉质或混纺外套沾上泥土会渗进纤维里,不好处理,干得也慢,放弃;防晒衣主料88%锦纶(尼龙)、12%氨纶,配料100%聚酯纤维,泥土不会渗进尼龙材质,聚酯纤维遇上湿土干了之后拍掉就行。电瓶车里常备的雨衣倒是功能完美,可惜太显眼,不过明天偷偷带到山里很便捷。

换上紫色防晒衣套装,拿了一个读书架返回客厅,从柜子里搬出一台风扇,摆弄起来:“军师,防晒衣和雨衣都有帽子,出土后不用冲洗,拍掉干土或者用湿纸巾擦掉,用时不超过3分钟,你的计策缺乏一点生活经验。”

“我晴天不穿防晒衣,雨天只打伞。但你似乎实用主义过头,有点危险。”龚程停顿稍许,继续道,“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吧。”

“好,龚程,”薛勤随口附和,“我准备做个自动翻页的装置,方便你在家看书。但现在这个读书架只能固定倾斜角度、卡住书页,风扇即便能吹起书页但不能保证匀速。家里倒是有很多牙签,如果用绳子等距在每根牙签上打一个结,把每根牙签平行放到每一页书里,然后让风扇每一次转头拉一根牙签……似乎也行不通。”

“你的实践能力也半斤八两。”龚程评论道,“首先,风扇无法提供精准且持续的拉力;其次,绳子和牙签的连接并不稳定,牙签断裂、绳子卡死,都会导致装置瘫痪;再者,牙签被拉出来也不代表能够翻页,需要有一个拨动或者吸附的外力。”

“留声机呢?它能匀速转动,还有个控制杆,把唱片换成书,适当改造……”薛勤展开联想,复又惋惜道,“可惜,这玩意儿是老古董了,我家也没有……”

“想象力不错。”龚程说得委婉。

“那你要不还是看目录吧,你对哪本书感兴趣?”薛勤提出可替代方案。

龚程还没想好。

薛勤余光瞥了眼手机时间,拿起角落里快落灰的肩颈按摩仪擦了擦,按下开关,嗡鸣声响起,肩颈的紫红色斑痕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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