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日子总是一蹴而就,转眼间,就是除夕了。
如刘月预想的那样,除夕当天,岐山成功被凿开了一条疏水的小道。
水道被彻底凿通的那一刻,刘月就在高处看着,萧衡与林茂竹分立在她两侧,如第一次开工时的那样。
随着最后一块山石爆裂的巨响,她听见民工们振臂齐呼,发出滔天的昂扬欢叫,她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勃然的笑容,然后他们转过身,看着高处站着的三人,忽然跪下了膝盖。
“林大人,您真是天菩萨降世啊!”
附近村落的许多村民也专门赶过来观看,听闻民工们此话,亦跟着跪地,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老天保佑,水道可算是凿开了,以后稻田不会被淹,俺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多亏了林大人!”
林茂竹环顾四周,眼角都红了,却略有尴尬地看了看刘月。
民工们和村民们不知她何等身份,林茂竹却是心知肚明的,一国之君在此,他哪敢受此跪拜,当下就要退到刘月身后。
刘月却抬手,指尖轻点他后腰,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她明白林茂竹是顾及她身份不敢冒领这份跪谢,但底下这群人所言句句属实。
他们称林茂竹为天菩萨,刘月也觉他担得起,只因这些民工里,有近百人都是流民,居无定所,身无分文,林茂竹招了他们做工,又怜他们命苦,在附近租了个庄子,为他们遮风挡雨。
如此这样,除夕夜这个万民共庆的日子,这群可怜人也不必流落街头。
在她推演出治水的法子后,他又马不停蹄,招人备工,仅一天就完成了开工准备,刘月见他时,他人虽兴高采烈精神振奋,但一双眼睛里却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夜里也没舍得睡下,争分夺秒打点着。
只因水利早修成一天,百姓就能早放心一天。
“我果然没看错你。”刘月叹道。
当初她借系统一言,判定他确为忧民之人,所以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荐他来青州赈灾,现在想来,这一步棋,没有落错。
闻言,林茂竹的眼睛更红了,眼瞅着泪都快流下了。
他轻咳两声,对着下面的人鞠躬一拜。
喊声道:“快起来吧父老乡亲们,我林茂竹本就是青州人,蒙天子厚爱,荐来青州做官,我不是你们的天菩萨,恰恰相反,你们才是我林某的衣食父母,林某为官,既食民禄,做些利民之事也是理所应当,实在是羞受此拜……”
众人又念叨着青天大老爷云云,纷纷起身了。
他眼底泪花闪烁,回头对刘月又是垂首一拜:“当初若不是陛下赏识,又力排众议,予我赈灾之法,臣怕是这辈子也没有出仕的可能了,如今陛下想出治水妙招,臣又承了陛下的情……臣无以回报,此生唯有拿命效忠陛下,效忠大曜……”
抬起眸眼,目光愈发坚定不移,语声铿锵有力,“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停停停!”
刘月忙出声制止,伸手将他扶起,“大过年的,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呸呸呸!”
又眉角扬起,叉腰道:“我是伯乐,但你确实是一匹千里马啊……”
林茂竹破涕而笑,看着刘月笑而不语。
良久,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看萧衡又看看刘月,道:“今日除夕,二位不如赏个脸到我的宅邸过年吧……”
刘月诧然,侧眸与萧衡对视一眼。
林茂竹摸着鼻子笑了笑:“我知你二人明日就要回宫了,宿在我的府邸,明日启程也方便些,况……”
他眼底闪过片刻落寞,“我老家虽是青州,但父亲自被封侯后,母亲便携着哥哥姐姐们搬去京城了,青州的宅子里现下唯我一人独居,还是有些寂寞的。”
刘月眸光微闪,问他:“雯儿呢?她不来陪你吗?”
“雯儿的爹爹腿脚不好,况且老人家过年,只想守着自己的土地和屋子,不愿来我这里,雯儿要陪着他,自然不能过来。”
刘月想了想,觉得林茂竹也怪可怜的,况且明日她与萧衡就启程回宫,的确留在州县里更加方便。
再加上自己的私心,她刚穿来时,人生地不熟,除了彩云外,林茂竹是第一个对她笑得灿然又肥着胆子邀她喝酒的人,二人的初次相遇虽然乌龙,但平心而论,她其实和林茂竹这个人挺投缘的。
不巧山回路转,她隐居在此,竟然还能碰见他,可见冥冥之中的缘分总是妙不可言,她这一回宫,二人再见,确实不知得何年何月了。
她侧头询问萧衡意见。
萧衡淡然一笑:“都听你的。”
其实他并不想在林府过除夕夜,他想独自和心上人待在那个小而温馨的屋子里,共同守岁,在这个盛大而特别的日子里,最好谁也别来干扰他们,他想在每一个特殊的节日,独占她的时间。
只他看出来了,他的陛下想去林府,既然她想,他便不会忤逆。
林府是三进乡绅宅院,朱门青阶,檐下悬着两盏大红纱灯,灯光落在新贴的门神与桃符上。
穿过回廊入二进便是主院,廊下挂满彩灯,廊边摆放着几盆冬青,腊梅,暗香浮动,堂内焚着苍术与香丸,灯火满堂,暖意融融。
偌大的林府只有林茂竹一个主人家,侍奉的下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实在有些冷清。
太阳方落山,厨娘们已将年夜饭备好了。
林茂竹将他们迎往正堂,边走边谦声道:“旧宅敞敝,因只我一人住,便许久没翻新了,只能劳烦二位将就一晚了。”
刘月也客气道:“是你收留了我们,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怎说这些客套话!既在民间,就不要顾着那些什么身份虚礼,就当彼此是交心的朋友吧,畅所欲言,无拘无束。”
“是是!”
林茂竹弯唇一笑,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院门之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不断响起,噼里啪啦,新年新气象,即使今天是体验民间生活的最后一天,她也被这节气的氛围感染,心情舒畅。
刘月嘴角上扬,竟是主动勾起了身后萧衡的手。
每每在外,萧衡便冷着张俊脸,话也极少,与关了门两人独处或是在榻上欢.好时判若两人,起先刘月还觉得他假正经,如今见多了倒觉得别有一番情趣,看他淡漠如风的模样,总想着挑逗他两下子。
手上忽而传来冰凉如玉的莹润触感,萧衡起先一愣,随即手指反勾,依旧是那副眉如远山的疏离模样,却默默在袖口下与刘月十指相扣。
这个小妮子,脚凉手也凉,回去得叫韩太医开方子好好给她补补。
林茂竹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躲闪,只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正堂长案铺陈着年夜饭,盏蒸羊、炉焙鸡、酥骨鲤鱼、金玉羹依次排开,旁设腊味冷碟与蜜渍果子,温好的玉堂桂花酿摆在席间。
管家和几位厨娘依次站在长案旁,喜气洋洋地对林茂竹拱手道:“少爷新年好!”
林茂竹袖袍一甩,对管家扬了扬下巴:“去将利市袋儿发下去吧,别忘了自己也留一个。”
众人知道有吉利钱可拿了,忙哄笑起来,谢过少爷跟着管家下去了。
又回身请刘月往上座去。
刘月忙摆手:“都说了是朋友,我们三人属我年龄最小,怎能居于上座。”
话虽如此说着,但她毕竟是九五至尊的天子,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有些礼法实在不敢让人不遵。
于是只能将迟疑的目光转向了萧衡。
萧衡开口对刘月道:“哪怕是以朋友的名义,你我也是客人,客人居于上座理所应当。”
“那好吧。”刘月摊摊手,只得往上座坐下了。
林茂竹便抢先把三人的酒碗斟满了,笑呵着问刘月:“这玉堂桂花酿你们可尝了,味道如何?”
“尝了。”刘月笑着点头,“好喝,果然如你所说,比你当初在宫里拉我喝酒时拿的流香酒好多了。”
提起这事,酒还没下肚呢,林茂竹却先红了脖子。
又心虚地瞟了一眼对面的萧衡。
想想半年前自己在宫里的模样,林茂竹就觉浑身刺挠,十分的尴尬不自在,那时他只道自己此生都入仕难望,又和家里人赌气,自暴自弃入了宫廷,还大着担子故意勾引皇帝,现在想想自己真是胆大包天,丑角一般。
幸好他的皇帝是位清风霁月的仁君,若不然以他之前那嬉皮笑脸的癫狂样,若是先帝在位,怕不是早将他满门抄斩了!
想想都是后怕。
刘月知他想到了什么,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时光匆匆,而她本是个异乡人,转眼间也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了,这半年的经历可是比她上辈子的二十五年还要魔幻精彩,再看看身旁这两人,都与初见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林茂竹自不必说,自从出宫做了官,终于抛下束缚和伪装,成了这般正经可靠的官老爷做派。
而萧衡,更是从云层上跌落下来,从前一副冷峻自持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在她面前时常没个正形,二人也从刚开始的互不对眼走到如今携手并进的地步。
命运呐,谁也无法掌控谁也无法预料,当幸福或者灾祸兜头砸下的时候,你只能接受,然后,无论是顺从还是反抗,经历的种种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你的心境。
“干了吧。”
刘月抿了抿唇,举起酒杯,目光在二人脸上一一点过。
千言万语,都融在这碗酒中。
三人在堂前喝了许多,林茂竹依旧不胜酒力,但也比之从前进步许多,至少没有一杯就倒,只不过三碗下肚,还是失了理智,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哭得一塌糊涂,对着刘月说什么提携之恩无以回报,拉着她还有萧衡要效仿刘关张三人结义为异姓兄妹。
刘月无语至极,萧衡大跨一步挡在她身前,毫不留情地推开了眼前这胡搅蛮缠的醉鬼,不叫他碰到刘月分毫,刘月也热了脑袋,捂嘴咯咯直笑。
笑够了,又赶忙唤来了管家将醉的东倒西歪的林茂竹带回房去安顿休息。
刘月和萧衡这才准备回去客房歇息。
廊檐上挂着许多大红灯笼,寒风一吹,摇摇晃晃,映在人的眼里,格外喜庆。
管家去安顿了林茂竹,其他的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小窝守岁,整个长长的回廊和府邸都十分安静。
二人在廊下缓缓踱步。
刘月酒意上头,心脏怦怦乱跳,呼吸又粗又重。
三个好汉醉了俩,反观萧衡,没事人一样,甚至连眼皮都未红一下。
到厢房还有些距离,萧衡看了她一眼,柔声问:“需要我背你吗?”
刘月摇了摇头,咧嘴甜甜一笑,脸颊红得跟涂了胭脂似的,哝声道:“不要,我就想和你并肩一起走。”
又想起从前,她与林茂竹在御花园喝得酩酊大醉,萧衡背她回寝宫,往事与眼前的情景再度重叠,一切都好像命中注定。
就像她注定来到了这里,又注定爱上了萧衡。
“萧衡。”刘月突然止住了脚步,迷离的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嗯?”萧衡回身,看她。
“我爱你。”刘月说。
末了又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小,轻咳了几下,撑开黏糊的嗓子,加重声音道:“我爱你,我——”
话未说完,萧衡温热的躯体覆了上来,他将她抵在红柱上,一手掌她后脑勺,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腰,深情地吻上了那双令他魂牵梦绕,又经常逗弄得他心猿意马的温热红唇。
“咻”一声,夜幕之上炸开朵朵璀璨耀人的烟花,天地间顿时亮如白昼,光芒万丈。
这一吻很快结束,如同天上绽放的火树银花,绚烂后便遁入黑暗。
但那光华却映入了这对爱人的眼眸,他们彼此对看,眸光明亮,炙热不息,那份纠缠在两人心间深隽而铭心的爱意,将永恒烙刻,亘古久远。
“我爱你。”萧衡缓缓启唇,一双深潭般的黑眸倒映着天上的点点烟火。
我爱死你了。
我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