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学士!"裴述舟脚步一顿,但马上恢复,甚至走得更快了,因为他听出来了,叫他的是谢时晏。
裴沐舟现在正因为开口给谢时晏开脱而悔得脑子发青,此时自是不愿见他,奈何天不遂人愿,裴沐舟还是被追上了。
“裴学士。”谢时晏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裴沐舟朝服的袖子,“怎么如此不愿见我?难不成是后悔帮我脱身了?”
裴沐舟被拉着,只好转过身,面无表情道:“公子竟料事如神到如此地步,裴某佩服。”
谢时晏:“……”
“呵。”谢时晏轻笑一声,挑了挑眉,“那可怎么办?托裴学士的福,我已经逃过一劫,啧,我可真要好好谢过裴学士。”
“公子大可不必说得如此劫后余生。”裴沐舟说着,扯了拉袖子,没扯动
“相信以公子财力与人脉,哪怕凶险,也能化险为夷。”
谢时晏一愣,“你怎么知道?”“裴某自有拙劣之法。”
裴沐舟扫了他一眼。"但裴某还是要提醒公子一句,做戏要做全套,只嘴上有理可不行,公子的那身夜行衣,可不像一个饱受欺凌、怨屈的可怜人该有的。”
再说了,如果真的像他所说,他怎么收集的谢昱罪证,怎么有的武功?
“裴某还要为皇太孙讲课,容裴某矢陪。”裴沐舟用力扯了扯袖子,但谢时晏正在走神,没有松手。
袖袍滑到肘间,露出了裴沭舟的小臂。
谢时晏眯了下眼,松开袖子,抓住了他的手腕,“这是什么?”
“旧物罢了,不劳公子操心。”裴沐舟用力抽回手,拉起袖袍盖住了手腕上的红色头绳,板着脸道:“回见。”
说得是回见,但感觉更像再也不见。
谢时晏站在原地,摩挲了一下指尖,看着裴沐舟登上马车,径自离去,轻轻笑了一声“有趣,当真有趣,裴沐舟……”
裴沐舟被钦点为科举监场的消息散开后,原本被避如蛇蝎的学士府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乃至裴述舟站在廊下都能听到墙外的喧闹声。
“啧啧,裴学士如今可是受欢迎的紧啊。”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沐舟平静的收回目光,转身推门进屋。
“唉,裴学士,你如今是越发的冷淡,好歹之前也是有过合作情分的,怎么如此始乱终弃?”
裴沐舟倒了杯茶,将耳边絮语全当耳边风。
自从谢昱与一干从犯被斩首后,谢时晏就开始时不时的到他这儿晃悠一圈,已经到了风雨无阻的地步。
裴沐舟喝了口茶,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习惯了。
谢时晏吊儿郎当的倚坐在了桌边,笑着看平静无波的裴沐舟。
“哎,裴学士,我给你讲个笑话,今日我翻进府里前,看见个人,那人我见过,曾在一家街边茶馆里斥你枉为人臣,欺上瞒下。”
裴沐身抬了下眼,谢时晏见他有反应,说得更起劲。
“可你现在是钦点的科举监场,他如今也拎着大包礼品挤在外面,有人识得他,问他说:‘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厌裴大人到食不下咽吗?’你猜那人说什么?"
裴沐舟抬眼看他,终于屈尊降贵的开口说了自他来的第一句话:“什么?”
谢时晏唇边笑意愈深,“那人回道:“‘谁说了?我何曾说过?我来这儿,不冲别的,就冲装大人的学识,我心生敬佩,特来表明心迹。’”
谢时晏说完就笑了起来,裴沐舟沉默的喝了一口茶,淡淡点评道:“天地之广,如此之人,便当点缀世界,使其更加多彩了。”闻听此言,谢时晏笑得更加厉害。
“大人!”云尧哀嚎着推门便进,“那些礼品快要把府门……”
剩下的话语噎在了喉咙里,云尧睁大眼,不可置信
屋子里为什么会有两个人!今天也没有客人的拜帖啊!他和辰景刚才一直在府门口,也没有人进来啊!那这里为什么有两个人?
云尧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跑:“辰景这里有刺……”“噤声”“呃……”
喊声尽数被堵在喉间,云尧战战兢兢的转回身,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大、大人……”
裴沐舟木着脸放下手中杯子,看了眼含笑看热闹的谢时晏,突然觉得糟心。
“不用搭理他,当不存在便可。”云尧一脸苦涩,他应该怎么当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存在?
但就是这样,那个可疑的人还不满意,抗议道:“那怎么可以?裴学士你可不能如此狠心。”
我呸,云尧心道,不把你赶出去都算心善了,你还敢提要求?
裴述舟无视掉谢时晏,向云尧问道:“匆匆忙忙的是为何事?”云尧就规矩矩的拢手站好,回答道:“大人,那些学子送来的礼品已经快要把府门前的空地堆满了,该怎么办?”
“这容易。”谢时晏插话进来,“反正心思不正,全烧了最干净。”
我看你就是要把大人推入不义之地!云尧气得眼角一抽,但还是谨遵教诲,当人不存在,只看着裴沐舟。
裴沐舟瞥了谢时晏一眼,依旧不理他,只对云尧道:“都装起来,拉到城西的一家门口挂着青布幡的铁铺门前,然后不必再管。”云尧点了点头,“是。”
“那家铁铺我有印象。”谢时晏懒洋洋的开口,“以铁铺往西就是贫民窟,乱得很,裴学士把东西放那干什么?”
“城南有户姓明的人家。”裴沐舟斟了杯茶,谈淡道:“户主的祖父今年已一百有八,公子可知老明为何如此长寿?”
“嗯?”谢时晏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会搭理自己。
“因为……家境殷实,生活无忧?”“错,明家家境只可算小康。”“那是为什么?”
裴沐舟将斟好的茶推到谢时晏手边,淡谈道:“因为老明从不多管闲事。”“……”
“噗。”云尧没忍住笑了一声,但马上又憋住垂下了头,可身体却笑得发抖。
谢时晏略郁闷的瞪了那垂头侍从一眼,觉得自己越话越回去了,什么人都能嘲笑他,不过最可恶的还是裴沐舟!
“公子不喝?”裴沭舟抬手示意了下那杯茶,谢时晏咬牙,“喝!”
在学士府转悠了这么长的时间,谢时晏早就知道了裴沐舟的药茶储量并不多,只是隔段时间煮一回,而他每次都“好运”撞上了而已。
既然不多,谢时晏偏偏就要喝了,喝完了他不就不煮了吗?
裴沐舟看着谢时晏英勇就义般的模样,抬手掩了下轻勾的唇角。
侧目看向还垂手立在一旁的云尧,裴沭舟淡淡道:“怎么还不去?”云尧瞥了眼桌边的谢时晏,“我……”
“大人!”辰景端着个楠木盒子匆匆跑了进来,“三……”
猛得站住,辰景瞪大了眼,“这……”
裴述舟:“……”
云尧伸手一把捂住了辰景的嘴,疯狂的给他递眼神,辰景愕然的看着他,云尧一脸沉重的看着他,点了下头。
也不知道两人怎么交流的,反正云尧松开辰景后,辰景紧张的咽了下唾液,就径自无视掉谢时晏了。
“大、大人,三皇子派、派人给您送了东、东西来。”“三皇子?”“是。”
裴沐舟微微蹙着眉,接过那个楠木盒子,打了开来,一打开,金光闪闪,裴沐舟眯眼侧了下脸,待再看,顿时沉默下来。
数十根金条整齐排列其中,其上夹一纸条,列着两个姓名。
谢时晏往盒里瞟了一眼,也沉默了一瞬,“三皇子这个人,说蠢不也蠢,说聪明也不聪明,说他蠢,他还知道贿赂你,说他聪明,他又拿金子贿赂你。"
“不过……"谢时晏瞥了一眼裴沐舟都洗薄了的袖口,“他都能看出来裴学士的清贫,看来你是真的两袖清风。”
穷怎么了?穷也没吃你家大米!
不对,裴沐舟突然想起,这人经营商会,名下不乏粮店,没准学士府买的还真是他家大米。
……真气人。
裴沐舟默默拿出纸条,合上盒子,递给云尧,“和那些礼品一起拉走。”“是。”
云尧看辰景在,抱着盒子放心出去了。
谢时晏挑了桃眉,“裴学士怎么不自己留下?好歹改善一下生活。”
裴沐舟给自己斟了杯茶,谈淡道:“罢了,我怕吃坏身子。”闻言,谢时晏笑起来,“裴学士说话真有意思。”
裴沐舟撩起袖袍,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于燃香上点着,扔到了今日便要撤出去的炉子里。
谢时晏看着他的动作。“裴学士是不打算帮三皇子了?”“我谁都不会帮。”裴沐舟淡淡道。
“裴学士自己没门生,又不肯帮别人。”谢时晏笑着看他,“难不成裴学士是要还众学子一个公平坦荡的考场?”
裴沐舟没说话,只是平静的喝了口茶。
谢时晏微微眯眼,“当真?裴学士怎么变天真了?这朝堂之上,想找你麻烦的人可不用少数。”
“那又如何?"裴沐舟放下手中杯,平静的看着谢时晏,“想做便做了。”“裴学士觉得这可能实现?”“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哦——”谢时晏看着裴沐舟,慢慢笑了,“这样吧,裴学士,我们打个赌。”“哦?”裴沐舟来了些兴趣,“愿闻其详。”
谢时晏手指撑着下颌,笑着者裴沭舟,“就赌你能否造出一个公平考场,赌约期间,你尽可以向我索要帮助。”
裴沐舟学着他的样子,抬手抵住下颌,轻轻挑了下眉,“赌注呢?”
谢时晏晃了下神,但马上又笑道:“赌注吗,告诉我你腕上那条红绳的出处如何?”闻言,裴沐舟下意识的拉了下衣袖。
想了想,裴沐舟缓缓道:“可以,那我呢?”“一个要求怎么样?什么都可以的那种。”谢时晏玩笑似的强调道。
旁边立着的辰景简直不忍直视,这不明晃晃的调戏吗!大人脾气还是太好了。
裴沐舟想想,点了下头,“可以,还没想好,便先欠着吧。”谢时晏耸了下肩,“裴学士可真是分毫不让。”
“那赌约成立?”谢时晏笑着伸出手,裴沭舟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指尖从掌心划过,谢时晏的第一个想法是:太凉了。
怎么入了夏他的指尖还是凉的?
不必多问,依旧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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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