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识人间

民国十五年,公历1926年。在6月里平常的一天,这天夏至刚过,京城的天气还不是酷暑难耐的时候。上午时分,在城里的繁华市井中,街道上熙熙攘攘,充斥着吆喝声和叫卖声,人们穿着清凉的单衣,唠着家常、逛着商铺、购买食材…在那社会动荡,军阀暗流涌动的时代,这里却是一片祥和的画面。

但在繁华街道的深处,陈氏府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一家之主陈瑞云的原配陈叶氏,此时正在家中的产房里生产。这次是她生的第四个孩子了,虽说接生婆和家里的佣人们早就对接生有了丰富的经验,该伺候的一切都早已心中有数,但是陈府此时并没有想象中的井井有条。9岁多的大少爷荆北,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带着不到8岁的大小姐荆兰,已经被人从学校接回了家。一个奶妈抱着两岁多的二少爷荆寰。其余人都在产房周围忙得团团转,甚至孩子们的姥姥也在这群忙碌的身影当中。一家之主陈瑞云,得知夫人即将生产的消息,此时也在赶回家的途中。

“夫人用力呀夫人!”在接生婆和女佣们的喊声中,陈叶氏头上布满汗珠,今年26岁的她,和17岁那年生荆北的时候,身体状态完全不一样了。不到19岁,生完荆兰后,她大病了一场,直到前年才生下荆寰。陈叶氏是在清朝宫里生活过的人,从小耳濡目染宫中女子的生活,母凭子贵,生的孩子越多,孩子们越争气,孩子的母亲才能相对过得好一点。所以,多子多福,相夫教子,就是她此生的信仰与追求。凭着这份浓烈的信念和对丈夫多年的感情,陈叶氏拼命地和身体上的疼痛与精神上的压力作斗争,又一次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黄包车把陈瑞云送回府,车停在院门口。陈瑞云这样的体面人,下车后,竟也脚步匆忙,从院门口就要往产房里冲。顾不得管家和产房门口佣人们的阻拦,也顾不上荆北荆兰围上来对他说爸爸您回来了。他充满关怀与期待的目光,一直往产房窗户里看,与叶氏从认识到结为夫妻再到今天,十年多的点点滴滴又一次在脑海中闪过。

陈瑞云出生于湖北武汉,19岁参加武昌起义,现在在京城国民政府政务分支机构里担任文职。他与陈叶氏的初遇是在崇文门的一家饭店里。那年清朝刚刚灭亡没多久,从宫里逃出来的叶赫那拉氏隐姓埋名,改自己的满族姓氏为汉族姓氏叶。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她为自己取名叶云舒,和一位从小一直对她很照顾的嬷嬷一起,两人自称母女,用这些年在宫里挣的钱,在东四胡同里找了间院子生活,那位嬷嬷存了一些积蓄,她们从宫里逃出来时,又带出了一些宫里值钱的东西,出了皇宫马上卖给了几家古董店换来些钱财。她俩相依为命,平时做些女工拿到市场上卖。日子也还算过得去。但从奢侈的皇宫到平常的市井,巨大的生活落差,让年轻的叶赫那拉氏偶尔有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那天在那家饭店,在她情窦初开的年纪,在一次偶然间,她遇到了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陈瑞云。他身材清瘦,长相清秀,是在京城中鲜有的南方人面相。她一下就注意到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不能移开。而在她身上难以掩盖的气质,也吸引到了陈瑞云。她一看就与其他平常人家的女子不同,初次相见两人便是一见钟情。从那以后,他俩各自一有时间就去这家饭店,都期待着能再见上彼此一面。果然,一次次的偶遇都是蓄谋已久。他们二位还是双向奔赴的蓄谋。终于,在第三次“偶遇”的时候,陈瑞云迈出了第一步,他上前与她搭话,两人相谈甚欢,陈瑞云得知对方没有婚配,也没有被说媒,于是他就开始了对她猛烈的追求。其实也并没有追求多久,因为情投意合也两情相悦,而且陈瑞云的出现彻底打消了叶氏一了百了的念头,她也想和他从此好好生活共度余生。两人很快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婚后生了两个孩子后,叶氏患病,在叶氏重病中,也有人让陈瑞云纳妾,但是陈瑞云都拒绝了,他说:“我一生只要她一个女人足矣。”

时间回到1926年,“妈!云舒怎么样了?”陈瑞云看到了人群中岳母熟练忙碌的身影,赶紧叫住了她。“哎,瑞云回来了啊!甭担心啊,快生了快生了,你甭在这儿添乱,快去屋里歇会儿吧,哎,那谁,给老爷沏壶茶,扶到屋里去。”老太太抱着水盆,冲陈瑞云摆摆手,让陈瑞云赶紧回屋。管家和佣人们见老爷焦虑万分,又听老太太发话了,于是连拉带拽,把陈瑞云搀进正房安顿好,在慌乱中沏了壶茶给他喝。可他怎么可能踏实得下来呀?他坐立不安一直在屋里背着手来回踱步。“爸爸,您说这次妈妈会生弟弟还是妹妹呀?”大女儿荆兰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拉住爸爸的衣角,她清澈稚嫩的声音仿佛清除掉了周围的一切嘈杂。“荆兰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呀?”陈瑞云的焦虑,被女儿的一句话抚平了很多,他摸着女儿的头,温柔地问。“我和哥哥刚刚在回来路上已经商量好了,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他/她。就像照顾荆寰一样。”荆兰和荆北对视一眼,再看向爸爸。荆北也笑着频频点头,同时从奶妈手里接过荆寰弟弟抱在自己怀里。看着三个孩子,陈瑞云满脸慈祥,一手搂着荆北,一手搂着荆兰,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产房那边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随后传话的女佣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恭喜老爷!夫人又生了个小少爷!母子平安!”随即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荆北荆兰高兴地蹦蹦跳跳,每个人的手都紧握在一起,准备迎接这位家族的新成员。

陈瑞云和陈叶氏夫妻俩,好像是相信在荆寰之后,早晚会再生一个儿子的,所以这个孩子的名字起得很快。寰宇寰宇,次子叫荆寰,三子就叫荆宇。

听闻陈府又添一子,与陈瑞云共事的同事、周围街坊,大家纷纷带着贺礼前来祝贺。这家人好善乐施,口碑在坊间很不错,不管是陈瑞云在工作中还是陈叶氏在邻里间,他们与周围人的人际关系维护得都很好。小荆宇就在这充满善意的环境中迎来了抓周礼。同样像他出生时那样,同事们和街里街坊都来了。荆北荆兰拉着荆寰站在最前面,荆宇周围已经摆放好了算盘、书、毛笔、铜称、尺子、拨浪鼓等。“还记得当年,荆北抓的尺子,荆兰抓的铜称,荆寰抓的木刀。时间过得真快啊,如今荆宇也抓周了。”一位邻居大婶一边笑着一边说道。“是啊,荆北是文,荆寰是武,荆兰是财,看看小荆宇能抓到啥。”大家一边说着,一边把象征文化的书本和象征理财的算盘往荆宇身前推了推。懵懂的小荆宇环顾周围一周,然后他用一只小手把书本扒拉到一边,另一只小手先是举过头顶,好像是在对大家说:看好了,我要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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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折辗转
连载中棂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