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那么蓝。
蜿蜒的公路一眼看不到尽头。
文萱很喜欢靠近山体一侧。
可她此刻却有些不一样的心境。
——因为见义勇为的消防员在左边开车，而踏入险境的人在右边坐着。
她有些迷茫，究竟是靠近左侧更安全，还是靠近山体更安全。
“真去芒康？”
林绾风问。
文萱决定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
试图让自己摆脱幻想跌落山涧的惨状。
云朵，为什么不动呢？
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车速，明明就不算慢。
有时候真分不清，是云走得太慢，还是自己走得太快。
“开玩笑的。我学生都在德钦，送我去德钦就好。谢谢。”
她答。
“我还以为，”林绾风笑笑，“想着真去芒康的话还得找地方加加油，买点氧气瓶什么的。”
毕竟文萱包里并没有这些东西。
“你也不是真的去拉萨吧，我听得出来。”
文萱对听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嗯……倒也是。”
不过林绾风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是了。
车子在国道上安稳地行驶，蓝色香囊在倒车镜上摇晃。
路上的车不算少。
满载土砂的卡车，标识分明的货车，颜色鲜艳的轿车。
山涧侧的道路上时不时出现一两栋土房，门口挂着晾晒的衣服。
偶有缓慢穿越道路的野牛，林绾风就放低车速等待它们经过，就好像在等待高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飘来一阵风。
二人在车里安静着。
一个专心开车，一个看着电脑。
安静到能听见会车时对面车里的欢声笑语。
轻声哼唱的男声，讨论美景的女声，还有稚嫩附和的童声。
“脚还疼吗？”
“还好，不使劲的话。”
毕竟刚才也做了应急措施。
“你是老师？还是学生？”
林绾风无意听见了刚才的电话。
“助教。本职是个博士生。”
“名牌大学呀。”
林绾风感叹着，她记得她的学校。
“除了地质专业吧。”
文萱很清楚这个行业的困境。
距离雪山已经有些距离了。
林绾风看着路上的指示牌，算着需要的速度和时间。
灰褐色的山体变得愈发墨绿，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和山体上大大小小的水泥格子。
林绾风忽然在想，也许这些格子，身旁的人会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你是助教，为什么学生不在？”
文萱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看到了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
——原来已经走了这么多路了。
“本来在一起。他们在另一侧开采，我觉得这边的样本比较重要，先过来看看。”
然后就不小心出了意外。
“挺厉害的，你留下的标识，还有你搭建的绳钉，”要没有那些林绾风可能也不会这么精准地找到她，“学过？还是——”
文萱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这半句沉默。
“——有出过事。是经验。”
或许，也不过是一小段的同路人。
林绾风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文萱的表情，知道不该再问了。
“好优秀啊。还这么漂亮。诶，你几几年的？是姐姐吗？”
文萱笑了笑。
“你不是看到学生证了吗？”
这是第一次，文萱露出笑容。
林绾风听到的这声轻笑，和眼前山上被风晃动的树枝缓慢重叠。
“是啊，那么好看的证件照真的值得所有人都来喜欢。”
可惜她的视线必须投向前方。
所以她轻轻降下窗户，听山里这股清澈的风。
如果把风声当作她的笑声，也许能听得久一点。
路途并不算远，从两侧渐渐多出来的平房和行人就能知道位置。
已经抵达升平镇了。
文萱从李妍那问出了她们在的诊所名字，林绾风则是跟着导航行进。在视野里出现诊所名字时，林绾风把车停在一边，拉上手刹。
“不用，我自己能走。”
文萱谢绝了林绾风的陪护，毕竟对于被救了这件事她多少有些敏感。
——已经欠了这么大的人情，她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也行。”
看着文萱似乎要拿出钱包时，林绾风笑着按住了她。
“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文萱嗯了一声，随后解开安全带。
“啊，这个给你。”
是一台备用手机。
“你手机不是坏了？紧急联系用，”林绾风指了指诊所，“我不上去了。但是如果需要联系，里面有我的号码，快捷键2。”
文萱看看手机，又看看她。
“那，岂不是一会还要麻烦你？”
林绾风耸耸肩，“送佛送到西。”
犹豫片刻，文萱还是拿了下来。
“谢谢。”
她推开车门，慢慢地走下车，对着林绾风再次摇了摇手。
“多谢你的手机。只是不好意思，之后可能还要找你。”
林绾风看着文萱又戴上墨镜口罩，一点点变回刚见面的样子。
“——如果，我就是想你来找我呢？”
她戴口罩的手一愣。
而林绾风在这一愣中，关上车窗，缓缓驶离了诊所。
文萱没有多想。
在诊所一楼和护士确认了信息之后，她抓着扶手，一步一步走到了二楼的病房，见到了李妍。
“啊，文老师！”
“文老师好。”
学生们打着招呼，文萱简单回应之后，视线落到腿上绑着绷带的张强。
“——疼吗？”
指责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她还是选择先咽了下去。
“有点，”张强靠在病床上，满脸都是愧疚，“实在对不起文老师，我拖累进度了。”
文萱知道张强是第一次参加项目，她又能说这个本科生什么呢。
“好好休息。”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先解决问题吧。
“李妍，你来一下。”
“好嘞。”
她带着李妍走出病房，随后露出了一丝疼痛的情绪。
“文老师，你还好吗？”
“嗯，”文萱不想把事情搞大，而李妍是这里最严谨的学生了，“你扶我去一下治疗室。”
这时，李妍注意到文萱有些肿胀的左脚踝。
“……好的。走这边，他们看不见。”
适才询问时文萱顺便说了自己的情况，所以李妍搀扶她抵达的时候已经有大夫在等着了。
情况不算严重。软组织轻微挫伤，加上应急处理得当，大夫也只是消肿后用了辅料包扎，叮嘱了一下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
“老师你还好吗？”
文萱点点头，“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机也摔坏了。”
遇险这件事很敏感，她不想再让别人知道了。
“噢。”
见李妍似乎还要询问，文萱抢先开了口：“对了，你那里还有多余的登山杖，和备用手机吗？”
“有的，在酒店。就是——”李妍忽然有些面露难色，“那个，文老师，你先别生气。”
文萱点点头。
“刚才拖车拉我们回来去确认了才发现，本来张强该带的分析仪和采集装备，少带了两套……”
见文萱立刻皱起了眉头，李妍马上补充道：“啊但是我们已经找最快的快递发货了，最早明天晚上就能到！”
最早，还得到明晚。
“到哪里？”
“到德钦这里的酒店。”
毕竟这里是最后包邮的城市了。那么多的东西，也不好意思走经费。而且张强他本人也都躺在病床上了。
文萱没有回复，她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老师……还来得及吗……”
李妍小心翼翼地张口。
而文萱没有回答。
她只是透过窗外，看着远处的梅里雪山。
一边看着夕阳慢慢爬上主峰卡瓦格博，一边思考着需要的时间和方案。
……或许，也可以顺便思考一下口袋里手机的去路。
日照金山。
林绾风放下手里的加油器，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金色。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晰的，夕阳下的梅里雪山。
她还记得上次，专门在飞来峰景区订了一家昂贵的民宿，精挑细选的日子里从早等到晚都没有见到。
那时窗外有忙碌摆摊的小商人，有端着摄像机冷得瑟瑟发抖的游客。
淡淡的山雾和肉汤冒出的热气融为一体，楼下有小狗在蹦蹦跳跳，一旁是委屈的小女孩在和妈妈撒娇。
——“只有看到日照金山的人才有幸运，妈妈我是不是要倒霉了啊。”
林绾风笑笑。
不知道那位文老师有没有心情欣赏。
就在她拿出手机拍下风景照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问候。
“你这小子来这么快也不打声招呼。”
她回过头，是大学时期的同学，贾鑫。
“金哥。”
林绾风来这个加油站一方面是为了加油，另一方面是德钦消防队就在这旁边。本来还想上门去打招呼的，没想到偶遇了。
“不是说还有两天才到吗？来挺快啊，”贾鑫笑笑，轻轻碰了碰林绾风肩膀，“你不是和闺蜜一起吗？人呢？”
“被放鸽子了，自己来逛逛。”林绾风上下打量一番，“可以啊，都是小干部了。你得请我吃顿饭啊，大老远来看你。必须整个德钦最好的馆子。”
“哪还有最好的馆子啊，德钦都快搬空了。”
“真要搬啊。”
“搬啊，文件都在桌子上了。”
看见林绾风脸上明显的失落，贾鑫凑近观察着。
“——哎呦小林你哭啦？”
“滚。”
贾鑫笑着，夸张地拍拍她的肩膀，“安啦又不是正式退役，哥带你吃点好的。”
毕竟林绾风的事他们多少也是知情的。
“哎还想着，”林绾风摇摇头，“也就是说在这里当消防队员没戏。”
“新城市或许需要？又或者不一定是消防员？”
“什么意思？”
贾鑫望向远处夕阳笼罩的高山。
“滇藏线长着呢，高山也多着呢。道路救援，安全评估，地震防护，你能发光的地方太多了。”
“是吗？没想过。”
她的人生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梦想。
一个小小的梦想，却连神山都没有办法保佑。
“反正你在旅行不是吗？前几天听说你要来老李开心的不行了。”
“你说我舍友？”
“对啊，在做隧道安全评估来着——你不知道？”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听到舍友的名字，她想。
“在哪？”
“来古村。”
林绾风默念着这个名字，思索着它在地图上的位置。
“怎么样？去边吃边聊？”
此时，林绾风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快捷号码，默默露出了笑容。
——是自己给那位文老师的手机号码。
“老李给你电话了？笑这么开心。”在贾鑫认知中没几个人能让她笑这么明媚。
“抱歉，”林绾风晃晃手机，“我先走啦。改天再吃饭。”
“欸不是你要——”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林绾风就开着车离开了。
已经走过一次的路线，林绾风是不会遗忘的。
更何况是刚走过的。
她再次开车回到那家诊所，在门口看见了没戴墨镜的文萱。
隔着挡风玻璃，远处山峰的形状被倒映在空中。
夕阳笼罩着梅里雪山。
她们二人四目相对。
林绾风走下车，本想去搀扶对方，却看见了她手里的登山杖以及包扎好的脚踝。
“这个，谢谢你。”
文萱递出手机。
“不需要了？”
林绾风只是看着她的双眸。
“有备用的，大家都在。”
“大家？”
“实验室的同学，还有学生们。”
文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个。
见对方迟迟没有拿手机的意思，文萱想了想，好像是有些颐指气使了，“要不我请你吃饭？”
“好啊。”林绾风笑笑，“我知道这里有好吃的馆子。”
夕阳把德钦低矮的平房染上一道金色，像经筒上的旗帜随风浮动。
文萱忽然想，为什么面前这个人，看上去能这么自由。
“你没有安排吗？不是说要去拉萨？”
林绾风摇摇头。
“不去了。可能先去来古村，在然乌附近。”
“然乌。”
文萱默念着这个地名。
……倒是很顺路。
她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冲动。
可是，这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消防员而已，自己怎么能——
就在这时，金色的旗帜飘到了她的眼前。
文萱被夕阳晒到，眯起眼睛。
她的眼睛在考察时受过伤，对光芒很是敏感。
然而下一秒，那刺痛眼底的红褐色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蓝莲花的香气。
文萱睁开眼，发现林绾风站在她面前，抬起手替她挡住了夕阳。
“也许旅途中还是该戴上墨镜。”
逆着光，她看不清林绾风的表情。
只是看见梅里雪山金色的山顶，在她身后微微晃动，笼罩着她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出发？”
也许是个不成熟的决定，但也是文萱此刻的心念。
“你是，要去芒康？”
而林绾风记得她的目的地，也记得她一路上计算日程时皱起的眉毛。
“嗯。方便……再捎我一程吗？”
文萱握紧了手里的登山杖。
她希望她同意。
可又害怕她同意。
毕竟，她还记得林绾风离开时的那句话。
——“——如果，我就是想你来找我呢？”
林绾风只是笑着。
她的回复只有一个。
“我很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