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风里像是多了一盏微弱的灯。
文萱抬头望着那个向她伸出手来的女子。
仿佛对这滚落着碎石的陡坡毫不在意,那人笑得轻松平常。
“抓住我。”
文萱颤抖着,还是伸出了手。
“别怕。”
那双手温暖而坚定,将文萱温柔地拽出了死亡的边缘。
十几分钟前,正独自采取样本的文萱,突然一脚踏空滑入了断裂带裂隙。
她虽然有过预警也抓紧了防护绳,但这面陡坡的地质并不坚固,身上的背包也跟着滑落。
“……呼。”
文萱压低重心固定身姿,终于避开了滚落的碎石,可她却也没有了踩踏用的基台。
——明明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为什么还不长记性要单独行动呢。
穿越过白马雪山刃脊的凛风,裹挟沉沉的寒意,吹动着粗糙锐利土层上松动滚落的岩石。
随处可见的干冷雪层形成一块块看似稳固的顶盖,暗藏湿润粘稠的苔藓,黑色的爬虫留下一道道深邃的细洞。
落石也好,苔藓也好,就连一条探出头来的蚂蚁都随时可能将她掀入深不可测的冰川山涧。
死亡已经近到文萱牙齿都会颤抖的距离,她禁不住开始幻想跌落的惨状。
是被岩石撞裂脑浆迸出的碎骨,是被锐利土块切断的鲜血四溅的残肢,是七零八落滚入冰川的尸块。
她在想,是自己先坚持不住跌落的好,还是主动舍命一搏跳下去的好。
可就在她都要闭上眼接受命运时,却听到了一道突兀出现在风里的声线。
“抓住我。”
文萱抬起头,看见一张笑得明媚坚毅的脸庞。
过度紧张的心脏在这一刻忽然舒缓,她像是看到这股阴沉沉的风里飘来一盏煤油灯。
那盏灯摇摇晃晃着,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我是消防员,相信我。抓住我。”
文萱终于在风里看清了这道光芒。
——是一只没有丝毫颤抖的手。
文萱颤抖着抓住对方伸来的手,立刻被对方坚定地握住。
她感受到了一股炽热的温度。
是在这场阴冷的风里,足以将她从那道黑暗可怖的深涧中安稳接住的温暖。
“……谢谢。”
可过度紧张的躯体不受她的控制,她右手却仍在紧抓着自己固定过的绳索。
“用这个,”对方扔来一节粗麻绳,“缠在手臂上,用胳膊压住。往你右侧的石块上借力踩一下。”
文萱深吸一口气,右手接过那截绳索。可她太害怕了,握住对方的左手还是失了力,慌乱中脚差点踏空掉落——
却再次被对方纹丝不动地拉住。
“我抓住你了。别怕,慢慢来。”
而对方却丝毫没有松开文萱的手。
那人只是温柔地使着力,就像阳光越过雪山一样坚定。
“……多谢,我踩好了。”
文萱调整着呼吸,然后熟练地捆紧了那截救生的麻绳。
却仍然没有松开自己的绳索。
“松开吧,别怕。你的绳钉那里松动了,”对方调整了自己的身形,让出了部分空间,“能上来的。我是消防员,相信我。”
说不清是因为这只手的温度,还是消防员这三个字带来的安心感,文萱思考了片刻放松了自己的绳子。随后她按照对方的指示右脚踩着石头使力,果然摆脱了下滑的险境,站在了对方的位置上。
“慢点。”
有些趔趄的文萱,被对方安稳地抱入了怀中。
“小心点,别急。”
自称消防员的女性紧紧抱住了文萱。
——在她身上,文萱似乎闻到了蓝莲花的清香。
她抬起头,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出好多。
那人逆着光,细碎的发梢下是明媚的笑容。
“你还好吗?”
也许是刚出险境的惊魂未定,也许是死里逃生的心有余悸。
文萱竟然觉得,她好像自己那日在冰川见到的一朵蓝莲花。
——她突然就不颤抖了。
“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
消防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
这里是海拔将近四千米地冰川断裂带,稍有不慎就会划入裂隙,沿着冰舌一路滚入冰川。或许运气好的话,还能在粉身碎骨前望一眼半山腰的莲花寺,求佛祖保佑来生的健康。
想到这里,她不禁小声嘟囔着。
“真是胆子大。”
“什么?”
文萱皱起眉头,虽然对方批评的是。
“我是来——”
还没来得及解释,左脚就传来一阵刺痛。
“受伤了?”
消防员立刻注意了她的情绪。
“可能。”
文萱侧头看去,是脚踝,肯定是刚才没踩稳的时候扭伤了。
她很快把视线又投回自己刚才遇险的陡坡,锁定到了自己丢失的背包,正卡在不远处一块散布着雪盖的岩石上。
消防员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轻轻笑笑。
“生命攸关还想要拿随身财物?”
“不是财物,”文萱回想着自己一路来取的样本,以及笔记本里各种文件的重要性,“是数据。”
“——数据?”
消防员饶有兴致地打量,“怎么,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适才幻想过的惨状再次浮现脑海,可文萱早就下定了决心。
“是。”
消防员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带着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的人,居然能这么斩钉截铁地说比生命重要这样的话。
“行。那你站好了。”
倒也不是被她打动,只是自己有充足的自信。
即便是在陌生的冰川山坡,她也相信自己的能力。
“嗯?”文萱看着消防员,“你能帮我取回来吗?”
“小事。”
看着消防员往后一步,打算从对侧下降时,文萱开了口。
“那里会松。走这边。”
消防员有些诧异,她怎么知道那里会松?
还没等她反驳,刚后撤踏上的石块就颤抖了一下。
“……哇哦。”
虽然这点松动她不放在眼里,可她还是惊讶于这个刚死里逃生的女生居然这么快能恢复充满判断力的理性。
“——真厉害。”
还是第一次收到被救援者的指示。
“习惯了。”
文萱只是听到了路上那缕风。
她总能通过风声判断。
“习惯了?”
消防员忽然觉得好笑,习惯了,还能置身于险地啊。
“果然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嗯?”
“啊没什么。”
消防员清清嗓子,怎么又把想的说出口了。
“你站好了。”
消防员在文萱腰际重新绑上一条锁扣,固定好了安全绳。随后她取出另一条细绳,精准地卡入事先预留的另一组滑轮上,轻快地跨过文萱,从另一侧熟练地下滑到了那处岩石。
“那附近是断坡,别太自信。”
消防员并没有回应,她只是降到了背包附近,用修长的右脚钩住了背包的背带。随后她使力把背包踢到空中,再稳稳地用手接住。
文萱皱了皱眉头,她刚才的动作很明显有碎石冲撞,万一背包里的东西砸坏了怎么办。
可她现在也说不了什么,毕竟人家冒险帮自己拿回了东西。
“呼。”
虽然看上去轻而易举,但消防员还是有些吃力地爬了回来,“是这个吧?”
“嗯,谢谢。”
或许背包滚落的时候本身就有损坏吧,现在也顾不上查看了。
“先上去吧,”消防员拉了拉绳索,确认了紧固,“还是说你还有什么比生命重要的东西?”
文萱把背包背在了身上。
面对救命恩人,她不打算过度针锋相对。
“谢谢。”
只是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着回避了。
“来,我背你上去。”
消防员一边注意着文萱脚踝的伤,一边稳稳地背着她,向公路返回。
回到214国道后,文萱留下一句谢谢便一瘸一拐着走到路旁。
她发现手机受到碰撞开不了机,好在笔记本电脑和无线网还能启动,用上面的微信联系了同队的学生李妍。
“喂,是我文萱。”
对面的声音有些嘈杂,不过李妍同学的声音还算清晰。
“文老师,你那边采集还顺利吗?”
“还好,”文萱暂时不想提及遇险的事情,“你们还在卡车那里吗?”
“我们——哎你们别挤,打电话呢——啊文老师,你在那里等会好不?张强没拿稳铲子把车胎砸破了,拖车把我们拽走了,我们一会到酒店把车修好来找你。”
文萱皱着眉头,酒店在德钦,这一来一回可能都赶不上刘教授和调研组。
“张强人没事吧?”
更何况李妍是很谨慎的人,能让她决定先行离开,说明张强的伤可能比想象的重。
“腿砸伤了——文老师问你话呢——啊老师我没事,就是腿疼,实在是对不起。”
自己不在一会就有这么多问题,文萱有些烦躁地拉下防晒口罩,不过她自己也受了伤说不了别人。
“行。你先回酒店休息,找个医生看看。一会联系。”
文萱挂掉电话,回过头发现那位消防员正在一旁回收着救援装备。
她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位女子健壮挺拔的身材,以及根本就不是消防车的小轿车。
“——你真的是消防员?”
对方耸耸肩,“如假包换。”
“那你这车?”
“你就当我放假路过,”对方把装备都放入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土,“被人放鸽子了。路过这里看到了你留下的标点,却没有人影。还好我多看了一眼。”
或许也只有消防员能注意到地质学者留下的符号吧。
见文萱还是有些不信任,对方从杂乱的车里翻出自己的证件。
“呐,这下信了吧。”
——林绾风,汉。
林绾风收回证件,随意地扔到后座上。
“倒是你,来这里干嘛。”
“嗯,我是来采集标本的。”
文萱也从包里拿出学生证,陈川市川通大学地质学系博士研究生。
林绾风看着上面的照片。
白色衬衣,黑色长发,干净朴素的妆容。
——她从来没有见过谁的证件照能干净到用清冷来形容。
见对方没有回应,文萱干脆也把墨镜摘了下来。
“是我本人吧。”
林绾风抬起头,嘴角本想打趣的笑容都淡在那里。
高原的阳光总是明亮却寒冷。
她站在那里,清冷得像是用雪雕刻出的月亮。
随着风的弧度,把晴朗的白天都拉扯进一片星云密布的寂静。
——林绾风从来没有这么心甘情愿地,想走进雪山的夜晚。
“我可以拍一张你的证件照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不行。”
“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证件照。”
“这是消防员该说的话吗?”
“那作为消防员——你坐过来。”
林绾风轻轻抱起文萱,坐到副驾驶座上,随后低头查看了她脚踝的伤口。
突然的接触让文萱有些不知所措,但脚上的刺痛打断了她的思考。
“不妙诶,虽然没有很重。回香格里拉吧。”
“不行。”本来就已经落后很多了,这再一来回肯定赶不上调查组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林绾风抬起头,“还是说,你还有比生命还重的事情?”
文萱抿起嘴。
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想去哪?”林绾风看到了她刚才打电话的样子。
她犹豫了。
“……你,本来要去哪里?”文萱还记得她刚才说自己在休假。
“拉萨吧。”
看到文萱眼里一闪而过的微光,林绾风不禁笑出了声。
“瞅你这意思,想我送你?”
文萱收回了左脚。
“如果你真的顺路的话。”
“顺不顺路的也得先带你去医院吧,”林绾风站起身,看向漫长空旷的公路,“滇藏线全长一千多公里,这可不是一条温柔的路。”
“我知道。”
文萱抬起头。
“芒康。你顺路吗?”
只要能先到芒康,就还都能赶得上。
笑容是林绾风表达礼貌的体面,可此刻她是真心的觉得好笑。
“你真这么信任一个陌生人?”
文萱摇摇头。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真的消防员。”
“倒是有说服力。行吧。”
林绾风回到驾驶位,关上门系好安全带。
“只要你不是要去雨崩村那种偏僻的地方。”
文萱也立刻关上门,系上安全带。
“到芒康,我会付你钱的。”
“你要付钱感谢我吗?”
“如果你需要。”
“我需要你找个大夫治好。毕竟滇藏线——”
“——‘全长一千多公里,这可不是一条温柔的路’。”
文萱露出一个微笑。
“我听得见风,我清楚。”
林绾风也露出一个笑容。
“好。那我们去听路上那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