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小孩真难。
微生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水晶吊灯发呆。
身边的小孩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随手捞起床头柜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凡间见过的那些大家族骑射、诗书、礼乐、画艺……十八般武艺样样不能落下吧?
现在这个世道呢?还学这些吗?
算了,明天问问管家吧。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一地。
微生怜打着哈欠像往常一样从床上扑腾起来,完全忘记身边还有一个小孩。勾勾手指——灵力裹着衣服自己过来,服服帖帖地穿好了。她伸了伸懒腰走出来房间门,门口的女仆立刻跟上,为她穿鞋擦手、整理衣裳。像在打扮精致的人偶。
微生怜迈着慵懒的步子习惯性地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
身后女仆差点撞上来,及时刹住脚:“主子?”
不对。
昨天的那个孩子我好像忘记了。
“时淮?”
没人应,推门进去——小崽子还在睡。
昨天晚上过来好像没吃饭,忘了。
不吃饭会饿坏的吧。
微生怜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起床了。”睡的这么熟吗?
顾时淮几乎是蹦起来的,他猛地缩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像是在确认面前的人是谁,自己在哪里,安不安全。
等看清是微生怜之后,那警惕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快得不自然。
他没说话。
默默地坐起来起来,然后无声地抱住了她。
手臂圈得很紧,脸埋在她的肩窝,整个人像小小的一团贴在她身上,不吭声,也不动。
微生怜顿了一下。这是做噩梦了吗还是被吓到了,我很吓人吗?
难道我的红眼睛露出来了吗糟糕。
还有这小崽子的骨头硌得锁骨有点疼,要给他好好补补长点肉。
她第一反应是想推开——都多大了还抱人,烦不烦。可是那只伸出去的手不知怎么的,落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敷衍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耐心。
“好了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又没人要吃了你,至于吗。”
顾时淮没松手。
微生怜又拍了两下,等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捏着他的后领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一点距离。
“哭鼻子了?”她微微眯眼,凑近了看他。
顾时淮别开了脸。眼睛泛红的,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微生怜嗤笑一声,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重,带着点看好戏的味道:“胆小鬼。脏小猫起来洗漱,下楼吃饭。”
“……好。”声音闷闷的,从她没收回的手边传出来。
微生怜站起身走出门,吩咐门口的女仆“去找身他能穿的衣服送过去,再通知造型和裁缝上门。”女仆应声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来眼墙上挂着的镜子,脸上带着笑意,眼睛没变红。那就是小孩做噩梦了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拍他背的那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收回表情继续往楼下走。
嘴硬心软?不存在的。
她只是觉得这小孩要是饿死了,昨晚就白哄睡。
“去找身他能穿的衣服送过去,再通知容装师傅和裁缝过来,下午过来。”女仆应声去了。
餐厅里已经准备好了早餐,长桌铺着雪白的餐布,水晶花瓶里插着今早新剪的白玫瑰。
微生怜往主位上一坐,毫无形象地窝在软椅里。一条腿曲起踩着椅沿,另一边腿随意垂着,整个人往后仰,像只懒得动弹的猫。一头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发尾铺在椅面又垂到腰际,乱糟糟地披散着,夹杂着刚睡醒翘起来的碎发。她穿着宽松白色蕾丝长裙 ,裙面上绣着若隐若现的纯白玫瑰花纹,不细看几乎融进布料里,只在光线流转时才会显得几分矜贵。
身后,女仆小心翼翼地用梳子替她梳理长发,生怕扯断一根。
中年管家王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菜品清单,递上今日需要处理的事项,正准备逐一介绍今日菜品。
“……蟹黄小笼包今日用的是三两重的母蟹,汤汁收得—”
“好了好了别说了。”
微生怜看着这些小事,皱着眉打断她。唉这些小事,也要我处理。就不能让我完全当甩手掌柜吗?
玫瑰公馆偌大一座半山庄园,奢靡的开销背后靠着微生怜名下的产业。
资本的游戏,在任何时代基本都是相同的玩法。
微生怜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已经早已玩透,她手下产业基本全覆盖。左手控金融,用钱生钱、控制资本;右手操实业,掌控实体命脉,留好退路。用金融驱动实业。实业再反哺金融,钱永远在流转,增长。而且每一环都扣着她自己的手。除了经验丰富这一点,她比普通人类更有优势,她有很多的时间。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一家银行的大股东,几家纱厂的老板。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的产业对经济的掌控。在资本积累到一个堪称恐怖的程度时微生怜选择了省力的方式,她把产业交给了几位有能力的人打理,小事自行决断,大事汇报。至于什么是大事由王姨来定。
而所有事情最终都会汇入王姨手中。各地的报表,工厂纠纷、银行来往、对手的动静,王姨像一张精密的滤网,把值得微生怜过目的挑出来,由她呈到微生怜面前。王静娴 ——王大管家就是在她权利之下的代言人
微生怜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头发被梳得顺了,但她的表情一点也没顺,“我问你,小孩怎么带?”
大管家王姨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个得体而微妙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主人指的是……”王姨斟酌着措辞,“日常生活起居,还是教育培养方面?”
“都行,你说。”
微生怜将事情报告推到一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以前看那些大家族养孩子,要学骑射、诗书、礼乐、画艺……现在呢?还学这些吗?”
王姨正要回答,余光忽然瞥向楼梯方向,话头顿住了。
微生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顾时淮站在楼梯口,显然刚洗漱完,头发还带着点水汽,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两号的素色睡衣——女仆临时找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定定地看着微生怜,准确地说,是看着她皱起的眉头。
那表情微生怜看懂了。
小崽子在害怕,担心自己被送走。
顾时淮抿着下唇,快步走过来,像怕晚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在微生怜面前站定,仰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微生姐姐,我很听话的,别不要我。”
微生怜挑眉看他。
“我可以打扫卫生。”顾时淮攥了攥睡衣的衣角,声音越来越低,但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我吃得很少,不会添麻烦的,姐姐我......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他说着,目光落向女仆手里的梳子,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有用。
微生怜盯着他看了两秒。
顾时淮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又乖又怯,头发丝软趴趴地搭在额前,一双绿色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她忽然没忍住,笑出声。伸出手一把将顾时淮捞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自己腿上。顾时淮整个人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抱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微生怜低头看着他,眼底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她抬手,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
“这么可怜的,嗯?怎么会不要你呢?”她语调上扬,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后我就是你妈妈了。”
顾时淮愣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更震惊于那句“妈妈”,还是更震惊于这个看着没比他大很多的少女,正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跟他说话。
微生怜还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已经偏头看向王姨。方才哄孩子时的懒散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说一不二的威压。
“通知下去,以后顾时淮就是这个家的小少爷,我的义子。”
语气平淡,却仿佛在陈述一条这个世界的客观真理。
王姨微微欠身,面不改色:“是,主人。您刚才问的晚点将相关书籍放到书房。另外,您安排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半小时内到。小少爷先用餐吧。”
安排的人。顾时淮模糊的想着。大概是孤儿院的手续,或者其他的什么。他脑子乱成一团,注意到自己还坐在微生怜的腿上。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耳朵却红的要烧起来。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旖旎心思,纯粹是自从爹娘死了之后被送到孤儿院,从没被正眼看过的孩子,忽然被接走又被抛弃。像这样被抱起、这样打量、这样轻描淡写地宣布“归我所有”,那种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感官全部失灵。他不知道该看哪里,手该放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呼吸。
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合拢了翅膀。
鼻尖萦绕着一股气味。
草木的清苦,混着玫瑰甜腻的气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道,而是两种极端矛盾的香气被什么人粗暴又精准地糅合在一起,像她这个人本身一样违和。那气味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呼吸里,钻进他的血管里,钻进他每一个因为紧张而张开的毛孔里。
像在某个遥远的梦里闻到过。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那样的梦。
妈妈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涌上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一个没人要的、被丢来丢去的东西。什么“小少爷”,什么“儿子”,他听过太多了,最后都变成了“送走”。
可他还是在某个失控的瞬间,偷偷抬起了眼。
看向微生怜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脸。肤白如瓷,薄得近乎透明,可以隐隐看见皮肤下极淡的青色的血管。五官小巧,轮廓清晰,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懒洋洋的厌倦感。
她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了。
若不看那双眼睛,那双懒散又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眼睛——光凭那副皮囊,说她更小都有人信。
十六七岁的少女身量,配上一张写满“不耐烦”的表情,怎么看都像个被宠坏的大小姐。
而不是一个当妈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刚才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了“通知下去”。
顾时淮低下了头,把“她到底是谁”这个念头,和那股清苦又甜腻的气味一起,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