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公馆外那排梧桐树得影子糊成一团,连最后一点天光都被黑夜吞了个干净。路灯还没亮,窗外是沉甸甸的一片墨色,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她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孩。
顾时淮还攥着她的袖子,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来。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两块上等翡翠。
微生怜想了想。
这么大年纪大的小崽子,按她模糊的记忆里凡人的养法,这个点应该是要去睡觉了。
她不习惯晚上有人在主楼晃来晃去,晚上的时候家里都管家和佣人都回后楼休息了,仆人们对她来说更像是帮忙看房子的——定期打扫,浇浇花,做做饭,她不需要人太贴身伺候。
所以现在整个公馆,就剩她跟顾时淮了。
......不能把孩子甩手给佣人照顾。现在叫过来也麻烦。
唉算了。
明天再说。
反正也死不了。
微生怜带着顾时淮上三楼。
小家伙的眼睛要不够用了。这公馆大得有些空旷了,天花板高的能装下两层楼,巨大的水晶吊灯垂在头顶,碎光洒了一地,宛如踩着星星走路。墙上挂着一幅幅他看不懂的山海经画,每幅画都被鎏金画框框着,像是某种封印。落地窗挂着薄纱,透进来影影绰绰。
旋转楼梯一圈圈往上绕,顾时淮的脚步又轻又碎,像只刚学会走路的猫。他始终保持着离微生怜一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微生怜身上那股草木混着玫瑰的香味,又不会撞上她。
近了怕烦,远了怕被落下。
“到了。”
微生怜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顾时淮进去,回头看见身后那个小跟屁虫,嘴角动了一下。诶呦好乖啊,还挺可爱。
房间四处透露着奢靡,大的离谱。落地窗从天花板直落到地板。墨绿色丝绒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地毯是深烟色的,长绒,踩上去会陷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顾时淮站在门口,没敢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的发白、鞋头还有点开胶的老布鞋,犹豫了。
微生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怎么,”她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戏篾道,“怕把地毯踩脏了?踩就踩了,又不是你洗。”
顾时淮抿了抿嘴,终于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脚感软得不像话,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踩在云上。
微生怜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小叶紫檀木雕花床,大得能睡下四个他。墨绿色的绸缎床幔半拢着,露出里面蓬松的鹅绒被和绸缎枕头。床尾凳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毛毯,旁边摆着一双还没拆封的软底拖鞋。
顾时淮的目光在那双拖鞋上停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
微生怜把他的小动作收进眼里,没说什么。她慢悠悠地晃进房间,手指在床柱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响声。
“这张床如何?比你以前睡的大吧?”
“……嗯。”顾时淮声音很轻。
“喜欢吗?”
他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怕这个回答不够好,下意识又补了一句:“喜欢。”
太快了,回答得太快了。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收回一样。
微生怜瞥了他一眼。
这小崽子,在拼命表现“我很乖”“我很好养”“别赶我走”。
她没拆穿。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枚铜铃,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往顾时淮的方向一抛。
顾时淮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抱在怀里,一脸茫然。
“铃铛,”微生怜说,语气随意,“有事就摇这个,管家会来或者按床头的电子铃。半夜做噩梦、口渴、尿床——随便什么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嘴角带着点恶劣的笑意。
“当然,最好别尿床。我懒得叫人来换床单。”
顾时淮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铜铃抱得更紧了,小声说:“我不会尿床。”
“哦——不会啊?”微生怜拖长了音,明显不信,“那最好。”
顾时淮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那枚铜铃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拿着什么宝贝,怕它掉了一样。
微生怜看着他那副又窘迫又不敢反驳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她往床上一坐——整个人歪在床头,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晃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吧。今晚我在这盯着你。”
顾时淮慢慢地爬上那张大床,动作很轻很轻。他的小身体陷进鹅绒被里,被柔软的被子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微生怜注意到,他上床的时候,那双布鞋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床边。鞋尖朝外,并排摆好。 ——像是习惯了随时要走。两只眼睛滴溜的转看向微生怜,似乎在用眼神祈求她的留下。
她心里有些动容。但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闭眼。”
顾时淮乖乖闭上眼睛。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微生怜感觉到被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微微偏头,用余光往下扫了一眼——一只小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朝她的方向挪。像一只胆小的猫,想靠近又不敢。那只小手停了两秒,最后轻轻落在了她裙摆上,只捏了一小截布料。力道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微生怜看着那只手,没甩开。就纵容他一次好了,小动物刚到新环境害怕,不适应也是正常。
过了一会,她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动作不大,刚好盖住了那只攥着她裙角的手。
她往床头的靠枕上一倒,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
“睡吧。跑不掉的。”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顾时淮听进去了,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他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收紧了一点。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