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栽桃以赠“师”

银光自血手的方向砍去,乱眼之草瞬时七零八落散了满地。

一着青衣,戴斗笠气息堪堪的少年没入视野,血液染尽了他身下的方寸土地。

收剑,蹲身,探吸。

尚有一口气吊着。

沈沐瑾心下暗道:“若不是有这药雾续命怕是早已归去。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转身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圣医宗,心下思索,“卖个人情也不错,总会还。”

他将沃蔼背在背上,后者抱于身前。“索性是倒的高。”

缓步至圣医,门以山石铸造,纹理略糙,门上刻有百草之纹,可惜久经风蚀早不得一一辨别。匾额之上大刻“圣医宗”三字,其右下刻有一落款——沈一枝。

三声叩响,大门缓开。

石门足有三尺之厚却不费丝毫之力就被他开了去。

沈沐瑾将头向门内探去,粉尘四起,白雾笼罩,茫茫一片瞧不清。就在此时,奇风吹过,白雾散去,一个矮小身影映入眼中。

沈沐瑾眯眼细瞧,是一位佝偻着腰背的老人,面相混沌,叫人看不出其中因果。

老人沙哑的嗓音回荡耳畔:“等你许久可算是来了。”说着向沈沐瑾招了招手,“快把两位朋友带进来吧。”说罢转身,以竹为杖向前引路。

沈沐瑾半信半疑,警觉道:“敢问前辈是?”

许是耳朵不太好,老人愣是没有转身或回答的意思。

走一步算一步罢。

沈沐瑾跟在老者身后,与之保持一定距离。

这圣医宗旧址似是许久无人居住。房屋破洞,尘土落叶几近铺了满地,石地开裂,几株小草从中破出。昔日名门大派如今却如此荒凉,当真世事无常。但究其原因无半分外界之扰,乃他们自己选的。

十年来沈沐瑾对贵派抉择不得理解,但毕竟于己无关,索性不再纠结。

走到一处草丛老人停了下来。

这草长势不错,直到沈沐瑾腰部及上,对于佝偻着的老人而言可真好将其挡入其中。老人长袖一挥,草断破界。沈沐瑾身上二人瞬间化作两朵桃花,翩翩飞入袖口之中。

再度引路。

沈沐瑾依旧不快不慢得跟着,随老人来到一间房前,乃是一竹舍,抬头看去,那牌子破败只有一角还攀着门框,吊在半空,如晃动的风铃,似是下一秒风一吹就会噼啪掉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沈沐瑾细看半晌才依稀看清这门牌上的文字——“义庄”。见此,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暗捻诀。

老者率先走入其深处,沈沐瑾跟着跨过门槛便再没动作,四顾观察。

屋内四角各有四棺,棺边分别立有四道人影,白面红腮,分明就是四个纸人!八只朱红之目直勾勾盯着沈沐瑾,瘆人得很。纸人点睛有招魂之意,与冥界规矩相背。

沈沐瑾眼神游转,每口棺上都盖了一层用来避邪气的红布。红色表示火,能困住灵魂不让其外逃。

点睛招鬼红布压鬼。如此矛盾之阵,叫沈沐瑾愈发好奇其背后暗藏如何。

思考之际老人忽的转身,沈沐瑾被惊了一跳,抬手便要召唤自己的佩剑。

老者见人被吓到,当下弯唇:“小小玩笑,有何惧也?”

沈沐瑾左手而背以护二花,右手保持起势之姿一刻不曾卸下。

那老人摇头叹气道:“我是医者,又不是杀手,你这般防着我做什么?”

“前辈可否先告于身份?”沈沐瑾落手行礼。

只见老人背身而去,道:“老朽竹叶夜。”随即低念法咒,竹杖敲地,阴风飙乱,红布飘零,棺材晃动,似有一物,几欲破棺而出。

“哐!”

四棺齐开,从中飞出四只鬼魂,奈何浮尘飞扬,迷人双眼,看不清其样貌,只能依稀瞧见它们分别附身在那四个纸人身上,红瞳亮起,套着寿衣的双臂高高举起。

沈沐瑾脑中闪过两个字——托天。

四野皓然。

沈沐瑾挥袖拂翳。

等视线再次清明时,映入眼帘的是小院。院子不大,一田地一木屋,虽是破败但屋檐有一个鸟巢,一对燕子在此嬉戏。倒也是块福地。

竹叶夜杵着拐杖,一步步走到木屋门口,推开门,屋内的浮尘瞬间落进二人口鼻,沈沐瑾被呛得不由咳嗽,眼角微红。屋内犄角之处一些蛛丝沉睡其中……唯有两个床榻是干净的。

沈沐瑾忍不住开口:“前辈只收拾可以睡觉的地方吗?”

“哈哈哈……!”竹叶夜听后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弱下,道:“这可不是我的住所。”说罢抬手一勾,沈沐瑾袖中两朵桃花分别落在两个床榻之上,变幻回原来的模样。

“你先出去,我要为这二位疗伤,不得打扰。”

沈沐瑾行礼出门。

“伤的这么重,当真是要折了我这老骨头不可!嘿!”屋里传来老者的一声埋怨。

悬日西下。

吱呀——

沈沐瑾正坐在门前发呆,忽觉头顶传来一阵重力。

“有心事?”

沈沐瑾身子一颤,抬头便看见满面笑意的老人,这笑并无安慰关心之意,尽是吃瓜看戏之意。他再度低下了头,不想答话。

竹叶夜见直问不得便转了路子,道:“沧海一粟,不过尔尔。”

沈沐瑾依旧不语。

竹叶夜:“考你个问题吧,如果有一天一个好事做尽的乞丐和一个无恶不作的财主同时遇难,你会选择救谁?”

沈沐瑾再次抬头看向老人,说道:“二者都不选会如何?”

竹叶夜打趣道:“那你便是入不得轮回,变成那孤魂野鬼最后落的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沈沐瑾:“那可以都选吗?”

竹叶夜笑道:“若是可以我何必问你。”

接着沈沐瑾果断道:“那我选乞丐罢。”

竹叶夜问道:“为何?”

沈沐瑾淡淡笑道:“旧的财主走后人便有了成为新的财主机遇,不是吗?”

“这说法倒是有趣。”竹叶夜笑了笑 “那你为何不试着在他活着的时候竞争一下?”

沈沐瑾抬头看了看这不知是何地的天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浅浅道:“斗胆问前辈一个问题。”

“讲。”

“如若我成为那新财主,所行之举比旧人更加疯狂,我会后悔吗。”

竹叶夜不禁大笑,“我信你,不悔!”随即挥挥袖口,扬长而去。

沈沐瑾看着对方的背影渐渐消失于自己的视线。

谢谢。

“咳咳咳……咳咳……”门内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

沈沐瑾急忙推开房门,只见沃霭用臂膀支撑着身子,十分吃力的从床上坐起,沈沐瑾连忙上前搀扶。

“师尊,怎样?”

沃霭捋了捋胡须说道:“无碍,只是这屋内灰尘有点多,让人不禁难受。”

“那师尊我扶您出去坐坐?”

“不必,我这双腿已经无法下榻。”

沈沐瑾顿时一惊“怎么会?”话虽出口,但神情却不见一丝关心。

沃霭自然也看得出。

他握住沈沐瑾的手,说道:“燕瑾、流言都是对的,我的确要杀你。”他缓了口气,“我知你向来聪慧,就算没有坦白也早已知晓。”

沈沐瑾不做回应,算是默认。

“小沐,我问你,你恨我吗?”沃霭问道

“不恨。”吗?

沈氏二兄弟自幼便是孤儿,在初春的夜里被人放在师门脚下,第二日破晓被巡逻弟子发现带回梅莲山谷。兄弟二人最终被收于沃蔼坐下,如师如父,给了他们生而成人的机会。

但不知道从何时起,师门开始流行一个传闻,沃蔼想要处理掉自己座下弟子沈沐瑾。其中缘由也是众说纷纭,各执己见。什么嫉妒其才华、修炼邪术、献祭灵魂、更有甚者说是要用肉身来炼制丹药精进修为……

一时间,荒谬之言众矣。

如今倒是流言成真。

何其滑稽。

听此回应沃霭长舒一口气,说道:“既然不恨……那你可否愿意再帮师尊最后一个忙?”

沈沐瑾笑道:“弟子尽力而为。”

“这是小女。”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一瞧便能看出用的是上好的料子,正面刻有石楠,反面刻有白莲,玉佩上的装饰更是用金丝编织,别具匠心、富有生气。

沈沐瑾:“我还从未听闻师尊有一位女儿。”

沃蔼叹道:“一切皆有因果。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你。”

沈沐瑾没做回答。

“看来是猜到了。”

沃蔼定定看了眼沈沐瑾:“在捡到你们兄弟二人前几十年,我有一个女儿,名唤沃琼,她自小便天资过人,机灵活泼。”随即笑笑,“当然,相比你兄弟二人的成绩还是略显逊色哈哈。”

沈沐瑾微笑回应。

沃蔼:“她性子撅,最是要强,出师后便独自下山历练,四处游历。一次游历时结识一道士,二人同行甚是投缘逐渐互成为知己,不久便互生情愫。后来她将这道士介绍于我,我看这孩子面善是个可托付的,心下满意。便私下为二人算了一卦,这卦象也奇,本是吉祥之卦,可又暗含一丝凶气,我本想将这凶卦淡去,可连这凶卦是何都无法解出。

见家长之日,我才知晓那道士是一孤儿,收留他的老道浑身上下只有一个破烂道观,可谓是穷的叮当响。那凶卦加上这家室,我自是不肯应下这门亲事。奈何沃琼铁了心的要嫁,就这么争执着熬了两年,这才定下了婚期。”

讲到此处沃蔼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阳光照进屋里,洒在沃蔼脸上,满是苦涩。

“成婚之日的东西多是梅莲山谷准备的,可立派之初并没有什么太过富裕的资产。那场婚礼原本会十分简陋,但好在我与圣医宗宗主相识,有了圣医宗的帮扶这场婚礼才好看许多。”

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对拜礼成。

“新婚夜,凶卦显。不知是哪里来的一群登徒子潜进山谷,这群人懂法术,懂手脚,人数也偏多,精准找到婚房,显然早有准备。他们把那道士控制住,把沃琼带到隔壁,他们告诉那道士,只要他不轻举妄动就不动他的新娘。那道士怎么可能信这群人的鬼话,竭力反抗,最后落得个筋脉尽断、法力尽失、丹田被毁的下场,最后被废去手脚只留了一口气让他看着爱人必死的结局无能为力。”

“而在另一间房里他们对沃琼说,只要她不反抗他们就会保那道士平安无事,沃琼聪慧,自知没有求生的手段,极力周璇,希望有人能前来支援,凭口舌之快硬是和歹人争执周璇了半个时辰。最后没了办法,抢过一个歹人的匕首,寒光交击,两个敌人被放倒了去,她趁着缺口跑到门外放出信号。”

长剑贯身,倒于血泊。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门外被废去的爱人,浑身是血,一对血瞳苦苦的看着自己。

而最后那两盏交杯酒终是没能喝上。

“当我们看到信号赶往婚房时,路上满是结界迷障,硬是到了天亮才赶了过去。可为时早晚。”沃蔼垂首不见情绪。

“斯人已去,节哀罢。”沈沐瑾沉下头,盯着地缝不知在想些什么。

沃蔼猛然开口,兴奋道:“我曾翻阅古籍寻找复活死者的方法。”

“……”沈沐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猜下了答案。

“我想复活他们,我想赎罪,终于!在圣医宗藏书阁的一份残卷中寻得了记载复活之方的古籍!”沃蔼的眼神逐渐变得疯癫。“据残卷记载,每过百年便将会有一位身赋‘罪神’转世命格的孩童降生,只要将这孩子的灵魂献祭,便算是替天行道!可以此换取一心愿!而你,沈沐瑾!就是这个特殊的存在!”

说罢,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向沈沐瑾刺去,匕首的反光在一旁昏迷不醒的少年眼皮上一闪而过,他缓缓睁开双眼,见到眼前的一幕顿时清醒几分。那身着白衣的青年道人侧身躲过一刺,瞬息之间卸下对方手中的匕首,反手便是一刺,直入动脉,干脆利落。

“……”

四周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床铺,刚刚苏醒过来的少年不禁愣住。鲜血的铁锈味瞬间冲入鼻腔,似是在提醒他回神。

沈沐瑾再次看着沃蔼倒下,只是这一次对方再无生还的可能。

最后的最后是自己出的手。

沈沐瑾缓缓叹了口气。

“道长叹一口气可是觉得轻松?”

一个陌生沙哑的声音传入沈沐瑾耳中,他抬头看向这个陌生的少年,模样俊美。少年轻挑眉梢,许是流血过多,肤色苍白,现下看着倒不似活物。

“不说话我便当道长默认了。”

“随便……”

淡淡的声音进入少年耳中,他不禁勾了勾嘴角,再次问道:“沧海一粟,人生百年,何必把自己的时间用在别人身上。”

“……”沈沐瑾并不想说话,他现在真的很累。

就算是报恩,算在他头上的功劳也定是不多,此人看着便是个多嘴的主,还是不与之交集的好。

那少年幽幽道:“一直这样憋着会很累的。”

沈沐瑾笑道:“再累也我自己的事,与道友何干?”边说边把地上沃蔼的尸体扶起。

少年一袭青衣坐于床榻,看了看沈沐瑾,随手抢过匕首拿在手中把玩。

“这匕首还真是深藏不露,很是了不得。”青衣少年将匕首递出赞叹道。

沈沐瑾从他手中接过匕首细细瞧了瞧,看出几分端倪,手指在匕刃上划过抹去一层障眼法, “罂粟匕?”。

罂粟匕,由七七四百九十朵罂粟花花汁浸泡锻造七七四百九十日,剧毒无比,凡人被其划破一层皮便会当即毙命,绝无生还的可能。修道之人,凡未成仙,被其所伤虽不说当场毙命,但也和个活死人没区别,归西也只是时间问题。

青衣少年:“他既早有心杀你,又怎会毫无准备。”

沈沐瑾微闭双眼,再缓缓睁开,抬头望向窗外,站起身来,手臂划过沃霭上方,尸体化作一朵桃花握于手中。

这是他新学来的。

沈木槿走到院外,少年也紧随其后,晚霞的红晕倾洒在少年的脸上。

今日发生的一切好似一场梦,虚幻无比,头不搭尾……二人走出院落,复行数百步乃是一片竹林,沈沐瑾将手中的桃花倾入大地,只见一小块土地抖动起来,从中生出一株嫩苗。

青衣少年歪头道:“此乃何苗?”

沈沐瑾:“桃树。”

青衣少年不禁冷笑道:“桃花赠师?你不觉得这有些讽刺吗?”

沈沐瑾淡淡开口道:“他想杀我是真,多年的倾囊相授也是真。我杀他是为自己报仇,我赠他是为求心安。”

“道长这般坦率,他人可未必会理解。”

沈沐瑾笑道:“做便是做了何须他人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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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栽桃以赠“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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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大坝的命中注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