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诀死别离

岭南有一谷地,名梅莲山谷,谷如其名植被主以梅莲二物。依山傍水之地自是少不了落户,谷地外圈城镇分落乃栖居之地。谷地深处立有一派,借地域名景取为“莲霙派”守一方安宁。

正值夏季,绿意满枝,当此燥热之际,栖于树荫之下那是说不上的舒坦。

俗话说得好,春困秋乏夏打盹,再来个冬眠堪圆满。

四周空灵寂静,唯有鸟雀与蝉虫的鸣叫。冷风吹过,叶片摇曳,阳光趁着间隙窜过,在少年的脸上跳跃游转。沈沐瑾眉间一紧,袖口一甩搭在脸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小道长?小道长?”

似是在叫自己,沈沐瑾耷下袖子眯眼瞧去,眼前之景自朦胧转清晰,只见,一身着布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立于身前。

沈沐瑾急忙起身,行礼问道:“老伯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许是上了年纪,老人动作木讷迟缓,只见他僵着脖子向下轻点几下随即便忽乍灵光般神色一顿,再度僵硬着左右摇了两下头,指了指身后的牛车道:“这林间就这么一条小道,可全被你给堵上哩!”

沈沐瑾侧首一瞧,果真是个单道,当下自惭形秽忙向后退了一大步,伸出手去示意老伯请过。

可那老人却仍旧没有动作。

以为对方身有不适,沈沐瑾再度抬头。双目相对。不知是痴呆还是游离,老人一双浊眼被松弛的皮肉半掩半遮,道不出的怪异。隐约间可以瞧见那黑眸在眼眶中打转似是在打量自己。片刻,黑眸顿住,但头又诡异的左右摆动两下,十分僵硬。沈沐瑾不明所以,只能大概猜着是在观察环境。似是确认周遭再没外人,这老伯佝偻着腰背,颤颤抬起左臂,长袖将身形掩没,鼓捣片刻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纸团来塞到沈沐瑾手中,随后牵着牛车快步离去。

沈沐瑾没大清醒,纸团在手中攥了有一会儿才意识回笼。回过神想问个所以然时那牛车早已是无影也无踪,只剩下土壤上被碾出的三道车轮印子,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这走步之矫健倒是惊为天人。

沈沐瑾一点点将纸团展开,折痕凌乱,四边不均,似是情急之下胡乱撕来的,而这纸上只写有一个字——“归”。

沈沐瑾瞬间瞳孔一缩,这字迹他十分熟悉,正是师尊沃霭所写。

他即刻御剑向师门飞回。

莲霙不是什么大户门派,弟子加师尊长老不过几百号人,因此,师尊素来是用灵力连接弟子识海直接通讯,根本没有传递书信的必要,眼下这情况还当真是头一遭。何况,还是经过一个外人之手。

自己不过是在城外小混,距离尚不算远,为何……

想不通,理不顺。

烈日浮躁,御剑愈速。

下剑落地,血滞体内。

入目之处皆是同门尸首,僵卧于地,残血不绝。石铺满地红,无落脚之处。沈沐瑾蒙了神,脑中一片嗡嗡作响,若不是这血腥之气过重他还当真一时回不回神来。

燕瑾!

来不及蹲身探息,他脚下生风,恨不得有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之本事。

闪至愿澜桥上,静谧无声,几些尸首或挂于栏杆,或铺其桥面,或淌于池水。符箓仙剑飘散满地。其坐落腹地,乃莲霙最喧嚷之地,虽都是人多,但活人和死人还是相差甚远的。桥身之下,原本因灵力照拂而透可见其底的愿澜池,如今却如同那鬼怪罗刹的盛宴,血红不堪。

蕸托红珠。

闪过百里地,无数面容于眼中闪过却始终缺少两个。

他不敢停,他不能停……

四周静的可怕,除耳畔气流之音呼啸,只剩液体流动之响。流水之音还是血水之音早不得辨别。

沈沐瑾大口喘着粗气,血腥味冲天四溢,尽数漫入鼻腔,很是难闻。

闪至明朝——他与弟弟的宅院。

“哐!”

房门打开。

屋内同室外一样安静,只是没有血迹的沾染,书案上未翻阅的古籍,还未研墨的砚台,除了整叠的床铺,与他今日离别之时再无差异。“沈燕瑾!”他抵着门框喘气大呼了两声。无人回应。

沈沐瑾愈发慌神,但自知不可乱脚,再度起步闪至缘梦——师尊的寝殿。

运周身气力拍开殿门,剑光略眼,沈沐瑾被晃了一瞬,只听“噗嗤”一声,作为道人这声音他很是熟悉,自是锋利之物贯穿血/肉才会发出的响声。只眨眼一瞬,殿中景象何尝不是那锋利之物贯穿了他的血/肉—一修长之剑直直刺进师尊的胸膛,动作干净利落,剑身在体内搅动。随即便被抽回垂至持剑之人身侧,剑身划空独留悠然余音于殿中绕梁。

春梅绽雪。

“滴答—滴答—”

“鹿鸣”剑。

顺着那抹赤色向上看去,那持剑者正是他的弟弟,沈燕瑾。

白衣少年道人形若松柏,高下俯视那归于血泊纸上的白鬓老道,瞳中怨气滔天,红丝密布。

“不要!”

沈沐瑾大步跑入,扑通一声跪在松木之地上,不知所措的抱起倒于血泊的老者,“不要……不要……为什么,为什么……”他微微摇晃躺在怀中的沃霭,用手捂住对方的伤口,可这不过是徒劳,动脉破,血不停,一道未尽而一道又至。

这一剑刺的很深,角度也很刁钻,专刺在修仙者隐藏内丹的命门。没有办法,沈沐瑾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为对方灌输灵力。可内丹尽毁,元神受损,如今的沃蔼也不过是个**凡胎的普通老人,以至于灵力刚刚止住一点流血的伤口,这副身体便因承受不住这么多力量而导致伤口再次撕裂。

沈沐瑾急忙停下。

最疼爱之人杀最“敬爱”之人,杀师灭门,如此荒唐之事也是应在了自己身上。

“沈燕瑾!为什么这么做!”沈沐瑾大口喘着粗气,对着这张脸他骂不出什么东西,只能一味的质问。

听到来人的声音沈燕瑾眼中怒火得以平息片刻,但马上便升起一丈烟来,尚有烈火复燃之势:“他本不该活着。”说罢略微僵硬地将佩剑收回至剑鞘。

沈沐瑾放下怀中的沃霭一个起身便同沈燕瑾两面相对。他猛然抬手。沈燕瑾认命般闭上双眼,可那一掌迟迟未能落下,他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只见面前兄长欲哭未哭,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道:“空穴来风的话,外人相信也就罢了,你又怎可当真?”

“呵……”沈燕瑾转头冷笑。

二人于大殿中央相对而立。

由于沈沐瑾方才跪地抱着沃蔼尸首,那身白色道袍上早已是血淋淋一片,加之此刻他面容几近狰狞之态,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他杀了人:“杀师灭门,你怎么敢?你怎么能?!”沈沐瑾压抑道。

沈燕瑾怔愣原地,随即那脸上满是不解之意,咬牙气愤道:“他们自小那般欺辱我们,一剑毙命已是便宜了他们。”

沈燕瑾怒道:“况且你……”

沈沐瑾心口微颤,打断道:“复仇之计良策诸多,为何要行与他们相同之举?这与他们又有何异?”

沈燕瑾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他们不受同罪怎知你我痛楚!”

沈沐瑾没再理会,自顾背起地上的沃霭走到殿门:“你做大恶大凶之事本该天诛地灭……”他抿了抿唇,顿了顿,“罢了,一朝一夕间被灭门的杂派多的是,就算传出去也无人在意。此事除你我之外再无他人知晓……既然开始的一切都没了,那到了最后,便都一起没了吧。”他背起地上猩红之人,向殿门外走去。

沈燕瑾依旧站在那里,身形不动,定定看着兄长的背影。似木似雕不似人。

他们本不该如此。

沈沐瑾向门外踏出一步,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哽咽。

“哥,你信我吗。”他终究还是憋不住了,飞奔上前,停在距离沈沐瑾几步之地。

“沈沐瑾,你信我吗!”沈燕瑾努力不让自己那不争气的眼泪落下来,但情绪总是那么难以受人控制,泪珠一滴又一滴的划过他稚嫩的脸颊,落在沾有血渍的衣衫上。他身上还穿着宗门素净的白色道袍。

略掉飞溅的血印他还是莲霙弟子。

……

白梅枝上生红梅,独艳压枝怎得略。

“对不起。”沈沐瑾转身走了几步来到沈燕瑾身前,抬手摸了对方的头,为其拭去泪水,最后转身跨出缘梦殿的大门,他嘴唇动了动,好似又说了些什么,奈何话语如轻风拂过,还未探个真切早已不见踪影。

清风划过。

风起叶落。

沈沐瑾御剑抵达圣医宗山脚,传闻圣医宗当今宗主竹叶夜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本事,乃沃霭挚友。

圣医宗之立派宗旨乃是寻解世间病痛之方,走的是草木之道,武力方面便稍显羸弱,初代掌门便苦研结界之法,在宗门山头设下迷阵,凡是未得道成仙者,诸法不得使出。后世掌门将之精进,如今,阵与山头相融,已为一体。

如此沈沐瑾只好背着沃霭徒步登山。

竹山雾气缭绕、竹叶蔽天,扰目;草皆生半人高,青苔布满阶,扰步。目足皆贫,登山困矣,稍有不慎,滚回山脚算幸,滚落山崖算凶。沈沐瑾每走一步都万般警觉,速如龟爬。但好在雾气是圣医宗宗主竹叶夜亲自设计,有疗伤治病之效,可暂时为伤者续命,也为他上山求医争取不少时间。

要说这前往门派的山路为何如此难走,并非是因山中弟子偷懒罢工,而是门派在十年前以炼“清平丹”之由与世隔绝,不再发帖收录弟子,而是四处云游,随缘领之。新人代旧人,圣医宗只留名号,不知方位,如此一来自是没人对这山路修缮打理。

其静也可谓松生枯谷。

沈沐瑾之所以能找到这个地方也是幼时师徒三人曾拜访至此,但当时的圣医宗规矩繁多,沈燕瑾又睡过了时辰,自己只陪沃蔼来到山脚便回客栈照顾燕瑾了。

现如今重返故地亦如当年,走至山脚依旧二人,只是再无法回头寻那另外一人。

山端之近。

“沙沙沙——”

灌木晃动,隐约间可以闻到一股血腥气味,沈沐瑾瞬时警觉。

凝神屏息。

脚踝处忽有感知,唤剑下刺,乃是一只血手半搭其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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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诀死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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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大坝的命中注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