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们很熟吗

周三下午,方予玦去了摄影社的活动室。

活动室在旧教学楼三层,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敲门框。

门里有三四个人,散落在几排椅子上,有人在翻相机,角落里两个人正在聊什么。温时昔站在最前面的白板旁,手里拿着一支粉笔,黑板上写着“周末外拍计划”几个字。

温时昔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到了方予玦。

“是你啊。”温时昔说。

方予玦点了点头,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温时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写白板。

“今天我们摄影社有了个新成员。”温时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侧过身指了指后排,“方予玦,刚转学过来的,大家认识一下。”

他有转头对方予玦说:“我看到你塞在门口的报名表了,以后你就是摄影社的一员了。”

几个人回头看了方予玦一眼,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说了声“欢迎”。方予玦微微颔首,没说话。

温时昔没再多介绍,转回去继续讲。

例会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温时昔讲了摄影展的进度、下周外拍活动的安排、新社员入社的事情。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偶尔插一句调侃,底下有人笑,他也跟着笑一下。

方予玦坐在最后一排,一直看着他。

不是盯着看。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低下头,过一会儿再抬头看一眼。他在数——上辈子温时昔在部门会议上发言,从来没有超过三分钟。而这辈子的温时昔,站在白板前讲了二十分钟,中间还开了三个玩笑。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弛的,手插在兜里,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也会弯一下眼睛。

方予玦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很轻地浮上来:原来他二十岁的时候是这样的。上辈子他们相遇的时候,温时昔已经是34岁。

那个温时昔——沉默、隐藏、把情绪收得很干净。方予玦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站在一群学弟学妹面前,被开了玩笑耳朵会红,笑起来那颗虎牙藏都藏不住。

真可爱。

散会后,有人陆续离开。方予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往外走。

“哎。”温时昔在背后叫了一声。

方予玦停下来,回头。

“下周外拍活动你来吧,”温时昔说,“周六上午九点,市中心动物园。记得带相机。”

方予玦说好。

温时昔又补了一句:“明天晚上有摄影社聚餐,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自愿参加。你要是有空可以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从方予玦身上移开了。既然入了团,那就是社员了,消息总要通知到。

方予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他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在空中比划。那人被他逗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

方予玦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

第二天傍晚,方予玦在教学楼门口碰到了温时昔。

准确地说,是温时昔先看到了他。温时昔正和一个男生往外走,那人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边走边笑。方予玦从教学楼出来,差点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温时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方予玦也点了点头。

他以为就这样了。

那个男生却忽然拉了一下温时昔的胳膊:“走走走,老地方,今天搞到一个特别牛的号,全皮肤,我跟你说——”

温时昔被他拽着往校门的方向走,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脚步却没怎么加快。他回头看了方予玦一眼。

方予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想起上辈子,温时昔很少和同事这样勾肩搭背地走。他总是一个人,走在最边上,不靠近任何人。

“温时昔。”方予玦开口了。

温时昔一愣,停下来,回头。

“晚上的聚餐,”方予玦说,“我去。”

温时昔愣了一下,看着方予玦,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说了这句话。那个搭着他肩膀的男生也看了过来,一脸“这人谁啊”的表情。

“哦,”温时昔说,“好。”

他说完就被那个男生拽走了。走出去几步,那个男生回头看了方予玦一眼,低声跟温时昔说了句什么。温时昔摇了摇头,没说话。

方予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晚上,方予玦提前十分钟到了火锅店。

他选了一个外面的位置,不显眼,但能看清整张桌子。

陆陆续续有人来。有人认出他是新来的,打了声招呼,他点头回应。温时昔到的时候差不多七点。九月初的天气还是烦闷,温时昔穿着干爽利落的衬衫,披着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进门的时候搓了搓手。

“都来这么早。”他看了桌子上人一眼。

有人打趣:“最墨迹的社长来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温时昔也不恼,他性格好是学校最讨喜的交际花。

温时昔随便找了个空位,外套挂在靠背,在他斜对面坐下。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气氛已经热了。有人举杯说“敬摄影社”,大家跟着碰了一下。方予玦抿了一口,他不爱喝酒,但不打算扫兴。

一开始大家聊外拍的事,聊摄影展,吐槽学校哪个食堂的菜最难吃。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大一谁军训晕倒了,谁走错了教室,谁在迎新晚会上出了洋相。

方予玦都没经历过。他是转学来的,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但他认真听着,不插话,偶尔嘴角动一下,算是在笑。

有人说起温时昔大一的时候走错过宿舍楼,拎着行李在女生宿舍门口站了五分钟才发现不对。旁边的人立刻接话:“社长当时脸都红了。”温时昔说“没有”,那人说“有,我亲眼看见的”。温时昔没再反驳,低头笑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

方予玦看着他,听得很认真。这些事上辈子温时昔从来没跟他说过——那些好笑的、无伤大雅的、属于一个正常大学生的日常。他一件都不知道。

温时昔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偶尔笑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他吃东西很专注,夹菜、蘸料、送进嘴里,不挑食,什么都吃。

方予玦看着他,想起上辈子温时昔胃不好,吃东西总是很慢。那时候他经常会胃疼,方予玦就搓热了手帮他捂一捂。他不喜欢那样——不是不喜欢帮他,是不喜欢看他疼。

不过现在看来,这辈子的温时昔胃口好得很。他夹菜的频率比桌上任何人都快,蘸料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吃到合口味的肉片还会眯一下眼睛。

饭桌文化不假,暖风热气混着湿漉漉的汗水把一群人都热络了起来。

方予玦本来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几杯酒下去反而开了窍。有人问他转学之前是哪个学校的,他回了,顺带吐槽了一句原来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比咱们学校的还难吃。

桌上的人笑起来,有人接话说“咱们学校的食堂也好不到哪去”,一来二去,他倒也没那么局促了。

他话不多,但接得准。别人抛个梗他能接住,偶尔也主动递话,语气自然不刻意。

吃到一半,有人站起来举杯:“社长,来,敬你一杯,摄影展辛苦了。”

温时昔端起杯子,还没来得及碰,方予玦在旁边忽然伸出手,把自己的杯子凑过去,笑呵呵地说:“学长我先敬你,刚来咱还不熟,我得先认认脸。”

那人一愣,随即笑起来:“行啊你小子,滑头。”

方予玦笑着碰了杯,仰头喝完,面色如常地坐下。他动作自然,语气也自然,像是真的只是想跟学长喝一杯,没人觉得他是在替谁挡。

温时昔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方予玦没看他,正低头给自己倒酒。

没过多久,又有人端着杯子绕过来,目标还是温时昔。

“社长,咱俩认识这么久,得单独喝一个吧?”

方予玦这时候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见这话,忽然插嘴:“学长你偏心啊,光敬社长不敬我们?”

那人笑骂:“你谁啊你就要我敬?”

方予玦笑着说:“新来的,你得让我感受到社团的温暖啊。”说完主动举杯,跟那人碰了一下,又喝了一杯。

那人被逗笑了,要敬温时昔的事也给忘了,转头跟方予玦聊了起来。

温时昔坐在旁边,看着方予玦跟人碰杯、聊天、插科打诨,表情从淡定变成了疑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三波来的时候,方予玦正端着碗吃菜。有人喊“社长”,他筷子都没放下,抬头就是一句:“社长今晚是我的人,谁都不许灌。”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什么人啊你?”有人笑骂。

“摄影传承人,”方予玦一本正经,“社长说今晚要教我摄影的,把他灌醉了我跟谁学?”

温时昔张了张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教你摄影?但他看着方予玦那张因为酒意微微泛红的脸,到底没拆穿。

那人的酒敬了个寂寞,笑着骂了一句“你俩真行”,转身找别人去了。

温时昔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少的酒,侧头看了方予玦一眼。

“你到底喝了多少?”

方予玦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放弃了:“不知道。”

“我啥时候说要教你摄影了?”温时昔也不傻,当然能看出来他在帮他挡酒。

方予玦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那你愿意教我吗?”

温时昔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觉得这新来的还挺有意思。“我和你很熟吗?”

方予玦皱了皱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相当不要脸的答案:“还可以。”

温时昔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方予玦已经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聊相机了,语气大大咧咧的,笑得也自然。

温时昔叹了一口气。酒量这么差还学别人挡酒,真不明白这个学弟脑子里在想什么。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有人提议换地方再战,有人说累了要回去。方予玦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桌子站了几秒,脸色有点白。

温时昔看了他一眼,拿起两个人的外套,顺手搭在胳膊上,站在门口等另外几个人先走。

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还站在门口没动,外套搭在臂弯里,方予玦的那件在外边,自己的那件压在下面。

“你住哪?”他问。温时昔也不确定方予玦有没有喝醉,自己带出来的人还是要确保他的安全。

方予玦说了大概位置,脑袋不清楚,声音比平时低。

“走吧。”

温时昔没问他“要不要送你”,直接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才发现方予玦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站在火锅店门口,正把一个什么东西往口袋里塞。路灯底下,那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糖纸。

“干嘛呢?”温时昔喊了一声。

方予玦快步跟上来,步子还算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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