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予玦的转学决定得很急。他原本不住在威海，对这座城市几乎一无所知。房子是网上随便找的，离学校近，价钱合适，没太挑。搬进来之后才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最近的超市要走十五分钟，最近的数码城他打听了好几个人才问到。
“买相机啊？”楼下便利店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往东走，过了那个红绿灯，有个数码城，不远。”
他按照大姐说的方向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了一栋灰扑扑的大楼。门口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下“xx数码”孤零零地挂着。方予玦推开玻璃门，一楼是卖手机壳和贴膜的，二楼是修电脑的，三楼拐角，他找到了相机专柜。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台样机，佳能、尼康、索尼，机身黑黢黢的挤在一起，在他眼里其实都是老破款式了。背后的墙上挂着巨幅灯箱广告，一个穿冲锋衣的外国人站在雪山前，手里举着相机，笑容灿烂。
柜台后面的小哥穿着蓝色Polo衫，胸前印着佳能的logo，正低头玩手机。
“要什么？”
方予玦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一排机器上扫过去。
“入门级的，”他说，“拍……随便拍拍。”
小哥放下手机，从柜台里拿出一台黑色的机身，又配了一支镜头，推到他面前。
“佳能550D，现在卖得最好的，新手够用了。”
方予玦拿起来试了试。比他想象的重。他把机身翻过来，看了看取景器，又看了看屏幕。他想起温时昔那台相机——黑色的，背在胸前，蹲下去的时候相机刚好垂在膝盖的位置。
上辈子有一次，温时昔在商场路过相机专柜，脚步慢了一拍。只是一拍。
方予玦当时只觉得他有些喜欢，还帮他买了一台。只不过买完，从没见温时昔用过。
温时昔从来不说为什么。方予玦也从来不问。他们之间有很多这样的沉默。
他以为他是不喜欢。
“就这个吧。”他说。
小哥看了他一眼：“套装镜头要吗？”
“要。”
付钱的时候，小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相机包，拉链有点涩，说“新的都这样”。
方予玦把相机装进包里，拎着袋子走出数码城。九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想到可以和温时昔一起拍照，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他把相机背去学校。
上辈子智能手机不离手，拍照方便又快捷，也没见他拍过几张。这辈子只是走在路上，他拿着相机，见到什么拍什么。学着那天温时昔拍照的模样，他也哈着腰或者蹲着，怼着学校的人工湖拍了一张。
拍得毫无技巧，但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张照片。
方予玦向来感觉自己做什么都自我感觉良好，正想对着学校的教学楼再来一张，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人。
他的手比脑子快。
快门声响了一下，那张侧脸被留在了取景框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温时昔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白T恤的背影，拐过路口，被梧桐树荫吞掉。
方予玦低头看着屏幕。
拍糊了。光线不对，构图也没有，但那个人的侧脸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没有按下去。
方予玦顿时没了拍照的心情，抬脚就想追上去打个招呼。
刚迈出去两步，他又停住了。
他僵在原地，手指攥着相机带子，攥得指节发白。要不要追？追上去了说什么？说“好巧”还是说“我刚才在拍你”？太奇怪了。会不会吓到他？他们只见过一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追上去算什么呢？
他向来不是这样纠结的人。上辈子谈项目、签合同、跟最难搞的客户周旋，他从来没怂过。追温时昔的时候也是——死缠烂打，厚着脸皮，愣是把那块捂不热的石头捂出了温度。但遇到温时昔，他总是会想很多，会变得理性。
方予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最终把那句“温时昔”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器看向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取景框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梧桐树荫和远处模糊的光斑。
他按了一下快门。什么都没有拍到。但他觉得这一下快门，把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存了下来。
方予玦放下相机，深吸了一口气。冲动和鲁莽只差一线，他不想跨过去。但他也不会站在原地等着风来。
他不敢冲动，也只是怕吓到温时昔。但坐以待毙，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只需要一个合适又顺其自然的见面，他就能和温时昔搭上话。不突兀，不刻意。
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
第二天中午，方予玦在食堂打完饭，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人很多，他走了半圈，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坐下来之后才发现，隔了一张桌子，温时昔正低头吃饭。
他特地在温时昔周三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来食堂蹲守。
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但是自己不来就永远见不到。
显然他这次运气不错。
方予玦没有刻意去看。他正常吃饭，偶尔看一眼手机。吃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温时昔，这边有位子”。他抬起头，温时昔端着餐盘正往那个方向走，路过他这桌时，看了他一眼。
“哎呀，是你啊。”温时昔略有意外说。
方予玦心跳骤然加快，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嗯。”
温时昔瞥见他放在桌边的相机包，微微挑了下眉，笑了一声：“这还没入社团就买了相机？这么喜欢摄影？”
方予玦佯装镇定，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嗯，略有些了解。”
“什么型号？”
“佳能550D。”
温时昔点点头：“还行，入门够用了。”
他说完便走了，端着餐盘坐到前面那桌去了。全程不过二十秒，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你拍得怎么样”之类的客套话。
但方予玦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温时昔先跟他说话的。不是他追上去的，不是他硬凑的。温时昔路过他，认出了他，主动开了口。
方予玦低下头，继续吃饭。饭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挂在脖子上。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带着它。
这样就有话题可以找温时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