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河水,暗流涌动。
莫淮拖着昏迷的玉怜真,刚冒出水面,就被浪花打下去,反复几次,他很担心玉怜真溺水而亡。
再次沉入水下,莫淮忽然发现衣衫上的血迹,凝成一条血线,漂浮伸向河水深处。
想着既然游不上去,干脆去碰碰运气。
顺着血线指引,他拉着玉怜真游入一个隐秘的洞口,起初通道狭窄,而后开阔,竟然是洞中湖,二人浮出湖面,上了岸。
把玉怜真肺里的水按压出来后,莫淮打量起这处埋于水下的洞穴。
明显的开凿痕迹,壁石里天然发光的矿物,使人勉强视物,莫淮拿起玉怜真的剑,割破手指,几滴血落在地面,仿佛有生命般流向某处。
他垂眸看着已经愈合的伤口,大约猜到了什么,跟着血往里走。
偏黑的暗红血液攀上腐朽的白骨,灰尘覆盖之下,一具死去多年的躯壳,展露在他面前。
这具白骨显然是人,唯一的怪异之处,就是白骨后脊背中,竟附着一张类似符咒的东西,贴近些仔细看,那完全是由密密麻麻的小虫组成的,当然,它们也已经是干尸了。
那几滴血,最后落在了白骨怀中的盒子上,莫淮拿出来打开,里面有一本古籍,以及一封信。
古籍封皮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魔神策。
……魔。
这个字眼挑动莫淮神经,触动他心底最深沉的秘密。
他将古籍藏起,看起那封信,许先生是一个好老师,他已经认全了字。
“叛主之仆,死后必坠炼狱,唯愿有生之年,练成魔功,重回东海,再见君一面。黑蛊林之主,巫断梦绝笔。”
这都什么玩意。
莫淮将信丢在白骨脚边,叹了口气,他原以为是同族留下的东西。
“莫兄,莫淮兄你在哪?”
玉怜真的声音打断莫淮的思考,他走出密室,裂开的岩壁自动合上,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具尸骨了。
玉怜真的发冠不知掉在哪里,头发乱糟糟披着,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很像莫淮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
那只狗崽子是斗兽场看奴人丢给他的加餐,纯黑色,比巴掌差不多大。
当时他印象里的狗是呲着獠牙的恶犬,像这样抓起来会呜咽舔他手指的小生灵,简直是神迹般的存在。
小黑是斗兽场里唯一对他友善的存在。
他尽可能养活它。
东海斗兽场的主人,知道他吃很少的食物也能活,明明一个馒头就能让他充满力气,却为了刻意折磨,只给他一半的一半。
他就这样饿也饿不死,饱也饱不了,每天拼命去跟各种疯人猛兽厮打,以供观众取乐。
“莫兄,我们在哪?”玉怜真问。
“水下的洞穴,等你修养一会,我带你游上去。”莫淮边走神,边回答。
小黑刚被他养大了一点点,斗兽场的主人巡视时就看见了它,哈哈大笑一阵后,小黑被带走,做成一锅汤,灌进了他的胃里。
他吐到呕血。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去死,结束漫长折磨。
决定葬身在三只猎豹的爪牙之下的前一天,戏剧般的奇迹出现,他被李一白买走了。
在遇见北羽之前,莫淮感激李一白,高兴待在李一白身边,李一白固然跋扈,却至少是一个人,而斗兽场里面全是阎罗恶鬼。
玉怜真:“莫兄,你对我真好,有了这过命的交情,我以后肯定把你当恩人供着。”
莫淮摇摇头,“我没有对你很好,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之前你先帮我的。”
“你不顾性命带我一路逃跑,还给我做肉垫,这不叫很好,什么叫好!从小到大,也就我师父和师兄会这般舍命保护我。”
他紧张问道,“对了,你有没有受内伤!”
“还好吧,我……天生自愈能力强。”
莫淮淡淡一笑,并不觉得为玉怜真付出了多少。
倘若今夜换成北羽被追杀,他绝不会带着她跑,让她跳悬崖,他会不顾一切代价后果,杀光任何试图伤害她的人。
即便北羽比他强多了。
……………
学宫,试剑大会第十五日。
随着擂台上无数身影的起起落落,学宫百强榜初具雏形,天枢城里大大小小的赌坊,已经排出榜上前十的热门人选,各自下注。
大会比武的地点,也慢慢从外宫靠拢内宫,移到最著名的金柳春湖湖畔。
成千上万株边缘泛金的翠绿杨柳随剑风舞动,景致如画。
一袭红衣的叶一片领着北羽穿行在人群中,他甚少穿得这般鲜亮惹眼,阳光波动,衣服上的黄金刺绣恍到刺眼。
“你去打劫了吗?”北羽问,她印象里叶一片的穿着打扮总向南戏霖看齐。
毕竟,叶一片是被南戏霖捡回来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就像亲兄弟。
“嘿,这话说的,我就不能穿得正经点。这身衣服是师尊送我的,嘱咐我一旦打进百强榜前十立即换上。他老人家知道我就你们几个朋友,还特地分别给你们也做了身。”
“怪不得南戏霖今早上突然穿得很骚包!他从来舍不得在衣服上花钱的,原来沾了你的光,那给我的衣服呢?为什么没送到我手上!”北羽嘟起嘴。
“额,你这几天一直躲屋子里,我哪敢去给你送衣裳,再说,那件裙子特别扎眼,你要是换上,现在偷看你的人估计翻三倍。”叶一片挠挠头,一路走来太多目光投向北羽,又转向他,他有点不适应。
唐引琼安然无恙后,北羽为了打破那些说她心虚的流言,彻底放弃面具面纱。
如今外界盛传她已入羽化境,十六岁入羽化境的高手,放眼天下,也是寥寥无几,坊间传言,此次试剑大会榜首非她莫属,这独一份的初出茅庐意气风发,人人均想瞻仰。
北羽:“你拉我出门,不会单纯散步吧。这金柳春湖对旁人而言是难得一见的学宫美景,但我们足足看了六年,难道你还没腻?”
叶一片伸出手,接住一片柳叶,“学宫的风景,我这辈子也不会看腻的。今日有两场比试,至关重要,很多人都来围观,咱们也不能错过。”
北羽好奇:“哪两场?”
“大音佛寺的净颜和尚对战玄北离,东海魔教弟子李寻芳对战云笙弦。我问过负责安排比试的老师,若是净颜和尚、李寻芳胜了,那你我与他们将会一战!”叶一片眸中闪过战意。
十米外擂台,天下十大名剑之一不见人间,正随主人玄北离酣战中,他的剑法北羽再熟悉不过,反而净颜和尚手持降魔法杖,使出的降魔八十一式,别具一格。
法杖震地,金环腾飞,舞如银蛇,动如雷霆。
认真看了一会,她感叹道:“出手不急不抢,无论格挡、进攻,都选择最柔和最恰当的力道,可谓松弛有度,慈悲为怀,这一战北离输定了。”
叶一片:“虽然我不想看见好兄弟落败,但北离确实不如净颜和尚,净颜和尚的境界达到虚空巅峰,不过十八岁,就精通混沌金钟罩、赤手伏魔拳、踏天平云步等大音佛寺不外传的秘学,离羽化境一线之隔,是个难缠的对手。”
北羽摇首,“不,净颜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哦?为何?”叶一片疑虑。
她道:“两年前,净颜在天玑城宣讲佛法七天七夜,期间曾有五位来自南境佛城的大师,七位来自西海佛域的僧师,以及三位长驻东海宣扬佛法的宗师,先后与他论经,无一不折服,从那时起,净颜便被称为北境最年轻的佛法宗师。
这样一位得道高人,怎会在乎世俗比武的胜负输赢,他来参会,恐怕是单纯切磋武艺,见识天下各大门派的功夫。
一个没有必胜信念的人,碰上绝不愿意被打败的我们,肯定会输,搞不好,他甚至会在你使出全力之前主动认输。”
叶一片思索片刻,眉开眼笑:“北羽,看不出来啊,原来你动起脑筋,跟南戏霖一样聪明,一样能说会道。”
“那当然!”
北羽仰起头,她就是既聪明,又厉害,天赋高,还漂亮。
“咦,那边棚子里坐着的人,是灵王吗?”她留意到擂台正对的最佳观战位置,支起了个大棚,规模不小,侍从皆是宫装打扮。
“不,是大内掌监宣德。”
“秋落剑圣!他居然也来观战。”
“他当然会来,大音佛寺是他曾经的师门,听南戏霖说,国安寺的主持请了慈悲大师来天枢城讨论佛法,这位大师就是宣德太监过去的师父。”
“这些事为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南戏霖居然不告诉我!”
“他说过好几次,肯定是你走神了。”
叶一片同她八卦起来。
秋落剑圣最开始是大音佛寺的一名扫地僧,得高人点拨还俗,取名洛春芙。
行走江湖时,他被朝廷中人发现是罪臣余孽,为了保命,他自愿净身成了皇宫掌监,而轩宸帝竟也不怕哪天他为父报仇,趁夜囊死自己,对他异常信任,赐名宣德。
这曾经一度引起朝臣不满。
北羽往棚子走近些,宣德太监正聚精会神观战擂台,面色似有怅然,抛去太监这层身份,单纯看脸,他长得格外俊美,只可惜,世人眼中看见的,始终是他不阴不阳的身份。
“叶一片,我发现一个事。”她忍不住笑道,“你跟宣德公公长得有点像哎,尤其是鼻子嘴巴那块。”
“北羽!我好心好意带你了解对手,你却拿我开涮,把我跟太监放一块比!看我不揍你!”叶一片举起拳头。
北羽边笑边躲,“北离马上输了,咱们走吧,给他留点面子,去看我哥那边怎么样了。”
她一溜烟跑掉,叶一片在后面追,“你走错了,笙弦在东边的擂台!”
随着两人渐行渐远,擂台上玄北离与净颜和尚的比武也落下帷幕。
净颜双掌合十,“阿弥陀佛,玄施主剑法卓越,贫僧浅胜。”
玄北离收剑,“师父谦虚了。大音佛寺的佛功闻名天下,今日领教,是我的幸运。”
净颜微微一笑,道:“贫僧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恕贫僧多言,不见人间是一柄好剑,玄施主的天赋也很高,但你的心思,似乎有些不在剑上。既然练剑,便入剑道,剑心不纯,又如何更进一步呢。”
玄北离心中惊讶,初次见面,交手数十招,净颜和尚竟然就看出他心境上的不足。
但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改不掉罢了。
“谢师父提点。”见宣德太监起身朝这边走来,玄北离抱剑离开。
净颜和尚垂眸,挪步朝人少的地方去。
宣德:“一晃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师父果然将大音佛功里的绝学都传授给了你。记得你五岁练功的时候,我在一旁扫地,十分羡慕你啊。”
净颜和尚沉默半晌,开口道:“师兄资质远胜于我,只是修炼大音佛功的第一关是心修,师兄执着往事,师父担心你走火入魔,才不愿授功。”
宣德冷笑:“所以,我连走火入魔的资格都没有。”
可随后,他又换了副表情。
“罢了,都过去了,即便师父不教我武功,到底是抚养我成人的长辈,宫规森严,多年来我无法回寺里探望他,难免惭愧,这回师父来了天枢城,我很想见他一面。”
“只是半月前,我递贴拜访师父他没理会,前日我亲自去国安寺别院叩门,他也不见,劳烦师弟替我转达思念之情,让他老人家抽空见我。”
净颜摇头,“师兄,我帮不了这个忙,师父他不会见你的。”
宣德抬眼,“哦,为何?”
“师父说,如果我能见到你,就转告你几句话,师兄自会明白他的心意。”
“……哪几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二人已经走到了无人偏僻之处,金柳随风飘动,肆意张扬,光影跳跃在宣德苍白的脸上。
这几句话,慈悲大师在他离开大音佛寺,还俗报仇前讲过一遍,希望他能放下家仇,莫造杀孽。
如今,他早就报完仇,慈悲大师却又将相同的话重复一遍,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宣德心中一紧,眸光闪烁,侧首对净颜道:“请师弟告诉师父,他老人家胸怀宽广,超脱世俗,将前尘旧缘看破,但人到底是人,不是供台上冷冰冰的佛像,莫要忘记大音佛寺最初源于哪里,大音佛功又是从何处而来。既然师父选择不入世,那么,也别插手人间的俗事。
师父的身体不好,勿在天枢城久留,请早些回去。”
说罢,宣德拂袖而去。
净颜和尚说了一句阿弥陀佛,拿着法杖漫步于湖畔,默念道,师兄啊师兄,你对东海那位的执念,太重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出自《偈一百二十首(其六十九)》是北宋僧人释怀深的作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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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卷一·学宫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