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三个少年气喘吁吁跑进迎春院,伍行烈、海刀夫子憋在嗓子眼,将要放出的狠话被打断。
“老爹!玄北离有能救唐公子的药!”南戏霖拉着玄北离插在伍行烈和海刀夫子中间,刻意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玄北离把怀里的匣子递给沈傲枝,“神医,我有半株浴星神芝,乃天下顶尖药材,可起死回生,断臂重生……”
“啊啊啊!天呐!浴星神芝!”
沈傲枝尖叫,吓了所有人一跳,她迫不及待打开匣子,眼睛放光,“真的是神芝,星尊赐福,我竟然见到了神芝!”
“不过,你怎么会有神芝,来路正吗?”
众人齐齐看向玄北离,他道:“我的母亲朝阳郡主为太后养女,当年太后病重垂危,陛下去星宫求来浴星神芝,太后服下半株后,转危为安,念及我母亲日夜不分地体贴照顾,且出嫁在即,母女分离,就把珍贵无双的浴星神芝,送给我母亲添作嫁妆。”
“原来如此。”沈傲枝点点头,高声宣布,“我去救人了!”
她一溜烟跑进厢房,将门一关。
否极泰来,伍行烈立即换了副面孔,堆出笑脸,握住玄北离的手上下摇,“多谢玄公子慷慨献药,这份情意无极宫铭记于心。”
玄北离忙道:“只希望,伍宫主谅解北羽的无心之失,我与北羽从小一起长大,她的脾气我十分了解,此次唐公子受伤,必定事出有因,绝非她刻意为之。”
伍行烈的笑容淡了些,“这件事,我会再查的。”
南戏霖拿过叶一片提的一堆礼品,凑上去,“伍宫主,唐公子受伤这件事,北羽也很愧疚,在擂台上就晕了,醒来后人都哭傻了,甚至把自己挂在房梁上!”
伍行烈:“啊?”
“您有所不知,白发剑圣自从北羽十岁起就频繁闭关,她独自在学宫悟剑,无人指导,今日遇上唐公子,恰逢敌手,一时难以操控剑势,酿下大祸。若不是我们拦着,她已经跳进寒潭自尽赎罪了!”
苏暮杉嘴角一抽,太夸张了吧。
海刀夫子迅速跟上了儿子的思维,一左一右把伍行烈架住,将北羽描绘成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爹不疼娘不爱,师父撒手不管的野草女孩。
伍行烈半信半疑,根据他得到的情报,北羽确实从小没什么长辈关爱,李念念也跟他吐槽过太上忘情剑法强大背后,压抑人性的扭曲修炼方式。
思来想去,他决定听从唐引琼的意见。
唐引琼想报复北羽,那他就重拳出击,唐引琼不想报复北羽,那他就悠着点。
结果,第二天醒来的唐引琼,将伍行烈一锤爆头。
“九师叔,请你千万别为难北羽,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唐引琼躺在病床,脸颊消瘦,面色死白。
伍行烈有点转不过来脑筋,“不是?你还记得她怎么把你打成碎渣的吗?”
“……记得。”唐引琼颤了一下,那真的痛极了。
“她对你下狠手,是因为中了你的万紫千红吗?”
唐引琼想了想,摇摇头。
“虽然昨日,我动用万紫千红中的迷幻毒,但它们顶多迷惑北羽,不可能让她突然之间功力大增。”
“……那你原谅得太轻而易举了吧!北羽可是把你打了个稀巴烂,要不是你运气好,星宫的沈傲枝恰巧在附近,你就直接死了,被她活生生宰了!碎尸啊!”
“可我……我……”
一抹红晕爬上唐引琼的脸,伍行烈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摊开手不敢相信,“你,你该不会……喜欢上北羽了?”
……
唐引琼微微点头,不自觉露出笑,像朵支离破碎的雪莲花。
伍行烈炸了,“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受虐的爱好,喜欢上一个把你打成肉酱丸的女人!”
“就算北羽漂亮得要命,你也不能这么肤浅的见色起意啊!师尊撮合你跟雨师妹的时候,也没见你因为美色心动。”
“我喜欢北羽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自从见到她那一刻起,我就感觉怪怪的……不由自主地……心软。”
他昨日坚定接下那一招,就是因为察觉心动,知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对北羽出手,所以,哪怕明知无比危险,他依旧要去领教仙剑术。
“九师叔,北羽打伤我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追究。”
伍行烈看着一脸坚定的唐引琼,不,是看着一个坠入爱河的傻子。
这下好了。
一个雨娉婷沉迷情爱,已经叫师尊头疼和他,如今,再添一个唐引琼。
无极宫的未来岌岌可危啊!
伍行烈陷入绝望。
天可怜见,再赐无极宫一个下任大宫主的人选,给他们吧。
…………
是夜,天枢城,不凡茶馆。
月光如水。
莫淮盘坐在茶馆后院屋顶,一本略微破旧的书搭在膝上,他静静望着远处繁华灯火。
天枢城的宵禁分区而行,越是靠近贵族云集的地方,越看重规矩安危,不凡茶馆这片区域已经安静下来。
从莫淮记事起,住在茶馆的半个月最安逸,许先生教他一个词,祥和,但他更愿意用另一个词,梦幻,来形容。
窸窣,瓦片轻响。
一抹娇小的身影,在他旁边落下。
是茶馆老板的女儿宝珠。
“你在想曲姐姐吗?她似乎三五天没来过了。”宝珠睁着杏眼问,她今年刚满十四,最羡慕的人就是她见过长相最美的曲姐姐。
莫淮的手指摩挲着书页,平淡回道:“她最近很忙。”
“也许,她把你忘了。以前,曲姐姐救过一个小乞丐,把他安置在我家,就像安置你一样。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久没来看他,小乞丐伤心跑掉了,曲姐姐知道后,也没有说什么。”
莫淮看了宝珠一眼,她圆嘟嘟的脸上,涂了胭脂,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莫淮跳下屋顶,向院墙走去。
宝珠站起来喊:“你去哪!等等我!”
她张开双臂维持平衡,小心翼翼踩着砖瓦,但莫淮轻巧翻出院墙,消失不见。
宝珠怅然若失。
北境女子定婚很早。
她一过十四岁生辰,父亲就找了媒人,茶馆的女儿无非嫁给商铺的儿子,落魄的秀才,相看过的几个男子,要么满身铜臭,要么酸气冲天。
她好不容易看上一个,相会了几次,将人约来茶馆后院,本意去逛夜市,不料撞上莫淮。
那个相貌尚可的少年,站在穿布衣戴面罩的莫淮旁边,竟像个叫花子,望向她的深情眼神,也变得猥琐。
宝珠那点微末情意,霎时灰飞烟灭。
莫淮这个人,说是曲姐姐的远方亲戚,但父亲断定,两个人不熟。
貌若天仙的曲姐姐,少说也得是个三品官的女儿,哪会有一个字都识不全的表弟,听父亲说,莫淮的脸上甚至有块大胎记,想必奇丑无比。
可她不这么想。
怀春年纪的少女,看男子的眼光,不同于中年商人。
莫淮身姿亭秀,肩背挺拔,皮肤比她都白,像块冷玉,人也冷,她主动搭话,他从不理会,只有提到曲姐姐,他才舍得给她一个眼神。
莫淮声音冷淡淡,却很好听。
隔着十步之遥,她出现,他都能即刻察觉,反应格外灵敏。
上屋翻墙,体态轻盈,力气分外大,有次父亲求他帮忙卸货,他拎起沉重的货物,轻松地如捏起一根羽毛。
唯一奇怪的是,他饭量非常小。
按说,力气大的人,吃得格外多,何况一个正长身体的少年。
总之,莫淮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有时候宝珠觉得,他根本不像个人。
也许因为不是人,莫淮才疏离所有活人,但是他却对曲姐姐笑,想到这里,宝珠丧气地踢走脚边石子,朝莫淮消失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
月色恍惚。
子时过半,顺着飘渺人声,莫淮向未宵禁的地区走去。
这个时辰了,北羽不会来了,因为她一向踩着亥时的尾巴来看他,穿着青色或白色纱衣,有时候束发,有时候扎麻花,极少梳发髻,她说不会,偶尔表哥云笙弦来了兴致,会乐意帮她挽个花样。
北羽不算健谈,问问他今日识了那些字,聊一聊许先生新教的文章,再谈江湖上的趣事。
高兴的时候,她拍他的背,咯咯笑,惆怅了,她叹一口气,默默发呆。
北羽像一个谜,他想钻研个究竟,又怕唐突了她。
然而在她看来,他才是谜团。
北羽不止一次对他说,“你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从前肯定见过你,不过,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但总有一天我会记起所有。”
如果,从前真的相遇过,那他希望北羽一辈子别记起他。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书里这么写的。
莫淮轻哼起一首歌。
这首歌,他小时候就会,可惜忘了哪个善人教的。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好耳熟的声音……
莫淮眼神一凛,是他!
“死道士,站住!休想逃!李昃,放箭!”
扯着嗓子高喊的玉怜真,狂奔在空旷无人的街巷,月光高照,追逐他的是一群披着盔甲的少年,其中好几个背着箭筒,似乎才结束训练。
嗖!嗖!
几只冷箭擦过玉怜真的脸颊,青色道袍血痕累累,他早就落了下风,福生无量天尊,真快撑不住了!
阵阵血腥气涌上喉咙,玉怜真忍不住回头道:“陈公子,不就是试剑大会打赢了你吗!至于跟我拼命吗!”
陈岭鹭双目猩红,咬牙切齿:“臭道士,你懂个屁!这不是一场输赢那么简单!”
他出身世家,却是没落旁支,文采平平,唯有拼命习武,在军营搏个出路,他散尽家财,用尽一切办法才到了忘凡境,又靠巴结权贵,摸进了学宫试剑大会的门槛,意欲一路打进百强榜。
岂料,半路杀出个玉怜真,他堂堂金吾卫中侯竟被玄真道观的小牛鼻子打趴下了,当时他清楚听见一旁观战的金吾卫大将军叹了口气。
一声叹息里,他听见了前途破碎的声音。
陈岭鹭越想越气,越气越恨,“玉怜真!我定要将你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砰!
话音未落,一根厚重的竹棍从暗处横闪出,陈岭鹭等人重重撞在上面,顿时鼻歪嘴破,血流不止,惨叫连连。
玉怜真惊讶张开嘴,一抹黑影窜出,踩着陈岭鹭的脑袋借力翻越,落在玉怜真身边,拽着他往前跑。
“你是谁?”
“是我,莫淮。”
“……啊!”
一枚冷箭直冲玉怜真后脑勺射来,莫淮摆手打飞,玉怜真后知后觉,冷汗暴流。
他已经没有力气跑了,全靠莫淮架住他向前冲,他像个挂在莫淮身上的兜子。
后面的人紧追不舍,恶毒咒骂满天飞。
莫淮问:“你的内力呢?”
“别提了,中毒了!”玉怜真哭丧着脸,“我们早晚会被追上的,这群人心狠手辣,目无法纪,你别管我了!”
“就是因为他狠毒,我才不能走。”
陈岭鹭教唆李一白要剥他皮的事,莫淮可没忘。
绝望中,玉怜真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标着官府的标志,边上还跟着几个差役,他死马当活马医指给莫淮看,两个人跑过去。
“大人,救命啊,有人当街行凶。”
一个干瘪老头从马车里探出头,“天子脚下,宵禁时分,何人造次!”
陈岭鹭挥手命其他人停住,“我们是金吾卫的巡兵,刚才看见这个道士跟他的同伙在抢劫,于是追击他们二人。”
“呸,胡说八道。我玉怜真堂堂玄真道观观主的亲传弟子,怎么会趁夜打劫,有本事你跟我去官府理论!”
官员扫了几眼,见玉怜真衣裳血迹斑斑,陈岭鹭几人鼻青脸肿,又都是少年,推测他们应该起了纠纷私斗,便道:“这边是宵禁区域,硬要分个黑白的话,本官只能把你们都送到应天府,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散了回家去吧。”
陈岭鹭脸色一变,“看你衣着,不过一六品小官,再多管闲事,本大爷连你一起收拾,动手!”
同行少年纷纷拔出腰间佩刀,凶神恶煞。
官员气得犯结巴,“你,你们怎能如此无理。”
莫淮暗道不好,拔出玉怜真的佩剑,斩断马缰,抓起玉怜真翻身上马,奔驰离去,玉怜真将钱袋奋力丢到马车上,喊道:“大人,对不住,权当我买您一匹马!”
陈岭鹭见状赶忙领人追去。
官员目瞪口呆望着他们,雪白的胡须抖了抖,现在的年轻人行事都这么肆无忌惮的吗,真是血气方刚啊。
……………
乌云半遮月。
风呼啸着从两人鬓边溜过,颠簸中,玉怜真道:“莫兄,我好难受,好想吐。”
“对不起,我不会骑马,你多担待。”
玉怜真猛地把呕吐的感觉咽下去,“什么?你不会骑马!那我们在往哪去?”
“马往哪跑,就是哪了。”
莫淮以为骑马更容易甩开陈岭鹭,可那群人鬼一样尾随在后面。
周围的楼台亭榭越来越少,空中的乌云散去,月朗星稀,穿过一小片林子后,马儿猛然抬蹄鸣叫。
莫淮往前一看,登时愣住,前方竟是一片断崖,他第一次骑马,光想着别掉下马去,一时没注意前路,幸亏这匹马有灵性,及时停止。
“两个臭贱民!今晚上,你们谁也跑不掉!”
阴魂不散的声音传来,莫淮翻身下马,扶住玉怜真。
深不见底的断崖,层层雾气腾升,依稀有树枝可见,莫淮踢了块石头下去,许久也无声响,玉怜真咽了口唾沫,觉得完蛋了。
莫淮转头拍了拍马:“别被他们泄愤杀死,活下去。”随后,他将马掉头,重重抽了下它屁股,马儿跑进树林。
陈岭鹭并没有在乎一匹马,他狰狞笑着带一堆人走近莫淮和玉怜真。
“臭小子,我记起你是谁了,铁笼子换成了铁面具,看来离开小王爷之后,你过得不错啊。既然你自寻死路撞上来,本大爷便把你和这个臭道士一起扒皮。”
莫淮冷冷撇他一眼,并不搭理。
玉怜真很生气,“烦死了!你才臭呢!姓陈的,你全家都臭,死臭虫等着吧,我已经传讯给师叔和师兄,等他们来了,你们死定了!”
“呵,唬谁呢,我们追你半宿了,连个鬼影也不见,即便你师门到了,也是来给你收尸的。”一人嘲讽道。
陈岭鹭也笑了,不怀好意道:“这么厉害?那本大爷改主意了,先把这个贱民宰了,人皮扒下来做夜壶,然后把你这个白脸道士卖去当兔爷,最后砍断手脚当人彘,慢慢折磨。”
玉怜真倒吸冷气,天呀,世上怎会有如此恶毒之人。
“你杀不了我,也伤害不了他。”莫淮看着陈岭鹭。
陈岭鹭冷笑,“少嘴硬了,前面是悬崖,你们没有退路了,这个道士中毒无法运功,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是吗?”
莫淮反问他。
玉怜真眼睛一亮,小声道:“莫兄,难道你有什么保命之法?”
“不错。”
“太好了,是什么?”
“跳下去。”
“啊?”玉怜真愣住,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没听错,跳下去吧,这是最好的选择,不然,我们会受很重的伤。”莫淮诚恳道,东海斗兽场的漫长黑暗,教会他判断敌人的实力,只消几眼,他便可大约看出,赢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跳崖会摔死的!”
“下面有流水,我护着你,你会平安的。”
玉怜真犹豫地看了看莫淮,又看了看悬崖,最后看向陈岭鹭,陈岭鹭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的,少磨蹭了,过来受死吧。”
比起落在人渣手里,他还是摔死吧!
玉怜真心一横,转身闭眼,跳下悬崖,莫淮紧随其后。
就算悬崖下是江河湖泊,这么高的距离掉下去,没有真气护体,砸在水面也是非死即残,玉怜真觉得自己深深连累了莫淮。
他紧闭眼,等待生死抉择一刻。
蓦然,莫淮抱住了他,将身子垫在他下面。
“你疯了!”
下坠的疾风,破碎了话语。
嘭地一声,湍急河流炸开一朵浪花。
冰冷河水包裹住玉怜真,涌入肺部,他与这条河融为一体,模糊了意识,依稀感觉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拽着他脱离了河向。
……
“陈二,他们跳下去了,现在怎么办?”
陈岭鹭锁眉,小心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此崖深不见底,他们一定会粉身碎骨,我们回去吧。”
同伴说得不错,如此高的悬崖,即便武功高强也保全不了性命,何况两个废物。
陈岭鹭:“走,回营,今夜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