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柠端起酒一饮而尽,看似不羁,低头间眼底却漾出一抹忧色,转瞬即逝。
谢槿言没动杯,夹起鱼肉送进嘴里,满口留鲜,“你倒是胆够肥。”
韩柠将软糯的鹿筋夹进谢槿言碗里,落拓的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兑酒,语气极淡的问:
“你在那破庙一呆就是十五年,长曜,你是不是在埋怨你爹?”
谢槿言夹菜的手猛地一滞,慢慢将筷子轻放在桌上,喉结突兀地滚动半晌才说:“没有。”
他答的简单,却又好似考虑了百转千回,放在黑漆方桌上的手,指尖莹白如玉,微微蜷在手心,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收回到袖中放在腿上。
他的睫毛很长,低头时如鸦羽低垂,韩柠盯着那张脸突然就笑出了声:“长曜,你怎么跟个拧巴的姑娘似的,有什么憋屈统统都说出来啊!柠哥哥帮你纾解纾解,如何?”
谢槿言满脸写着“用不着”,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岔言道:“你整日游荡,侯爷费了不少心吧?”
“我爹轻松着呢!他儿子有人管。”韩柠说着从小腿侧抽出那把金玉平脱匕首,刀身窄直,看起来极其锋利。
“喏,我人生的第一个礼物,是师父送的,很好看吧?”炫耀的口气,得意至极。
谢槿言盯着反光的刀身,比起他后院的那一大堆破木头烂铁皮,这把匕首的确看起来更不错,他微微点头:“嗯。”
韩柠将匕首插回鞘,又喝了口酒说:
“其实从小到大,我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国公府过的,我爹呢,老夫子一个,我四个哥哥,也是忒没意思的人。韩楹那假小子天天和我干架,我便逃去国公府躲清闲。师父教我打拳打累了,就陪我去林子打鸟,河里叉鱼”,他说着还特意强调:“只带了我一个哦”,表情贱贱的。
“我喝的第一口酒是师父灌的,第一把匕首是师父送的,第一副手盔是师父亲手做的。十岁那年,他看我啃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就贼眉鼠眼的让我喊他一声爹,我傻乎乎的就喊了,哈哈哈哈···”
慢慢的,韩柠脸上的笑开始变得伤感:“他高兴的样子我记到现在,我知道···他是太想你了,才将我当成你来养。”
谢槿言握在桌下的手已攥的发白,他抬眸冷冷睨向韩柠:“你想说什么?”
韩柠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长曜,你受病痛折磨是事实,但那不是师父的错,他才是最心疼的,为你”
“够了!”谢槿言猝然厉声截断韩柠的话,手也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脸色变的煞白,“这世间,不是所有好心都能换来好报,如果盼我回来只是为了承欢膝下,那你这个徒弟何不代劳?!”
他挑眉看着韩柠,一双美目皆是怆然:“今日这番动作,炫耀完又当说客,怎么?是我碍着你们师徒情深了?”
时漏发出滴答声,屋里静的出奇。
韩柠凝视着对方破碎的神情,心底反而升起隐秘的满意:谢槿言并非性格使然,而是确有怨气,他刚才那被一击即中的愤懑太过明显。
韩柠微微一怔,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他顿了半晌,慢慢站起身走到谢槿言面前,伸出手,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揉了揉谢槿言的发顶,“长曜,是哥哥错了,”他语气软得不像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在你想说之前,我绝不逼你,好不好?”
谢槿言整个人猛地一僵,惊醒般抬手挥开韩柠的手:“你——”
话音未落,他顿住了,自己似乎落入了韩柠布置的情绪陷阱。
“吃饱了?”谢槿言抬眸问道,又变回那尊冷寂玉雕,“不是说有更好玩的?”他站起身,侧头看向韩柠,唇角微勾,“我只跟你出来这一次,六公子最好能——好好利用。”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极轻极慢,韩柠爽朗一笑,大大方方地将被戳穿的尴尬一带而过。
马车哒哒,两人相对而坐却无言,酒里掺的水多,韩柠虽没醉,但脸上还是起了红晕。
他靠着车壁把玩匕首,两条长腿架在对面软座上,谢槿言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韩柠原本还算安分,见状眉梢一挑,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忽然收了腿,一个转身,径直挨着谢槿言坐下,笑眯眯地问:“长曜,你说你不是和尚,那你有没有心爱的姑娘?或者”,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中意的···女修士?”
谢槿言被他问的一愣,不知这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真想一脚将他踹下车去,但车是他的,谢槿言深吸一口气,不言语。
韩柠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凑近道:“不说话?不说话那就是有。”
谢槿言闭了闭眼。
忍。
韩柠见他无语又生气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更觉有趣,继续道:“瞧着什么也不懂,想不想让哥哥带你开开荤?”
他一凑近,身上宝木春信的暗香也随之而来,谢槿言将无聊问题屏蔽,静下心,觉得这夏日梅香,倒别有一番冷冽,便转头瞧了韩柠一眼。
韩柠正嬉皮笑脸的等着看谢槿言发囧,不成想迎来了一双与他对视的目光,离的那样近,像两汪泉,映得他无处遁形。
他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便僵在了脸上,心尖好似被人用羽毛抚了抚,这他娘什么感觉?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韩柠忙与谢槿言拉开一大段距离,掀开窗帷装模作样的说:“快到了啊。”
“原来六公子好这个?”谢槿言嗓音里压着促狭:“恕我眼拙,一开始还真没看出来。”
好这个?哪个?韩柠心中骂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但更为稀奇的是,这个病秧子待在庙里是如何懂得这么多的?
莫非……他是?!
韩柠立刻拿出十二分男子汉气魄说道:“休要胡言乱语!六公子我风流倜傥,辗转于花丛之间,多少名门闺秀为我倾心,本公子怎么可能喜龙阳之好?”
车内隐约响起几声轻笑:“哦?我可没提,但我听说,若没有几位兄长在旁,某人连自己的亲嫂子都分不清,这样脸盲,是如何辗转于花丛之间的?”谢槿言挑眉笑看着韩柠。
攻其城池,反被将军,韩柠自觉出师不利,心中默默盘算该怎么讨回来。
马车停在鹊楼门口,谢槿言还未将门楼上的烫金匾额看清,就被韩柠一把扯了进去。
“哎哟,六公子可算来了!”
“这位俊俏的郎君倒是面生呢~”
“六公子,几日不来捧我们姐妹的场,姐妹们想你想的紧呢~”
莺莺燕燕见是韩柠,顿时围了上来,个个眼波流转,香风扑面,却无人敢真正上手拉扯他。
倒是谢槿言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挽了臂,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极冷。
那女子指尖一颤,像是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周围几个原本要凑上来的姑娘也都顿住脚步,再不敢近前半分。
韩柠见状忙打圆场:“初来乍到!初来乍到!姐姐们莫见怪,我这弟弟胆小,还不懂人事”,说着他将一大块银锭掷了出去,“帮六公子安排雅座听曲!”引得一群姑娘疯抢。
谢槿言没有要继续停留的意思,转身就走,韩柠情急之下便搂着他的肩膀,将人按了回来,“来都来了,听听曲解解乏!又不干别的,怕什么?你不也说,就跟我出来这一次,时间不还没利用完吗?”
“手拿开。”谢槿言厌恶的说。
那女子的手,韩柠的手,都让他感到极其不适。
韩柠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犯错了,立马规规矩矩将手拿开。心想谢槿言若真喜欢男子,那自己刚才的举动就好比轻浮了一个女子,多冒犯啊!难怪他那么生气。
可,为什么一定是女子呢?
韩柠放下身段,做出邀请贵宾的姿态,让谢槿言先行,谢槿言拗不过,便一脸不耐的上了楼。
雅间内空无一人,香气袅袅,紫檀屏风上绣着工笔花鸟,墙上挂着幅《春江花月夜》的绢本设色,画下置一张七弦琴。
二人落座后,一女子面遮白纱走进,朝二人盈盈一福:“奴家绵绵,为二位公子抚琴一曲。”
说罢,她跪坐于琴案前,纤指轻拂,琴声清越绕梁,很是怡人。
韩柠将案几上的茶水倒了一杯推至谢槿言手边,神情沉浸在那琴曲里。
谢槿言端起茶浅尝一口,眉头微皱,随后便不假思索的一饮而尽。
一曲未了,谢槿言已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韩柠推了推他,“长曜,”没反应,又叫:“谢槿言,”依然纹丝不动,他阴谋得逞般冲那弹琴女子点了点头。
那女子上前确认一番后,摘掉面纱,露出一张烧伤扭曲的脸,半边似鬼魅,半边如天仙,看得出她原本是极漂亮的。
“公子,他是什么人?”绵绵问。
韩柠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谢槿言的真实身份,见韩柠有点支支吾吾,绵绵的半边天仙脸便露出喜色:“公子,杀鸡焉用牛刀?这一杯茶足矣。”
韩柠听的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绵绵清了清嗓音道:“这小公子的姿容如此出挑,寻遍鹊楼和京都城怕也没几个比得上的,”韩柠听着不自觉的点头应和,绵绵掩嘴一笑,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
“瞧着,公子是头一次,若实在生疏,可让楼里的小倌教习教习,别…弄伤人家。”
韩柠继续应和道:“好主意。”
待回过神来,他声音不由的陡然提高了几倍:“什么?!”
吓得绵绵也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