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雾透过门缝飘了出来,缭绕在干湿区域的上方。
江锦辰正从浴室推门出来就撞见宋知与站在朦胧的镜子前发呆,被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戒指握在宋知与的手指间。
“你怎么也怪怪的?”江锦辰擦着头走向宋知与,到他身边时替他抹了一把镜子,“刚那镜子能照么?”
宋知与的视线里出现了清晰的自己,他把视线挪向眼斜后方的江锦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母亲是不是认识我妈妈?”
“是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她们是很好的朋友么。”
“难怪......”宋知与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原来是在透过我看她。
“江锦辰......”
“嗯。”
“我是不是和我妈妈长得很像啊?”宋知与的尾音有些难以察觉的抖意。
原本还懒懒地靠在墙壁上的江锦辰,听到这番话瞬间站直了起来,他望向镜子中的人,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你和阿姨真的很像,尤其是在弹钢琴的时候,神态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镜子中的人微微垂头,轻笑了一声,不过片刻,宋知与再次抬起头与镜中的江锦辰对视,眼里没有了光。
“是吗?可我连她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一样,但却流露着自嘲的意味。
冰冷刺骨的话把空气中的水雾冻结在了一起,江锦辰没有回应,只是透过镜子看着宋知与。
他想用目光拥抱一下他。
今晚的夜色很暗,没有月光,更没有星星的点缀。
窗帘没有完全拉实,留了条缝,外面的灯光趁机钻了进来,直直的照射在宋知与的床尾。
宋知与平躺着,一手搭在腹部,一手攥着那枚戒指,拇指反复摩擦着内环壁。
那里刻着一串英文字母,“Lover LL”。
宋知与脑中不断地有模糊的画面闪过,他努力地想要看清记忆碎片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可就是看不清。
换作是以前他会毫不在意这飘忽而来的记忆,现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无比在意这些。
“江锦辰?”宋知与睡不着,嗓子有些发紧,又因为压低了声音说话,话语就像呼出的气一样散走了。
原以为江锦辰没有听见,但没过一会,一道沉闷又温柔的声音传来,“嗯?你说,我还没睡。”
“Mother died today.Or maybe yesterday; I can't be sure.默尔索说了这句话你会觉得他很自私吗?”
“他不自私,只不过是太诚实了。或许他所在的那个世界未曾给予他一个温暖的拥抱,所以他这样是在给自己拥抱,他在保护自己,并不是自私。”江锦辰的声音清晰而又严肃,但又不失温柔。
“可我觉得就是自私。”宋知与冰冷的声音穿透隔板直击江锦辰的心。
“宋知与......不是的。”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致轻柔的嗓音说,“失去至亲,有时候就是会让人麻木。他不是不痛了,只是痛得太早,痛得太深,早已麻痹自己,感受不到了。所以才会对时间,对一切都模糊了起来。这不是自私,是他的心在保护他的主人。”
“你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人......”隔板对面传来支离破碎的声音。
“我不想这样了,我想看看她的样子,我想知道她离世前最后的模样,可是我记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宋知与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带上了痛苦的哭腔。
声音像是被手捂住了,嗓音嘶哑,“江锦辰......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啊!”
黑暗中回荡着急促的喘息声,江锦辰意识到不对劲,立马掀开了被子,跑到宋知与床边,借着那一丝微光观察宋知与的状态。
“宋知与别捂着好不好,我们把手松开。”江锦辰把自己温热的手心轻握上他的手。
宋知与的手冰的像是刚去摸冰块了一样。
“你、你闭眼……”像是倔强要强的小男孩一样,明明声音颤得不行,还要拼命地掩饰自己狼狈的模样。
“好,我已经闭上了。”
“手……”
“好。”江锦辰把手收回,乖乖地搭在膝盖上。
闭着眼也能感知到宋知与正在捯饬着被子,时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江锦辰猜应该是在偷偷擦眼泪,因为他自己以前就是这样做的。
“我可以睁眼了吗?”
“嗯。”
“冷吗?”
“不冷。”
“那想看看我妈和你母亲的合照吗?或许可以帮你想起来什么。”
江锦辰还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他的回应,宋知与从床上坐起来,点了点头,“想。”
“好,等我一下。”
卧室的灯被打开,江锦辰从柜子里翻出了他的另一台手机,打开了相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照片。
他随手点了一张,上面是宋知与的母亲陶筠正在哄着哭了的小宋知与,李兰在旁边捧着精美的水果碗。
拍摄的视角很低,像是个孩子拍的。
“呐你看,这照片还是我偷拍的呢,那会儿你就因为摔了一跤就哭得不停。”
宋知与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里那长相清冷的美人,“原来她的样子这么美。”
江锦辰有些不明白,他这瞧着意思是今天第一次看陶筠照片似的,这怎么可能,可他又不敢询问宋知与。
宋知与像是有读心术一样,解答了他这个疑惑。
“很奇怪吧,我今天是这么些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的照片。”
“为什么?”
“打着为了不刺激到孩子的借口,夺走了我身边所有有关母亲的东西,就连一张照片也不留。”宋知与讥笑了一声,“真可笑。”
江锦辰大差不差都能把之前的疑惑解开了。
宋知与的家人并没有好好待他,更没有好好带他走出这段痛苦的经历,甚至还可能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嗯……你看这张!”江锦辰想转移一下宋知与此刻的注意力。
“这张是我妈拍的,当时你非要自己一个人下水游泳,一个没看住你就溜下水了,那水可深了,把陶阿姨都急坏了。”
“可谁曾想你水性这么好,竟然无师自通!还甩了陶阿姨一身水,你乐得老开心了,最后还是我和我妈哄的陶阿姨呢。”
宋知与脑子里没有这些记忆了,但听着江锦辰的描述也能想象到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这笑被江锦辰捕捉到了,“你看你多勇敢,还那么厉害,我当时都学不会游泳呢。”
宋知与:“这么笨啊。”
“好吧,我承认那会儿的我确实笨笨的。”
夜已经很深了,气温也越来越低,江锦辰陪着宋知与看了好一会儿照片,感觉到冷冷的,于是他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捞了过来。
捣鼓捣鼓地把自己裹上,接着继续给宋知与讲解照片内容。
照片实在是太多了,明天还要上课,但宋知与没有要睡觉的意思,江锦辰只好提议把刚刚看的几张照片传输给他,宋知与也应下了。
两人在等待着照片传输的过程中,江锦辰困得不行,原地打坐着睡着了。
宋知与看着他一动不动的,便用手指戳了戳他,结果下一秒他就要往外倒去,宋知与连忙用最轻的力道扶住他,将他往床上放。
自己起身去把灯关了,再摸索着找到了床头柜里的装着劳拉西洋的药瓶。
今日他什么都不想考虑了,只想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服下药物后,宋知与把那两台正在传输照片的手机放到书桌上,再爬回被窝里。
江锦辰睡得很沉,宋知与没去叫醒他,两人就这么横着躺在了床上,好在床不小,推不至于要完全悬在床外。
一开始,宋知与还维持着板正的平躺姿势,直到突然胸前突然有一只手臂压力上来。
他猛地睁眼,反应过来是江锦辰后,才松了口气。
这样压着睡肯定是不太舒服的,宋知与去掰开他的手臂,但下一秒手臂又搭上来了。
宋知与压着他的手臂,侧过身盯着面前熟睡的人,反复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着了。
他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就着灯光他能看清江锦辰的睡颜,心跳顿时不对劲地跳动了起来。
宋知与觉得应该是药物起效了,该睡觉了,于是立马闭上眼睛,但却忘记自己的手还握在江锦辰的手臂上。
江锦辰身子的温度总是比宋知与要暖一个度,宋知与感知到那只手暖暖的,便想往那里靠一靠,不知不觉间,离那暖源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近到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又缓又沉的呼吸声反倒成了给宋知与助眠了,很快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药物的帮助,宋知与今夜真的睡了个好觉,还梦见了照片中的场景。
他以第三者的视角看着眼前模糊又温馨的画面,真的如江锦辰所说的那样,很美好,很幸福。
此刻宋知与终于明白了,原来幸福是这种感觉。
Mother died today.Or maybe yesterday; I can't be sure.
今天,妈妈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
原文来自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所著的《局外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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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敞开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