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25 章

事机的规矩,人人都得有份正经营生,五行八作,不拘哪里混迹,有的糊口就行。

这规矩见仁见智,与化名于外相须,总有些韬光用晦的好处。

比方说,昭昭如今在远溯手下,当朝新贵近处,若起杀心,成与不成另说,毕竟有机可乘且胜算在握。事后追查过来,或可借由身份之便混淆视听,即使最终无法蒙混过关,也比局外之人更早探听得到更多风声,易于脱逃。

当然,说是这么说。

尽管连日身在陆府,她却少见陆滈,倒是与陆蓟频频撞面。

罪过,她这边谋划着找人家弟弟的事儿呢,那边竟觍着脸将其所赠药剂、单方、补品一并收下。次次厚颜,次次惦记起应承下的双叉刀,得空就往集市上跑,总算搜罗好坯料,择日动工。

留下的好处还是有的,不得不承认,这都是沾了那个定王世子的光。跟着他来来去去,昭昭不忘将那荷囊挈带,但不曾贸然外露,而是偶或若隐若显,恰如姜太公钓鱼。

直钩之道多徒然,她也不抱太大希望,正另外想法儿投石问路,居然,有鱼咬口??了。

郑棐,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依仗岳家族中有位州官,混了个同知,仅有的公事便是早晚画卯。这人生得好模样儿,年过而立,看起来却只是弱冠,肖风流才子,而不似酒色之徒。貌虽惑众,人是脏得不能再脏,面上循礼有度,私下里放浪形骸,靡所不为的。

那日,郑棐颇拙劣,擦肩而过时佯装不慎,将她袖中现出边角的荷囊一下子扯拽于地。

“失礼,失礼。”他捡起荷囊,双手递还,并飞了个眼波。

昭昭实打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稍近,她忽然闻到一股子怪味,杂在脂腴、香膏、烟酒的秽气中,隐隐有些焦臭,令人作呕。

面对如此一个人物,先入为主总是难免的。昭昭无从保准郑棐与荷囊有关,但他的神色不对劲,存心唐突也罢了,怕只怕另有蹊跷。

她忍着恶心,试图探问两句,可惜不及搭话,人被远溯截了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屏州城中新近传出名号的小倌来。

岳丈寿辰,郑棐此番是来下帖子的。他也晓得,以远溯的体面,没可能屈驾赴他家的宴,所以再三约请,都是邀人逐乐,只盼长袖善舞的定王世子起兴,赏脸增光则个。

这群人凑在一起,犬马声色之外是想都不用想,而那种场面,必然也是少不了仙灵画坊的。

别处不好说,仙灵画坊还混不进去嘛。

但规矩就是规矩,当昭昭直言要顶替一名赴宴的乐户,云白良唯恐坏了规矩,费多少闲言泼语,总而言之就是不妥。

按理说,的确是坏了规矩,要顶替,也得乐户顶替乐户才对。可这是在屏州,禁娼的屏州,若不是积习难除,女乐都该裁革尽了,还固执什么规矩?

“犀奴难道会问我的罪?”昭昭破罐子破摔地笑了,“还是说,你怕犀奴问你的罪?”

成日里拿着那个定王世子的鸡毛当令箭,她也融会贯通,倚竭伽,将仗势欺人运用自如:“假扮乐户和内外勾结,到底是谁坏了规矩?”

云白良于是喏喏,没法再拿所谓“规矩”当挡箭牌。

自行其是而已,终究没必要剑拔弩张的。昭昭便与他明敲明打道:“你放心,屏州的事情,我绝不在犀奴面前多一句嘴。云大哥,我承你的人情,更何况大家自己人,彼此之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得其便不好嘛。”

其时当着面儿,云白良应承得好好的,谁曾想他嘴上千恩万谢,背后立马通风报信去了。

反正一回陆府,昭昭就被远溯关进书房,支使去与严峙盘账。

那个俊俏郎君是此间的好手,压根看不上她:“大人,我这儿不需要添乱。”

昭昭不跟他这牛心古怪的一般见识,只冲远溯白眼:“不是无须我做事吗?”

“此处密勿,你二人不可出房门一步。我已吩咐下去,森严戒备,里外皆不准通行。”远溯全不理会他们的抗拒,“我晚些回来。”

“欸,你……”

“大人……”

毫无余地回旋,满腹牢骚都被抛之门内,门上竟还落了锁。两个不通水火的互瞪过一眼,一个不以为然倒头就睡,一个不屑一顾埋头苦干。

近晚,远溯姗姗来迟,一手一个食盒,看样子是填饱肚子接着干的意思。

“我累了,没胃口。”

昭昭不跟倒胃口的人同桌而食,说要回房,转头去厨房顺了点儿,上屋顶坐下,仰面即是星月皎洁。

再一转头,远溯提着个食盒,已经坐到她身边来了。

睡也睡够了,正是饿的时候,昭昭才不死要面子活受罪,该大快朵颐就大快朵颐,三下五除二吃了个风卷残云。

偏巧,食盒里的,都不是严峙爱吃的。

“今夜,轸宿明朗。”远溯撑着胳膊看天。

昭昭不识星象,了不得认认北斗星辨个方向,漫天星河一望,压根分不清轸宿何在。

她就不乐意搭理他,懂也不搭茬儿。

“乐户擅歌舞,你会吗?”

“……这有何难。”昭昭两腮鼓鼓,半吞不吐地唱了两句《摽有梅》。

“我听不清。”远溯看着她,“夜风太吵。”

屋顶的风是大,猎猎地割在脸上,寒意砭人肌骨。昭昭伴着风声有一句没一句地唱:“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唱过一遍,她停下来,风也止息了。

远溯脱下外衫来给她披上,说道:“我请了位乐户,每日夜间过来一个时辰,教你习舞。”

吹得西北风,挡住风口的人却在照顾吃不着风的人。昭昭攥起垂落身侧的一方衣角,哑了嗓音:“我不跳舞也混得进去。”

远溯摇头:“软下腰肢才能混进乐户中的女贼首,还有能耐破军杀将吗?”

他的话没头没尾,昭昭捉摸不透:“你要我……示弱?”

“我不去赴宴,但严峙会替我送去贺礼,顺便交际一二。”远溯面有得色,看上去游刃有余,“我的人,在屏州行事,还用不着看谁眼色。你可以瞒着我去我不去的地方,但不可为此受屈,除非你要杀人放火。”

“……我哪有闲心杀人放火。”昭昭顾自琢磨着此中因由,一时没想起回驳那句“我的人”,“不对,这和我习舞有什么关系?”

“是呀,盯着我的人、盯着你的人,他们也得猜详,这都有什么关系?”远溯似笑非笑地道,“沧海横流之际,以水投水,难辨清浊、难分泾渭。而今既然有机可趁,不就此将水搅浑,更待何时?或乘风兴浪,或混水摸鱼,亦或坐收渔利,总要先即制人,才不至于为人所制。”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道理又似乎不应当是这个道理。

昭昭觉得他瞻前顾后,想得太复杂,又觉得他见事风生,动辄生猜忌;可一旦设身处地,便无苛责,只觉得他进退维谷,合该密于城府、老于世故,甚而为鬼为蜮,横竖利己是没错的……

不过,自己也不必做那个将水搅浑的人吧?

巧言令色,真是巧言令色,再汤汤荡荡的浑水都不及这个定王世子的心思深重。

昭昭得出结论:“你利用我。”

不然呢?她这些日子清闲过了头,心慵意懒,连为人耳目、爪牙的处境都疏忽了,以为不加干涉也干涉不来就能万事大吉?别人且罢了,单说赵留鬓,老货本就怀着鬼胎,此番岂不愈发杯弓蛇影?往近了,他若畏忌那是场鸿门宴,会否疑心生暗鬼、自乱阵脚?往远了,如远溯所言沧海横流之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会否让他对其口中的‘大人’更存芥蒂?

先即制人,就是将所有的一切算计其中吗,该是这个道理吗?

“你也可以不那么做。”

远溯的眼眸比星子亮,里面倒映着两团淡淡的影子。

“我不会强你所难,你知道的,我不能强你所难。”他道,“无论什么,报我的家门,放手去做。我想你明白,也让明里暗里虎视眈眈的人都掂量清楚,有我在,你可以随心所欲,你要有恃无恐。”

昭昭后知后觉,搞不懂她究竟知道哪个,是不会、不能,是随心所欲,还是有恃无恐?所以她无从应对,只得干笑着,如无其事地道:“那我打着你的旗号去杀人放火好了。”

远溯微笑,欺身过来,轻轻吐了个“好”。

风声太吵,昭昭看不清,满目皆是熠熠的星光。

***

此后几日,旁观硬骨头练舞成了远溯的一大乐趣。

他并不露面,而是在屏风后坐着,直等过一个时辰才开始指指点点:“我不是爱说风凉话的人,但你这舞跳得……怎会这般僵硬?别说郑棐了,随便哪个不相干的都能看到你的破绽。”

昭昭自是不服气:“我的招式是对的,何来破绽!是你整日贪声逐色,看得太多,把眼光看高了吧。”

“首先,那不叫招式。”远溯长吁一口气,“我眼光是不低,但绝非贪声逐色的结果,我天生就有眼光。况且,宫中多乐事,又常作元祀,我免不了从中酬酢,有时还……”

他想起寄居东宫那些年,话已到嘴边,却生生岔开:“你得柔软些。屏州不同别地,女子的拘束少,男子的掌控便不得满足,‘自尊’的毛病有加无已,只能靠以强凌弱找找场子了。你看仙灵画坊里,哪有明艳光彩,多得是不谙世事的稚嫩模样,连小倌都要扮楚楚可怜,以防惊吓了男客们。”

远溯东拉西扯,绕了一圈,仍在聒噪:“也就水袖甩得还算凑合,没几日了,且练着吧。”

日日夜间费功夫,可苦了昭昭的五脏庙了。

陆府的厨房向来空旷。陆老夫人修身养性少餐食,脾胃娇贵的陆大人有体贴的陆夫人在单独的小厨房为其调养,陆蓟则没吃过几回陆府的饭。到头来,光顾此地多时的,竟是她和老鼠。

没得半夜折腾厨工,昭昭对着一屋食材干瞪了会子眼,硬着头皮生起火,锅还没沾手就撂挑子了。

“去备菜。”远溯看不下去,接过烂摊子。

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的世子殿下,炖了一锅色香味俱全的腌鲜笃笋汤。

昭昭吃得津津有味,但记着远溯挑拣她的仇,违心道:“还行,勉强填填肚子。”

远溯心知这话言不由衷,笑而不语,只看着她狼吞虎咽。

“你不饿?”

“不时,不食。”克己复礼的世子殿下如是道。

《诗经·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不时,不食:《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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