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重阴,凉风吹夜雨。
自午后被陆滈收押书房,远溯与他讨阅河工图直至此时,总算逃出升天。
回来房中,一灯如豆,昏昏入目。
陆滈为官是节俭力行,可陆府还不至于简省到灯烛上。
远溯唇角一弯,屏退左右,才重又迈进门内,急切之间,连衣冠都忘记加以整饬。
灯芯灭了,又被挑亮。
原来不是油灯,而是一根蜡烛,光秃秃地搁在桌角,仅靠周匝不断滴落的烛油立定,烛心正被风缠得晃漾。
桌面不乱,但一古脑儿改了位次,明明白白翻检过的样子。而昨夜被远溯选来装相的《吴子》,倒是原封不动地摊平在侧,昭昭就安坐在那篇《论将》上,手边放着张帖子,帖子一角缀有镂空纹样。
这样的帖子平平无奇,瞧不见什么门道,却为事机独有,予两方经手人做凭据的。
焰头炽灼,沾纸便着,“噗”地抻开一条火舌,舐糠及米,虎咽狼吞。
昭昭蓦地甩手,将燃着的帖子往远溯脚边一掷,火星飞溅,差点儿燎上他的衣角。
“世子殿下,”她面无表情,眼看着那帖子化为灰烬,打了个响指,“我等你许久了。”
是等了许久了。远溯笑笑:“别来无恙?”
“若非自投罗网,我怕是很难无恙。”昭昭挑起两根手指,勾他近前,“你是从何时开始算计我的?”
***
她想,自己主动找上云白良,大抵是他们的意料之外,但顺水推舟,一概成筹划。
前番诸事,或许适逢其会,不可胜道。毋庸置疑的是,当女贼首之说被搬出来堵塞悠悠众口时,她便已在他定王世子的彀中了。
之所以笃定,并非曾与云白良对峙或枉费其他口舌,而是她了然,远溯最憎神佛鬼怪等妖言惑众。他尽可以在向佛之地大做文章,可他不屑,不仅不屑,更耻于牵扯其中,故而贼喊捉贼,即使此法绝不比异端邪说容易流窜。
不屈从,终也引舆人之论为己造势,昭昭是钦佩的。她愿意助其谋算,但不甘心被利用……不,是不甘心不明不白地被利用。
她当然可以被利用,前提是两相坦诚。遥遥在望的那一眼,他不适时比出手势的那一刻,她以为他临难不顾,她以为他……她居然信了。
可笑!
那一瞬的歆动,着实可笑至极。
***
远溯几作解释,昭昭始终充耳不闻:“我是来清账的,省得殿下再找中人过手了。既然相识一场,给你打个折也是应该的……我就收二十三两,正合乎世子殿下两面三刀的做派。”
远溯心知此时说不通话,只好先取了钱袋递给她:“这是第一次见你动气,我还以为,对不在意的人,你总能沉住气的。”
手中沉甸甸,怕是有十倍之数。昭昭心安理得收下,道:“谢殿下赏。账务已销、凭据已毁,如此,你我两讫,见汝无期。”
忽而雨势渐大,淅沥起寒风。
“昭昭,你不是说,可以被我牵染、铤而走险吗?”
“巧言令色而已,怎可当真?”昭昭气得直笑,“你不信我,情理之中,无妨、无妨,是我痴蠢,被你玩于股掌之上!事已至此,你还要装好人,你还想算计什么!远溯,省省吧,我都想不到你该有多得意,料定我会来,还明晃晃把这凭证摆出,是觉得压根不须顾及嘛!”
“昭昭,其实,我……”远溯欲言又止,目光落到她被火色点染的唇上,欲说的话就两样了,“你甚少叫我的名字呢,这样多好,以后也别‘殿下’、‘殿下’地称呼了。”
“我哪里敢呀,殿下!”昭昭更气了,拂袖便走,然而刚站起身,瞥见一抹亮光越飘越近,就快靠近门边。
她不得不暂且趋避,没得躲,先往远溯身后藏去。
“大人,”外头严峙提着灯笼轻叩门,悄声候问,“大人睡了?”
远溯“嗯”了一声,转过身,紧走两步迫进,昭昭没防备被撞了一撞,不可置信地抬头瞪他。
偏偏面前这人扬着下巴颏儿装瞎,非但不退,还挺直了胸膛,步步紧逼。
寻衅是吧!昭昭就不相让,恨恨踹下一脚,踹得远溯闷哼出声,伏身掩痛,再没法与她较劲。
“大人,你没睡吧?老搞这套,我一来,你就装睡。”严峙听不真切,“大人,你说你是何意呀,怎的又把人都撤走了?这怎么能行呢……”
“聒噪,吵得我听不清雨声。”远溯应付道。
他索性踞坐于地,蹙蹙眉,委屈巴巴地用口型喊了声“疼”。
“雨声?这时候就不兴风雅了吧……大人,我进来了哈?”
“不准进!别想到我耳边啰嗦!”
苦肉计是管用,明知远溯表现过甚,昭昭仍不自觉愧悔——她这一脚堵着气,没注意分寸,力道上确实过分了些……不该伤他的。
罢了罢了,伤都伤了,大不了让远溯踹回来好了,反正他不会的。昭昭决意不服软,干脆也往地上一坐,恶狠狠回了个“活该”的口型。
“行吧行吧,我不问了还不行嘛。大人嫌他们聒噪的话,我来守夜吧,总不能整宿整宿都没个人。对了,雨夜寒凉,大人的伤还……”严峙苦口婆心,殊不知一片至诚错付,说着说着,还被喝止了。
“你好吵,让人烦得很!”远溯不耐烦道。
一个唠唠叨叨,一个躲躲闪闪,两人有来有回,好一通费话,总算耗得严峙偃旗息鼓,嘟嘟哝哝地走开了。
待到那抹亮光飘远,昭昭不尴不尬地问:“你,受伤了?”
远溯仰起脸,看上去恹恹的:“我受伤了,你帮我换药好不好?”
又来了,又是苦肉计。昭昭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恨不能睬着他走出去。
可是远溯惯会拿捏人,只一句话就绊住了她:“你弄裂了我的伤口,就要一走了之吗?”
***
明明是来非难,按理该分道扬镳的,怎么在这儿当起医女了?昭昭一个劲儿腹诽,狡狯的定王世子,伤在手臂,竟然怪到她头上,自己碰都没碰过那里!但是伤口的确在渗血……
“帮陆滈挡了一剑,伤得不深,只是前几日事忙,总顾不上处理,拖得动不动破溃。”
昭昭没接话茬,仔仔细细上药、包扎,便又要走人。
远溯叫住她,一时间却缄默。
昭昭莫名其妙。
“吴家村时,你我可以开诚布公,互通有无,但如今不行。”远溯盯着被她重新包扎好的伤口,“昭昭,我凭什么信你?你伶俐机敏,从天而降又无影无踪,遍体鳞伤之际,打着事机的名号说要为我所用,却不愿应我招邀……我们相识不过半载,我凭什么能信你?”
他微微阖目,又道:“时局多变,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身边济济多士,不乏暗桩,更不乏摇摆之人观望风色,再卷进一个你,实不必要。”
这些话入情入理,但皆为老生常谈,昭昭不厌:“你纵有监察之权,官阶并不高。定王因功受封,王位只为虚衔,而你区区世子,就算将来世镇一方,今时今日又能有几多人任你驱使,又能有几多人真心情愿?”
与其说是他身边济济多士,不如说是长公主身边济济多士吧。
“难道你对我有真心?”
“……起码我从未蒙骗你,亦不会背叛你而投效他人。”
远溯沉了一口气:“不够。”
不够?昭昭冷笑道:“世子殿下,究竟是我的真心不够令你采信,还是我的弱点不够致命、使你安心?你既以事机为介,那为何不能是我,为何偏将我拒之门外?”
“你以为,我非事机不可?”远溯似乎在说服谁,“你道朝廷为何极少理会草莽之臣,顶多使人招安吗?他们的刀剑,再快、再利,在千军万马前都是不堪一击的。事机,是以其诡秘见长,可当一声令下,万类无遁形,谁人抵挡得住源源不断的冲杀?所谓‘不涉皇家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如你从前的置身事外,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又似乎不为说服谁,摇头笑了笑:“我是非事机不可,但不是非你不可。还是那句话,我何必一定要选你呢?”
这是远溯第二次如此发问了,第一次,她是怎么答的来着?
不重要了。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昭昭无谓与他僵持,却仍忍不住辩驳:“人主贤则豪杰归之,独行其道,是不甘趋炎附势,当我事机中人稀罕做你们朝廷的耳目和爪牙吗?人各有志,横竖我骨头硬,弯不下膝盖跪强权,世子殿下身娇体软,就请任便吧。”
远溯遭她讥讽,倒不着恼,只说想说的:“重气轻命,却不要感分遗身才好。”
昭昭听不见想听的:“干卿底事!”
远溯又笑了,朝昭昭倾了倾身,突然顾而言他:“你来找我这个罪魁祸首问过罪了,还会去诘问云白良吗?”
昭昭硬邦邦地回了句:“为难他作甚。”
她是睚眦必报,但报要报到正主头上,没得迁怒于人,尽管云白良不算无辜。
琚清商已然为远溯所用,史先生估计也差不多,更何况云白良。还说史先生是外来的和尚,到底谁才是那个外来的和尚?
远溯继续顾而言他:“你在事机,总靠打杀进项吗?”
“不,和事机无关,我平时也爱打家劫舍,时不时就出去抢钱。”
“没有体面些的法子吗?”
“去偷一点。”
“除此之外呢?”
“捡,等天上掉馅饼。”
远溯看着她:“不曾行骗?”
骗就体面吗?昭昭默了半晌:“骗谁?”
“我。”
昭昭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远溯!”
她拍案而起:“长篇大论地贬低、不可一世地挑唆,然后拿我当傻子耍?你少再放厥词了!”
“骂几句,你就放过我了?”远溯只是一味地看着她,“留下,无须为我做事,骗我也好,一环一报,你该利用我成事。”
……一环一报?
利用吗?
此为何谓,诱饵?迷阵?陷阱?
昭昭茫然四顾,整个人都乱了。她理当夷然不屑,但一腔恶气堵在心口,发作不得,灼得五内犹如火焚,郁怫之下,头脑也异常昏聩。
久久,烛烬,参回斗转,风雨连天。
昭昭恍惚地将远溯望着,失措间,不由地道:“世子殿下,我不明白,我真是不明白你……我真是活该被你算计。”
***
她终还是留下了。
此后数日,昭昭成了定王世子的跟班,他去到哪儿她便随到哪儿,鞍前马后,片刻不稍独往。
无名无份的,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一个雨夜后,不消说有多古怪了。连周一康这样经过些前因后果的都猝不及防,先是脱口发问,后强忍着不冒犯,只一脸好奇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屡屡露出心知肚明的笑来。
出来进去,远溯却依然故态,不愧是个惯于装相的。
他甚至几次三番将昭昭带去赵留鬓面前,教她煞有介事地拿起狐假虎威的款儿,不妨比谁都放肆。
赵留鬓这厮倒会推聋装哑,如同不曾与昭昭见过,坦然自若的样子,看上去还不及那个俊俏郎君气结。
而昭昭,仍旧不明白,始终看不透远溯处心积虑留下她,意欲何为。
传言会怎么编派?说世子殿下收服了女贼首,还是女贼首本就出自定王世子麾下,抑或是其他?
远溯总会选择最有利的那一种说辞。
昭昭是懒得过问了,问得越多,牵涉越深,牵涉越深,是非反易越难觉察。自从在番离山庄撞上远溯,她的原意即是假其手腕寻消问息,方今求仁得仁,乘风借力、见可而进才是,犯不上弄巧成拙。
如果她不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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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