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周末的清晨总是比平日里慵懒许多,没有刺耳的早读铃声催促,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压在桌角,龙城二中的教学楼安安静静地沉在薄雾里,连香樟树的叶片都垂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喧嚣。薄雾像一层轻柔的纱,漫过教学楼的窗台,漫过操场的围栏,漫过校门口那排已经生长了许多年的香樟,将整座校园都裹进一片温柔的朦胧里。

余芊秋是被窗外的鸟鸣叫醒的。

不是平日里那种急促刺耳的铃声,而是几声清脆婉转、隔着玻璃飘进来的鸟鸣,轻轻落在枕边,把她从浅眠里一点点拉出来。她翻了个身,脑袋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那是妈妈刚换过床单的味道,干净又安心。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四肢沉甸甸的,带着一夜未散的疲惫。

昨晚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便利店那个傍晚——崔羽黑色的连帽卫衣,低垂的眼睫,左耳那枚闪着细碎光芒的耳钉,便利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还有他低头看她时,低沉又清淡的一句:“手链,挺好看。”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慢放了无数遍,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搅得她心绪不宁,连梦境都变得乱糟糟。一会儿是体育馆里刺眼的阳光,他穿着白T恤投篮的模样;一会儿是便利店里冷白的灯光,他一身黑,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一会儿又是他靠近时,清冽又带着一点点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冰凉温润的触感立刻传来。

那串海蓝宝手链安安静静地戴在她的腕间,澄澈的蓝色珠子在清晨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中间点缀的细小碎钻轻轻一闪,像极了崔羽耳钉上的光。明明只是一串普通的手链,此刻被他那样一提,仿佛也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意义,轻轻一碰,就让人心尖发颤。

余芊秋的脸颊毫无预兆地又热了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懊恼地轻轻捶了一下床铺。

不过是见了两面的陌生人,还是全校闻名、不好招惹的校霸,她到底在心慌什么?

第一次是替同桌要微信,尴尬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第二次是在自家便利店,拒绝卖烟给他,被他当面认出,连落了一支笔这种小事都被他提起。明明每一次见面都充满了窘迫和不自在,可为什么……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余芊秋,你清醒一点。”她对着空气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是校霸,你是乖乖女,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轻轻柔柔,却又挥之不去。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轮廓清晰、眼神冷淡的少年模样,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慢吞吞地爬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暖金色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落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上,也落在她腕间的海蓝宝手链上。窗外的小区安安静静,只有早起的老人在楼下散步,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车铃响,一切都平和又温柔。没有教室里粉笔灰飞扬的紧绷,没有下课铃一响就喧闹的嘈杂,也没有永远写不完的习题压在心头。

余芊秋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关于崔羽的所有画面都赶出去,转身走向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温顺,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时像小扇子,摘下黑框眼镜后,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熬夜痕迹,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红晕。她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清爽,也稍稍压下了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燥热。

周末的任务只有一个——补作业。

开学不过两周,高一的课程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各科老师像是比赛一样布置习题,数学的函数、语文的古诗文背诵、英语的单词和阅读理解,还有物理化学刚入门的知识点,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头大。原本还带着一点新鲜感的高中生活,在无休止的课程与作业里,迅速褪去了色彩,只剩下枯燥与疲惫。

余芊秋坐在书桌前,把各科作业分门别类摆好,先拿起了最让她头疼的数学练习册。

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函数图像在纸上扭曲延伸,可她的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眼前的字母和数字像是活过来一样,扭来扭去,渐渐拼凑成一张清晰的脸——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冷淡的眼神,还有左耳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钉。

崔羽。

她笔下一顿,一道刚列好的方程式直接画歪了。

余芊秋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轻轻抓了抓。

她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是一个见过两次的学长,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校霸,为什么会一直占据她的思绪?明明两人之间连一句正常的对话都没有,明明她从头到尾都在紧张、尴尬、窘迫,可偏偏,就是忘不掉。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角轻轻震动了一下,亮起了屏幕。

是谢蒽施发来的消息。

余芊秋伸手拿过手机,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就是同桌一连串的刷屏消息,语气里满是花痴与纠结,像极了一只抓心挠肝的小猫咪。

【谢蒽施】:秋秋!救命!我昨晚跟崔羽学长聊天了!

【谢蒽施】:我鼓起勇气发了三条消息,他就回了三个字!“嗯”“哦”“知道了”!

【谢蒽施】:他是不是真的特别讨厌我啊?可是他明明给你微信了!

【谢蒽施】:对了对了,我翻他朋友圈了!居然一条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比我奶奶的老年机还简洁!

【谢蒽施】:秋秋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性格啊?外冷内热?还是单纯高冷不好惹?

余芊秋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该怎么回?

说她昨天傍晚偶遇了崔羽?说崔羽不仅认出了她,还问了她的名字,留着她的笔,甚至夸她的手链好看?说她现在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少年的模样?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谢蒽施。像是心里藏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甜蜜又隐秘,带着一点不敢与人言说的慌乱,只想悄悄藏在心底,自己慢慢回味。一旦说出口,好像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心动,就会被打碎,变得不再特别。

她指尖微动,敲下一行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自然。

【余芊秋】:他可能就是不爱玩手机,也不爱聊天吧,你别想太多,先写作业。

消息发出去没过半分钟,谢蒽施的回复立刻弹了回来。

【谢蒽施】:写不进去啊!满脑子都是崔羽学长!对了秋秋,你昨天看完店回家没遇到什么事吧?

余芊秋的心轻轻一跳,指尖微微收紧。

她几乎能想象到谢蒽施在手机那头一脸好奇、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只要一承认,同桌一定会立刻炸毛,一连串的问题会扑面而来,把她那点小小的心事扒得一干二净。

【余芊秋】:没有,就是正常回家,然后写作业,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回学校晚自习。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崔羽的话题,快速按下发送键,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把手机倒扣在书桌上,不再去看。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余芊秋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数学练习册上。可笔尖落在纸上,脑子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便利店那个傍晚。

他为什么会留着她的一支旧笔?

不过是一支几块钱的按动中性笔,随处都能买到,他明明可以随手扔掉,为什么要说“我留着了”?

还有那句“手链,挺好看”。

他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觉得好看?

无数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搅得她心绪不宁,一道数学题做了十几分钟,依旧停留在原题,连一个步骤都没往下写。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没有一条是通向正确答案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数学练习册推到一边,换成语文古诗文默写。

相比烧脑的数学,语文算是她的强项,文字温柔,总能让她慢慢静下心来。她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认真默写着《沁园春·长沙》,熟悉的词句在心底流淌,渐渐抚平了心里的慌乱。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一字一句,工整清晰。可默写着默写着,她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如果崔羽也在教室里,他会安安静静地默写古诗文吗?还是会趴在桌子上睡觉,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先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把这离谱的想象甩开。

不知写了多久,肚子发出一阵轻轻的咕咕声。

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

余芊秋放下笔,起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安安静静,爸妈早就出门去便利店打理生意,餐桌上放着妈妈提前准备好的早餐——温好的牛奶,两片吐司,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用盘子扣着,还留着一点余温。家里永远是这样,无论多忙,都会给她留好一口热饭。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吐司松软,鸡蛋香气浓郁,简单的早餐,却让她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吃完早餐,她把盘子放进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衣服,打算下楼走一走。

长时间闷在房间里写作业,脑子越来越昏沉,更何况,她心里藏着事,总觉得坐立不安,出去吹吹风,或许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换上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简单又干净。出门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的海蓝宝手链,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摘下来。

这是她最喜欢的手链,也是……被他夸过的手链。

小区里的绿化很好,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和梧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的阳光,走在树荫下,微凉的风拂过脸颊,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周末的小区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小孩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充满了朝气。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声音温和,一切都慢了下来。

余芊秋沿着小路慢慢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地想走走,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都吹散。脚下的水泥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风吹过树叶,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可走着走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挪去。

她家的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醒目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能隐约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却成了她最不敢靠近的地方。

余芊秋的脚步顿住了。

只是一墙之隔,只是几步路,可她却莫名不敢再往前走。

她怕一抬头,就看到那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身影站在柜台前,怕再次陷入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尴尬里。怕一靠近,所有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情绪,会再次翻涌上来,让她再一次乱了心神。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是不要靠近了。

她和他,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便利店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走了出来。

崔羽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刚买的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滑落。他微微低着头,帽檐依旧半遮着眉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围温柔的小区环境格格不入。他身上那股冷淡疏离的气场,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旁人都隔在外面。

他刚走出门口,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的小路,恰好看到那个转身欲走的浅米色身影。

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是余芊秋。

少女穿着干净的浅米色针织衫,长发乖乖垂在肩头,身形纤细,正低着头,慢慢朝着远处走去,腕间那串海蓝宝手链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清晰得刺眼。

崔羽的眸光微微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矿泉水瓶发出一声轻微的挤压声。

他今天是特意过来的。

昨晚从便利店离开后,他的脑子里也一直反反复复出现那个趴在柜台后面,像受惊小鹿一样的女生。

她叫余芊秋。

名字软软的,人也软软的,和他身边所有张扬大胆的女生都不一样。那天在体育馆,她结结巴巴凑过来要微信,紧张得耳朵都红了;昨天在便利店,她仰着小脸,认真地跟他说“未成年禁止吸烟,不卖”,眼神清澈又坚定,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却依旧坚持自己的原则。

还有她腕间那串海蓝宝手链,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口袋里,还装着她落下的那支黑色按动中性笔。

笔很普通,笔杆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铅笔印,一看就是经常被使用的样子。他明明可以随手扔掉,却鬼使神差地放进了口袋,带回了家,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好像留住这支笔,就能多留住一点关于她的痕迹。

刚才走进便利店,他原本只是想买瓶水,可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柜台,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温顺身影,心里竟莫名掠过一丝失落。他甚至在店里多站了几秒,假装挑选东西,直到确定她真的不在,才转身离开。

直到此刻,在小区的小路上,再次遇见她。

崔羽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稀有的珍宝。他很少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更别提这样小心翼翼地观察,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反常。

余芊秋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依旧低着头慢慢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一瞬间的心慌。

她总觉得,好像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热度,让她后背微微发紧。那种感觉很清晰,不是错觉,就像有人在背后,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回头。

不会是……崔羽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摇了摇头,把它甩出去。

怎么可能这么巧?

他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一定是她太敏感了。

余芊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打算绕着小区走一圈就回家,彻底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安心写作业。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步步朝着她靠近。

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渐渐笼罩过来,混着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味道,清晰地钻入她的鼻尖。

余芊秋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这个味道……

她再熟悉不过。

是昨天在便利店里,崔羽身上的味道。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连耳尖都变得滚烫。

她不敢回头,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手心沁出薄薄的冷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跟着她?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屏住了气息。

脚步声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悄然蔓延的、微妙又紧张的氛围。

余芊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沉沉的,带着一点探究,一点玩味,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那道目光不凶,却极具存在感,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她攥着衣摆的手指越来越紧,棉质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腕间的海蓝宝手链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却丝毫压不住她身上的滚烫。

过了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身后终于传来了少年低沉清淡的声音。

“不回头?”

简简单单三个字,磁性沙哑,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搅得她整个人都酥麻起来。

余芊秋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怕自己所有的慌乱和心事都被他一眼看穿。

崔羽看着眼前这个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回的少女,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胆小的女生。

那天在体育馆敢主动上前要微信,看起来也算有勇气,怎么私底下,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淡淡的戏谑:“怕我?”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轻轻拂过她的耳尖,余芊秋的身体猛地一颤,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慢慢、慢慢地,转过了身。

视线缓缓抬起,从他黑色的运动鞋,到黑色的休闲裤,再到黑色的连帽卫衣,最后,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没有戴帽子,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了一点眉骨,清晰的眉眼暴露在阳光下,凌厉又好看。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依旧戴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和她腕间的海蓝宝手链遥遥相对,像一种无声的呼应。

他的眼神很淡,却又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压迫感,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所有的慌乱和羞涩都尽收眼底。

余芊秋的呼吸一滞,连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疯狂颤动,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没、没有……”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不怕?不怕你为什么连头都不敢抬?不怕你为什么声音都在抖?

崔羽看着她这副窘迫到极致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却没有拆穿她,只是直起身,恢复了原本冷淡的语气:“回家?”

余芊秋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应道:“……嗯。”

“写作业?”他又问。

“……嗯。”她再次点头,除了这个单音节,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她现在整个人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跟眼前这个少年正常交流。

他是校霸,是老师头疼、同学害怕的人物,而她是从小到大的乖乖女,成绩中上,性格温顺,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崔羽看着她始终低垂的脑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腕间那串显眼的海蓝宝手链,眸光微动,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的面前。

是一支黑色的按动中性笔。

笔身很熟悉,正是她那天落在体育馆的那一支,笔杆上还留着她使用过的淡淡痕迹,被他保管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磨损。

余芊秋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眼睛微微睁大,心里再次掀起一阵慌乱。

他……居然真的把笔带来了?

他不是说“我留着了”吗?

“你的笔。”崔羽的声音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还你。”

余芊秋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去接那支笔。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少年的指尖微凉,带着矿泉水瓶的冰意,触碰到她温热的指尖,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余芊秋的手猛地一缩,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稳住手,紧紧攥住那支黑色中性笔,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声地道谢:“谢、谢谢……”

指尖残留的他的触感,清晰得让她心慌。

崔羽收回手,指尖也微微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用。”他淡淡开口。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余芊秋攥着那支笔,手指微微收紧,笔杆被她捏得发烫。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转身离开,只能站在原地,低着头,任由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没有移开。

过了几秒,崔羽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在清晨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作业写不完?”

余芊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连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细小:“数学……有点难。”

说到数学,她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乖乖女的苦恼。

函数和几何图形像是天生跟她作对,不管老师讲多少遍,她做题的时候依旧会出错,周末的数学作业,她写了一早上,依旧进度缓慢,头疼得厉害。

崔羽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上,看着她一脸苦恼的温顺模样,眸光软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不会的,可以问。”

余芊秋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问?

问他?

问一个全校闻名、逃课打架样样来的校霸数学题?

这简直比让她再去跟他要一次微信还要离谱!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我……我可以问我同桌,或者问老师,不用麻烦学长……”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生怕拒绝得不够明显,会让他不高兴。

谢蒽施说过,他是个不好惹的人,脾气不好,万一惹他生气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崔羽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数学,比你老师好。”

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自信,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嚣张。

余芊秋再次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

一个逃课、打架、抽烟的校霸,居然说自己的数学比老师还好?

这怎么可能?

在她的认知里,像崔羽这样的学生,应该是上课睡觉、作业不写、成绩一塌糊涂才对,怎么可能擅长数学?

像是看穿了她心里的怀疑,崔羽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那支刚还给她的黑色中性笔,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写了一个微信号。

指尖划过掌心,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余芊秋的手猛地一颤,想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他的手指温热,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动弹。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字迹凌厉,和那天在便签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cy81191024。

是他的微信号。

余芊秋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掌心的触感清晰无比,他的指尖,他的温度,他写的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底。

写完,崔羽松开她的手,直起身,淡淡开口:“加我。不会的题,拍给我。”

不是商量,是陈述。

语气清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余芊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串微信号仿佛刻在了上面,滚烫滚烫的。她抬起头,想再次拒绝,却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的眼神很淡,却很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那一刻,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他,看着他左耳的耳钉,看着他清晰的眉眼,看着他递过来的、无法拒绝的善意,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却无比清晰:“……好。”

一个字,落定。

崔羽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修长,渐渐走远。

余芊秋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串清晰的微信号。

cy81191024。

崔羽。

她攥了攥掌心,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飞快,可心里那点原本的慌乱,却渐渐被一丝莫名的暖意取代。

他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会记得还她的笔,会主动给她微信号帮她讲数学题,会夸她的手链好看。

他好像……和谢蒽施口中那个抽烟喝酒、打架逃课、不好惹的校霸,不太一样。

风轻轻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腕间的海蓝宝手链轻轻晃动,在阳光下美得不像话。

余芊秋慢慢握紧掌心,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沉重,心里的乱糟糟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不敢言说的期待。

她回到家,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触感。

她没有犹豫,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点击添加朋友,一字一顿,小心翼翼地输入了那串刻在心底的微信号。

cy81191024。

搜索结果瞬间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图案,昵称只有一个字——羽。

简单,干净,像他本人一样,冷淡又疏离。

余芊秋的心跳再次加速,指尖悬在“发送申请”的按钮上,犹豫了很久。

加,还是不加?

加了,就代表她真的要去麻烦一个校霸帮她讲数学题,代表他们之间会有更多的交集。

不加,又好像辜负了他刚才的认真,辜负了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盯着那个简单的“羽”字,脑子里反复出现他的样子——体育馆里阳光下的白T恤,便利店里冷硬的黑色卫衣,小区里递笔时清淡的眼神,还有在她掌心写字时的温热指尖。

最终,她咬了咬下唇,指尖轻轻一点,按下了发送。

申请验证消息,她只写了三个字:余芊秋。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心脏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通过,也不知道加上之后该说第一句话,更不知道,以后真的拿着数学题去问他,会是怎样的场景。

她只知道,这个原本平淡无奇的周末,因为这个叫做崔羽的少年,彻底变得不一样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让她头疼的数学练习册。

这一次,她的注意力竟然意外地集中了起来。

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原本晦涩难懂的函数图像,好像也变得清晰了一点。

她知道,不是题目变简单了,而是心里,多了一束小小的、温柔的微光。

时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慢慢爬上书桌,落在她的笔尖,落在她腕间的海蓝宝手链上,也落在她悄悄上扬的嘴角边。

手机屏幕,始终安静地倒扣在桌角。

余芊秋时不时会偷偷瞥一眼,心里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像等待一颗即将发芽的种子,紧张,又甜蜜。

她不知道的是,在小区门口的街角,崔羽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余芊秋。

他指尖微动,没有立刻通过,只是盯着那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从未有过的温柔。

晚风还未起,心事却早已藏不住。

高一的秋天,香樟树叶随风晃动,少年少女的心动,悄无声息,落在习题里,落在手链上,落在一句平淡的对话里,慢慢生根,悄悄发芽。

余芊秋握着那支黑色中性笔,在数学练习册上写下第一个流畅的解题步骤,腕间的海蓝宝轻轻一闪,像极了某人左耳上的光。

有些遇见,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下。

有些心动,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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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遇羽
连载中茏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