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找寻

“滴滴——”

泪水混着鲜血流下,打湿春末明媚的天,在无穷无尽的斥骂声和哭泣声中流转到冬日,机器发出鸣笛,顾知寄走过血色迷雾森林被吵醒,睁眼呆茫地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

“醒了?”

熟悉的嗓穿过时光,走进她心里。

泪眼朦胧里,她死死定住他那只奇形怪异的手,看它给自己擦干眼泪、润湿唇瓣,听他说自己的心悸,声音嘶哑:“下次去哪记得带上我。”

凛冬这场雨没能击垮他们,却让她记起了太多太多,那横跨在两个家庭的万丈深崖终是摆在了她面前。

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她又救了一个小女孩,又生了一场病,衣柜里的药都不够她吃了,那位因低血糖昏迷在大山里的满夏姑娘终究还是站了出来,说等她好了,她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

浑浑噩噩渡过一周,她在反复发烧中不断记起那遗失了九年、逃避了九年的记忆,然后做了个伤人的决定。

“我们分开吧。”

“……”

静默的单人房静坐两人,却无人回应她的话,灵活的左手割伤了残钝的右手,饱满多汁的苹果只差最后一下就能喂进她嘴里,也因她这一句话带着鲜血被丟进空荡的垃圾桶,在极静的房里发出“咚”地一声。

她见不得他的血,哆哆嗦嗦拿起床头的创可贴要去给他止血被拒绝,她茫茫然抬头,眼睛里是藏不住悲伤和忧郁。

“先给你自己贴。”男人低着嗓道。

她低头,才发现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又把自己给抓伤了,苍白细瘦的腕上满是抓痕,深可见血。

她拿起创可贴胡乱地贴好被他纠正,又多贴了好几个伤口,才被允许帮他贴,她垂眼认真给那流了血的伤口做处理,边边角角被她轻摁得服服帖帖,她留给人的侧脸却清冷沉郁。

江桕盯着看了会,说:“都记起来了。”疑问的话,肯定的语气。

顾知寄手一抖,贴歪了,又被他牵着手带着贴正,手背上他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崎岖不匀,没被他碰到的地方反而灼烧起来,像那年滚烫的血再一次喷洒在她心尖,烫得她手止不住地抖。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江桕问,“是对不起你没照顾好自己,还是对不起你又拒绝了我?”

顾知寄浑身发抖,眼眶兜不住的泪唰地流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颤着手拿起床头的药就要往嘴里吞。

江桕摁住她的手,盯着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药要就着温水吃?”

顾知寄神色崩溃起来:“我做不到。”

“是做不到和我在一起,还是做不到温水喝药?”他在这个时候,有种另类的执着和咄咄逼人。

顾知寄哭出声:“都做不到。”

“可我答应让你两年之内好的。”江桕替她擦干眼泪,嗓音低下来,“确定不要我了么。”

肯定的话卡在心眼、喉口,怎么也说不出口,像当年密林沙尘里那个笑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顾知寄不愿这样的事再发生,她垂下眼,泪掉在他那只怪异的手上,她颤着眼睫替他抹掉,“我想回家待一段时间,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就这样,在医院住了一周,在除夕的前几天她回到了镇上,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

慢慢游荡在街上,看街边和十几年前截然不同的布景,顾知寄自虐般地回想他们当年在哪等车,又在哪下车,在哪家店吃喝玩乐,又在哪家店撒泼打滚……

街里的邻居还认识她,见到她十分讶然:“桉丫头回来了呀?怎么回这了,你爸妈不是搬去县城了嘛?”

顾知寄扯唇笑笑,轻声道:“来找东西。”

“呀,找什么东西,要不要大娘帮你找?”对街邻居是个爱凑热闹的小孩性子,当年他们在她家五金店碰这碰那的,她也只是笑笑,说“看可以,拿就要付钱”的纵容态度。

“好些年没见你了,你变化可真大哟,要不要来大娘家坐坐?想当年,你带一群小孩来我这玩,可热闹了哦,自从你们上了高中,这样的日子可就少了,说起来,你身边常跟着两个男孩,郝闲那臭小子我倒是经常看到,听说还结了婚了。另一个呢,天天缀在你后面,也不爱说话,跟个小尾巴似的那个,现在和你还有联系嘛……”

这人啊,上了年纪就爱回忆热闹的事,她拉着顾知寄聊了许多,有些甚至是顾知寄都快模糊忘了的事在她这依旧深刻新鲜,“你是不知道啊,你妈生小柠那年,你离家出走,那个男孩子在我这转了好几圈呢,一个劲儿要看我家最大的那口缸,我从来不知道他有那么多话能说,犟得跟什么似的,我那么大的缸也盛不下你一米六几的个子呀……”

盛得下的。

顾知寄嘴唇上下蠕动,没有发出声音。

镇上的五金店说是五金,但为了赚钱什么都卖,像锅碗瓢盆桶、牙膏牙刷毛巾扫帚衣架这些日常用品都有,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一家小小的铺子五脏俱全,最受他们这些混不吝打街游玩的小孩喜欢。

其中,腌制酸菜的坛子和大口的缸最受十三四岁的顾知寄喜爱。

那时,盛气凌人的少女每来一次五金店,都要指着一溜的土棕色的坛子对身后那颗不爱说话的呆笋说,你就像它们一样闷,还矮。

五金店那口最大的缸,简直是恶魔少女的快乐源泉,她常常卡着人瘦弱的胳肢窝把人塞进缸里,看他蹲在里头小心翼翼探出笋尖,露出一双黑漆漆纯粹净亮的眼,然后叉着腰哈哈大笑对着他说,好好笑啊,江桕,以后我要是不开心了也躲里面去,你就来找我,我保证要乐死,根本记不起不开心的事。

后来,她15岁生日那天,也是顾知柠出生那天,她真的躲了进去,他们瞒着所有人。

彼时,小笋长成了青竹,立在缸外,静静守候着她,她却没有像承诺得那样开心起来。

沉在快要模糊的记忆里,顾知寄听见自己说,“大娘,我可以看看那口缸么。”

“你说那口缸啊。”大娘领着她去看缸,边走边说,“我们现在都不买了,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不缺水,也不需要那么大的缸了,喏,你看,这个就是店里最大的了。”

她指着那口缸大小是十几年前的一半,就是当年那棵青竹再缩成一米五一的矮笋也塞不进,更遑论现在近一米七的顾知寄。

有些东西从它褪色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味儿了。

天有些暗了,是要下雨的前兆。

顾知寄从五金店里出来,慢腾腾挪回家,从包里翻出一大袋药,就着方桌上温了的开水吃下,然后倒床睡了个昏天暗地。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未关紧的窗台上发出啪嗒啪嗒声,淋湿了一窗台的多肉。

顾知寄浑浑噩噩不知道又做了多少个梦,被外卖的敲门声吵醒时人都还是昏的,摸出手机一看七点半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她趿拉着一双凉拖去开门。

门外的外卖小哥很熟悉,熟悉到她下意识又想关门,只是这次挡门不是拐杖,而是一只手,是一只她一看就会失神的手,她盯着那只手,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塞了满怀,是一提保温壶。

片刻后,门被门外的人带上关紧,她靠在门后听他的脚步渐渐走远,又想起他们全程没有交流,而他至始至终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心莫名紧了瞬,顾知寄后知后觉感到疼,像被人捏住了脾脏反复揉搓的疼。

坐在书桌前扒拉着清淡的饭菜,泪不知不觉淌了一桌拌着饭菜咽下,她慢吞吞拿纸擦着桌角,边擦边掉,打湿的抽纸堆了一篓,泪终于流干了。

顾知寄将保温壶洗干净放在肉眼可见的位置,掀开笔记本,绷着脸处理养病一周来积压的事。

她身上有一堆刺,等着她去拔。

……

网上关于《流浪小孩》的电影在她奔走这两个月里彻底爆火,掀起全民热潮,连带着导演、编剧、主投资商都被影迷们狠狠夸颂。

【不亏是王明导演导的![赞][赞][赞]】

【编剧也好会啊,就是有点不顾我们的死活[流泪][流泪][流泪]】

【就我一个人关注到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商不是某影视集团,而是枫杏慈善吗?这是他们第几次做善事了?】

【你不是一个人!!第1234……n数不清的无数次!】

【你不是一个人!!第1234……n数不清的无数次!】

【……】

枫杏慈善是一对姓唐的中年夫妻创建的,通过个人捐赠以及基金会致力于帮扶山区留守小孩,于五六年前横空出现,没人知道他们的背景和由来,但人人都见过那对慈善夫妇做慈善的事迹,用一个和蔼可亲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善与好。

顾知寄盯着视频里第一次露了面的夫妇看了会儿,视频里的夫妇携手而立,笑容满面,看起来和他们行的善事一样温暖人心。

然而,她的脑海却浮现出一张素来高高在上、众人皆平的面孔——和这对夫妇有着一些相似的面孔。彼时她还在坪京律所任职,那位开会贯来坐上位,一双眼里全是对这个世界和人的漠视与阴翳。

她至今都还记得离职那天,他那句不似威胁胜似威胁的话——

“下份工作顾律记得遵规行事哦,要知道你身后可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呢。”

说完,他嗤笑了声,两根手指曲起特意在她眼前勾画半个圈。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前上司两年前也是横空降落在律所当上司的,也是一样的姓唐。

想到这,顾知寄心神一怔,手指停在键盘上顿住,一下忘了要做什么。

视频暂停在这对夫妇笑得最慈善的时候——眯眯眼,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的鱼尾纹三两条,像虎须又像猫须,和蔼可亲中透着一点诡异。

不太像纯正的好人。

顾知寄垂眼沉寂,手不自觉又在桌上敲了起来,发出“嗒嗒”声,她的直觉向来时准时不准的,所以她办事通常都是靠证据说话。

会是巧合吗。

在仅仅只看到她罗列的几个时间点,和一些相关的法律时间文书的第二天就找她谈话,而后每一次都在暗中打压她,逼她不得不主动离职,偏生口头还要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她违反职业道德主动离职的。

如果这一起咨询诉讼和他没有关系,那为何时时刻刻要打压她,逼走她?明明在满夏姑娘找上门之前,这位神经质的上司对她还只是看戏般的目中无人戏谑而已。

近一年前,满夏姑娘报警立案的说辞至今历历在目——

“拐走我的人是一对夫妻带一个小男孩,他们每天都会装扮自己的,脸涂得很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即使我浑浑噩噩跟着他们半年也依旧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相。”

“还有其他特征吗?”

“没有了,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应该是个南方人,被他们带到了北方,然后适应不了,生了好久的病卖不出去,最后被他们半路丢了,被丢的那个地方很臭,很脏,后来听捡我回家的阿婆说那是荒野有名的垃圾山,污泥遍地,垃圾丛生,臭气熏天,很少有人会去,我蜷缩在里头和它们没什么区别,呼吸都几近了无,她差点都错过了。”

“那位阿婆还在吗?”

“不在了,四年前去世的,她是那片地里有名的疯婆子,也是个流浪人,没有家,靠捡垃圾为生,走到哪睡到哪,我是她养大的,我问过她,她什么也不知道。”

“……”

没有明显的特征标志,就无法从一堆过往有过类似犯罪行为的照片中找到嫌疑人,只能凭借她被拐的大致年龄推测到相近的年份,立个案,然后等调查,等一个不知道要多久的通知结果。

时间大概在二十几年前,这期间如果这对夫妻和小孩没有再犯过事,被立过案,那么很大可能会过了追诉的时效,如果坚持且必要追诉,只能走更高一级的申请。

这类案件通常是棘手的,因为对于人贩子这一类犯罪群体而言,根本无法确定他/她是谁,期间拐卖了多少人,追诉也不是实时的,以至于无法判断案件满不满足追诉期最高甚至更久的追诉条件。

那天,满夏姑娘走后,顾知寄坐在工位上想了好久,不自觉地在纸上圈圈画画,写下几个潦草的年份和追诉时效。

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以至于后来身边工位换了个人她都没发觉。

“怎么,一年半胜诉107件的顾律师也会有烦的一天?”

很玩味的语气,根本不像上级领导对下级员工该说的话。

顾知寄当场就皱起了眉,有些不耐烦道:“是人都会有烦恼。”

“我就没有。”

神经质的上司两手一摊,肩膀一耸,阴冷的眼尾收敛起来,像极了世家公子哥混不吝的嬉笑做派,很是讨人厌。

顾知寄不耐烦的程度更上一层,迫于职场不得不耐住脾性,不停地在心里劝自己——

不要把它当正常人看……

不要把它当正常人看……

她垂着眼费劲地压制气性,以至于忽略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晦暗阴狠。

“这个业务你别接了,转给李志鹏吧。”

“为什么?!”

破戒只需要领导随口的一句吩咐,就能把你辛苦几个月的成果打回,甚至无可非议地送到别人手里。

鬼知道,这章卡了多久,现在想想都痛苦。

大纲不完善,导致痛苦卡文卡到想弃坑,甚至不想再写文,但我不能也不想,我得对他们负责,所以我又爬了起来……脑子里有好多梗想写,偏偏我又只想写完一本再开,该死的秩序感!计划一年一本的,希望今年还能存稿再开本新的。

放在最后但同样重要的一点絮叨:文中出现的相关法律知识有参考百度百科和一些新闻采访,尽量做一个不那么法盲的法盲写手,但也希望看到这的专业朋友们也别较真儿(鞠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找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秋雨日重逢
连载中拾风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