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记忆

啪嗒,啪嗒。

雨一直在下,接连下了好几天。

围墙上防止学生攀爬出校的碎玻璃不停坠下雨珠,砸在墙角湿哒哒的一团上。

“下雨了,你不去躲雨么?”

少女站在雨水浸染的地里,睁着双大眼睛看他,有几分好奇,更多是疑惑。

墙角,双手抱膝蹲着像土里土长的竹笋并没有理会她。

她凑近,看见他手里被捏烂了的橘子,了然道:“是不是橘子不够,他们抢你的了,没关系,我这还有,比他们所有人的还要好吃,给。”

她伸手将自己觉得最好吃的、特意留下来的小橘子递了出去。

小笋冒了头,看她的那双眼晴漆黑透亮,像被雨水打湿的笋芯,冰粹沁凉。

她没忍住又凑近了点,直到隔开雨幕看见他眼尾的红润,她好看的眉挑起,“哭什么,谁抢你橘子了,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抢回来。”

尚且13岁的少女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是看不得喜欢的东西被抢而自己偷偷躲起来哭的性子。

小笋擦着薄薄的笋皮,像被剥开了壳一样憋闷委屈,又莫名硬气:“没有被抢!”

眉眼凌人的少女看他一手的烂橘子汁还往脸上抹,有几分相信“没有被抢”这四个字的可信度,她道,“那我这个橘子你还要不要?”

小笋闷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砸在少女脸上、嘴巴上,她张嘴又被迫吃了口雨水,不耐烦了,“要,还是不要?不要我就走了。”

风裹着秋雨而过,蹲在墙角的笋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往里缩了缩,墙上碎玻璃滴下的水凑巧砸在他眼皮上滑进他眼里,刺得他下意识闭眼,雨水混着泪水从他闭着的眼缝里流出,晃得眼尾那抹红色更深了。

少女重重“啧”了声,将手里的橘子硬塞进他黏腻脏兮的掌心,然后借着这个力拔起这颗想要在墙角安家的秋笋。

“我叫顾知寄。”她边带着他往屋角避雨,边说:“你拿了我的橘子,日后就要听我的,知道吗。”

十三岁的少女不仅眼里容不下沙子,还强势霸道,不仅做好事要留好名,还要图人有回报。

只是她那时也不会知道回报的代价是她承受不住的,最后只能在春末明媚的三月里遗忘它。

三月近四月的天,是明朗的,和煦的。

放学铃声响起那刻,校园是止不住的欢呼声和提着书包撒腿奔跑的人影。

“江桕,这次考得怎么样?”

扎着高马尾的少女穿着红领白衣校服,挽起的袖角褶皱堆叠在白嫩的皓腕上,日光下,露出的那节手腕搭在黑色背包的双肩带上,盈盈泛着光泽。

她自己没注意到,正一个劲儿凑头问身旁的男生,“能超过林邺屿考第二吗?”

这是一个默认她自己会考第一的问题。

被问的少年“嗯”了声,伸手替她将袖子放下。

“有点热。”

少女皱眉,嘴上说着不愿的话,另一只手却老老实实伸了过去,理所当然地让他给自己整理。

“等会就不热了。”

开往镇上的公交被叫做大巴,坐在窗边吹着大巴车跑动的风,顾知寄果然凉快了不少,她眯着眼,耳畔的碎发随风舞动扰人清梦,她伸手别了两次有些恼了,准备关窗时,发丝被一只大手用发卡轻轻夹住别在脑后。

她偏头看去,骨节分明的手白而瘦,曲起时隐隐透出青筋,湖绿、鼓张,是一双极好看的手,让人眼睛情不自禁流连上头。

“你手真好看。”顾知寄直白道。

风搅碎了她的话,男生像是没有听清,嗯字上扬了两个调嗯了声。

“没什么。”顾知寄晃起脑袋,另起话头,“还有两月就高考了,你想考哪所大学?”

“你想去哪?”

“北边有所政法类的综合性大学。”顾知寄说,“还没去过北方呢,想去那看看。”

“好。”

顾知寄眨眼,明知故问:“好什么?”

男生如她所愿道:“考北方。”

顾知寄满意了,笑:“南方也行,要是分数够不着,我们就去淮大。”

“好。”

热意裹着日头走过,一天半的月假转瞬即逝,收假的最后半天早上,顾知寄和顾母坐上顾父的工作车前往工地,说是想带她出门散散心。

顾知寄拒绝的话在口中打了三个转,又在听到要去里镇那刻瞬间吞咽。

【我要来你家了!!】

她低着脑袋哐哐敲字。

对方像是时时刻刻在线:【嗯?】

【十里山!你家后面那座大山!】顾知寄说,【我爸来这工作,我跟着来了,现在快到半山腰了!你来不来!!】

消息沉入沙海里,没得半点声响,但顾知寄嘴角微扬了点收起手机,显然是知道了答案。

山路弯弯曲曲的,是人工开垦出来的。

车行过带起一片沙尘,顾父将两边透气的窗关上,没有修水泥的路很陡,起起伏伏到半山腰时,坡高有时高达五六十度,顾知寄雀跃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黄土飞扬落在地上、粗壮的树干上、枝叶上,大型拖车行驶在狭窄崎岖的小路上,他们跟着山路跌宕起伏。

顾母面上慢慢浮现忧虑,紧攥着门把手,葱白的指尖都失了血色,最后在顾父习以为常的安抚声中,抵达工地。

顾知寄在颠簸中看见了另一种生活——

燥热,嘈杂,晦暗。

靠体力赚取生活资本的工人在太阳的暴晒下,皮肤黝黑呈现不同寻常的深红,满是污渍的单衣被汗水浸透黏腻在背脊,风霜的脸上有汗如水一般在眼角流落,只有严重影响干活速度时,他们才会偏头用肩膀上黑黄的布条粗乱擦掉。

“都站远点!”

伴随着这声吼,一棵粗壮的树被放倒,原本干着活的工人们都急急忙忙退了两步,选了个角落站着。

“轰——”

树木倒地带起的尘土扑顾知寄一脸,顾母站在不远处和她一同捂住口鼻。

工人们顶着风沙开始工作。

伐木的工人将倒塌的树锯成一节一节的,操控着抓木机的顾父抓起一节又一节的木头放进大型货车的车厢里。

敞天的车厢里树木堆积如山,上面站着两个颤颤巍巍的工人,他们头顶着如火中烧的日头,拿着长长的铁钩刺进树干,费力地钩拖重量达几十斤的木头摆放整齐。

抓木机的铁钳不停转动,寻找着合适的角度夹起木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朝车厢移动,费劲机械的角度让树木放在车厢上与其他木头的方向偏差减小,以便减轻站在车厢上工人的钩拖量——

是他们这个阶级独有的浪漫。

顾知寄转头朝顾父看去,驾驶位上的父亲神情严肃正认真观察四周的情况,手臂笔直倾斜向下,手掌操控着机械杆上下左右,整个过程他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动作,没有停歇,没有停顿,不停地、不停地重复操作……

从来没有进过驾驶室的她莫名躁热起来,是令人窒息的感觉。

在这空旷的环境下,有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昏暗的,脑海里由周围事物构造的画面在不停地转动,工人嘈杂的喊话声、树木倒塌的沉鸣声、机器运转的轰隆声……成螺旋状盘旋在她耳畔,太过嘈杂了,而他们习以为常,以至于她想要呐喊,想要抱怨这世界太过浩瀚而不公。

说是散心体验生活,可真当她接触到这一刻时才发现,她有的只是疲倦的无力和想要逃跑的心。

树木倒塌带起的尘埃散尽时,她在下山的路口看见一个少年,少年背后是耀眼的光辉,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逆着光的他胸膛上下起伏喘着气,眼睛却清亮沁透地一转也不转地注视着她。

她想要挥手朝他笑一笑,可是嘴角怎么也弯不上去。

恰巧这时,又一棵树被放倒,工人算好了落地的面积,再一次放声大喊提醒周遭的所有人,树木缓缓倒下,一切都是那么得刚好,可变故却总能钻着空子爬出,在刹那间发生——

“小心——”

“桉桉——”

“顾知寄!”

被庞大阴影笼罩的瞬间里,顾知寄听见很多声音,工人破音的急呼、母亲红眼的泣喊、少年惊惧的濒吼……唯独少了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断木承受不住枝繁叶茂的重压,在倒塌的过程中发生了偏差撞上另一棵树,连带着那棵树也夭折,最后径直倒向她站的位置。

顾知寄在逃离昏暗的地界时,看见母亲含泪跑向自己的身影,看见父亲急匆匆跳下丈高的动车,看见满脸狼狈惊慌失措的工人们……

她看见很多很多人,唯独不见心上牵牵挂挂、不舍又念极了的人。

黑夜的猛兽咬上她时,江桕抱住了她。

喉口压抑的沉重的闷哼伴随着鲜血淌出,呕在她背后,是比树枝抽在身上还要痛的灼热和滚烫,明明她只感受了分毫,却已然痛得不会呼吸,皮肉紧皱,心脏骤缩,疼得眼眶兜不住满腔情愫,眼泪灌满一地。

粗壮的枝桠将将撞上她脑袋时,他的手又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垫在她脑后,阻隔了它,也阻隔了她。乍听又是一声闷哼,脑袋磕在不算他宽厚的手掌上,片刻,那只手失力地垂了下去,只听他说,“不哭……”

不哭,别哭……

他仅有的气息全用来安慰了她。

茂密的叶笼罩他们,粗壮的枝压住他们,她在头昏眼晕的世界里看见一地刺眼的血水,他的,她的,他们的,混杂在一起。

有人在血泊里将他们刨出,身后她牵挂不舍的人早已不会动弹,不会说话,他们前胸贴后背,衣服黏腻在一起被他的血染透。

余光中,她看见那只极好看的手弯折脱力在她脸侧,鲜血汩汩,丑陋恐怖。意识脱离掌控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自己悔恨的呢喃声:“对不起……不该叫你来的……”

对不起。

明知你不会拒绝,我却还是故作骄矜地问你一句。

对不起。

一个酸橘,买不了你一辈子的,你怎么这么傻呢。

对不起。

我忘了你,让你一人带着伤走过九年来和我重遇。

对不起。

千言万语,我只会这一句话了,下次不要遇见我。

她后知后觉自己给男人带来了太多危险,只是她那时孤身一人,太过贪恋秋雨日里他的温度。

一点点劳动人民情节。

环保政策加持下,这样的工程都是经过审批才能动工的(不要做光头强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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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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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日重逢
连载中拾风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