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蜉蝣

坪京的动静,顾知寄一概不知,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会冷嗤一声,像离职那天一样将那些人藏在面皮下肮脏不堪的嘴脸纳入眼里,然后无所谓的笑笑,毅然决然的离开。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可笑好笑。

但若是那棵树本身就腐烂不堪呢,白蚁还会是害虫吗?还会可笑好笑吗?

顾知寄那时候想,反正她不受欢迎,也没什么人喜欢,无牵无挂的,做一只害虫小白蚁也无所谓,只要腐树能倒,能不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瘫倒害人就足够了。

放在现在,顾知寄或许会改变想法,但谁知道呢。

如今的她,依旧在做撼树的蛀蚀,力量微小,行动缓慢,但总有那么一天,会有人发现她的异常,这棵树的异常。

“姐姐,你怎么了?”

小孩洗漱完,穿着保暖的毛绒小熊外套哒哒跑到沙发前,还没来得及抱抱自己最最喜欢的姐姐,就看见她窝着身子,面色白白地闭着眼睡觉,身上盖着厚厚的小熊毛毯。

他脱掉穿好的鞋,一轱辘爬上沙发,小心碰了下她的脸,呼——好冰!

他搓了搓被冰到的小手,急急地问了声,又张嘴呼唤厨房里忙碌的舅舅:“小舅舅!姐姐的脸冰冰的,你快来看看!”

顾知寄捂着暖手袋睁眼,对上小家伙忧慌的脸,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奶膘,安抚他,“姐姐没事,你看姐姐的手是不是热热的?”

从暖水袋里捂出的手,是温热的,带着点湿湿的感觉,小家伙愣乎乎地点头:“好像是诶。”

江桕在厨房里熬红糖,刚将锅盖盖好就听见小家伙的喊声,匆忙洗了个手走来,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将手上的水吸掉,又捂热,这才去碰她的脸,触手一片冰凉湿寒。

他皱眉,也不理会她先前的拒绝,“等会去医院。”

“没必要,一直都这样,缓一会就好了。”顾知寄摇头,“中午还和人约好要吃饭的。”

她几个月没来的生理期来了,在和小姑娘一家约好周六吃饭的这天,一大早就被疼醒。

她的生理期向来不准,特别是在她上大学之后,不知道是压力过大,还是吃那些杂七杂八的药吃的,以往一两个月来一次,到如今要三个月甚至更久。

每次一来,就是难以忍受的坠痛,伴随着大量的出血、身体发寒和出冷汗。

她都习惯了。

暖手袋在腹部持续发着热,她白了一早上的唇却丝毫不见血色,拒绝去医院的想法同样冷静,丝毫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

江桕眼色沉沉地看着她,“等会跟我去医院,还是红糖里放姜,你自己选一个。”

“……”

顾知寄既要忍受小腹的坠痛,还要防止自己被男人气笑,她小心翻了个身脑袋对着他,语气平平和小孩子赌气没什么两样,“你放姜吧。”

江桕是真气笑了,他盯着那颗倔犟的后脑勺看了片刻,嘱咐小家伙照看她,转身朝厨房走去。

顾知寄闷在沙发里听厨房的动静,锅盖被揭开搁在大理石的流理台上发出轻嗒声,东西被送进锅里的热水中,是沉闷的滋水声,锅铲搅红糖水声,锅盖重新盖上的咬合声……

伴随着小腹时不时的疼痛,睡意逐渐漫上心头,顾知寄在不甚清醒中想:这锅香甜的红糖水终究是被一块生姜给败坏了,而她,居然还要喝它,真是大爱了。

再次醒来,已是十点半。

耳畔是窸窸窣窣的掀被声,下一秒,手里有些温凉的暖水袋被抢走了。

她豁然睁眼,抓个正着。

“醒了?”抢她暖手袋的人,丝毫没有反省的自觉,反倒尽说些让人寒心的话,“醒了就起来喝红糖姜水。”

“……”

顾知寄闭眼,假装还没睡醒。

闭了一会儿,听见男人走开的脚步声,她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准备探清情况后将那红糖水倒掉,抬眼就见男人站在她面前,眼睛带着笑看她。

“……”

顾知寄皱眉耍赖,“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个都不要。”

刚睡醒的嗓有些干涩,男人好脾气地应了声,端起一旁备好的温开水给她润嗓,然后解释自己虎手夺袋的原因,“我估摸着这暖手袋凉了,就给你拿出来了,正想去充电,你就醒了。”

“嗯,刚好我也睡够了。”只要不吃姜以及闻姜,顾知寄都挺好说话的。

“还疼吗?”江桕摸了摸她的额头。

顾知寄撒起谎来眼都不带眨的:“不疼了。”

江桕无奈,泄气似的揉了她一把,将茶几上的保温杯揭开给她看,“没放姜。”

“哦,那还是有点疼的。”顾知寄改口自如,就着杯口抿了点尝味,“你放的红枣?”

“嗯。”江桕点头,小心地喂着她。

顾知寄磨磨蹭蹭喝了半杯,又修生养息了会儿,感觉腹部暖洋洋的,没那么痛了,对着还穿着居家服的男人放声指挥道,“你快去换衣服,我们得出门了。木木,走了!姐姐带你出去吃喝玩乐!”

在房里静声和小熊一家玩亲子游戏的小朋友闻声就跑了出来,扑到沙发边,眨着一双大眼睛,“姐姐,你终于醒了,还痛不痛?”

他学着江桕哄她睡觉的动作,在她身上轻拍着,“要是还不舒服,就再睡一觉,木木可以等你好了之后去玩哦!”

两位新手“爸妈”昨晚就和小家伙说今天带他出去玩,哪知顾知寄大早上起来就不舒服,江桕本来连饭局都想推后,还是顾知寄跟他生掰硬扯不肯,说自己没事,才堪堪让他同意。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小家伙这番话是被谁教导过的。

顾知寄趁小家伙不注意,瞪了眼正要去换衣服的男人,然后变脸似的对小家伙元气满满说,“姐姐已经好了,木木不用等了!”

小孩欢欣鼓掌:“好喔!”

也只有幼儿园学历的小孩才会信她这鬼话,江桕默不作声地换好衣服,又默不作声把红糖水、暖宝宝、暖手袋和小孩挂脖水杯捎上,最后悄无声息地把顾知寄的身份证塞进小孩的熊崽书包隔层里。

顾知寄看他满载而出,“带这么多东西?”

江桕:“嗯,下楼吧,邹临已经到了。”

从邹副总变成司机小邹,时间只要一个半月,邹临接到人心酸地想。

从来只坐他副驾的江老板如今带个小孩和女孩往后排一坐,倒像极了一家三口。

一路上,邹临从后视镜瞥了好几眼,让人想不注意他的动静都不行。

江桕将重新发热的暖手袋放顾知寄腿上,对邹临道:“有话就说。”

邹临也不客气,直言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从开展发布会到现在,公司堆了一电脑的事,全靠邹临在处理,虽然吧,加薪了,但是吧,牛马也不是这样当。

老板结婚,员工带薪休假,这里面的员工并不包括管理层的邹临和技术层的温茴。

身兼技术和管理两职的老板一旦罢工,他俩就想闹,毕竟这样撂担子的事,老板也不是第一回做了,邹临愤愤道,“往日你借着出差罢工个四五天我还能接受,可这段时间,从十月到十一月,你细数你工作了多少时长!”

顾知寄第一次见员工催老板上班的,简直开了眼界,“你总是罢工?”

“……”

江桕沉默了一秒,大抵还是想要在她面前有点好印象,他极力解释,“没有总是罢工,腿这不还没好吗,给自己放放假。”

邹临还想说些什么,被江桕一个眼神制止住,识趣地闭嘴扯开话题。

车在两个男人时不时低语聊公司事务中达到终点,顾知寄迷迷糊糊又眯了一觉,小家伙不知道怎么被教养的,该懂事的时候乖巧,该玩闹的时候调皮,一路上不吵不闹地抱着自己的熊崽水杯玩。

等下了车,又是一个蹦蹦跳跳的小魔王,他大概和邹临很熟,在商城里看见这个熊崽闹着要买,看见那颗糖闹着要吃,不给买,就抱着邹临的腿不让他走。

邹临:“……”

这混蛋样儿简直和他那时不时罢工的小舅舅一模一样!

到约好吃饭的包厢时,混世魔王已经开始分享自己的战果了,小姑娘一把,温茴一把,小姑娘父母一把,邹临一把,江桕一小把,顾知寄一大把。

每个人都有,受伤的只有江桕,原因是他最后看不下去了,制止了顾知寄和邹临这两个无限制溺爱小孩给他买糖的钱包。

饭局本来是小姑娘温芙父母为感谢顾知寄和江桕两人救小姑娘而办的,定在一家更豪华的酒店,但两人觉得太过浓重了,提议几个人简单吃顿饭就好。

于是就有了司机小邹和码农温茴。

饭桌上,温母看着成双成对的两人,笑着赔茶道:“先前不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也不知道小茴的相亲对象是她老板,乱牵了线,实在不好意思。”

关于和温茴相亲的事,江桕后面也和顾知寄说过温茴有男朋友,求婚那天温茴也来了,是以这件事顾知寄并没有放在心上,除了最开始不知情时乱吃的那几口飞醋。

“没事。”

顾知寄摇头,正准备和她碰茶就被江桕拦截,递了个保温杯过来,“你喝这个。”

顾知寄:“……”

红糖即使没有姜,她也不爱喝,来了这么多次生理期,她喝红糖水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在男人沉默无声的注视下,她忍辱负重地接了过去喝了口。

江桕接过她那杯茶和温母遥遥对了下,“您客气了。”

成年人的世界少不了客套和寒暄,隔辈的饭桌更是,两位大人也知道他们在这会让这群小孩不自在,吃完饭后,他们就离开了,让年轻人自己去玩。

正好,顾知寄有事要问小姑娘,还是要背着她父母的那种。

昏暗的影院,温茴旁边坐了个他们陌生但她不陌生的男生,贵族小邹被刺激到了买了张离他们最远的票。

顾知寄边喝红糖水,边往那边瞅,冷不丁被江桕挡住了视线。

顾知寄:“?”

江桕目不转视:“电影开播了。”

顾知寄收回视线,沉浸式看了会,有人凑到她身边超小声说:“那是姐姐的男朋友。”

顾知寄又往温茴那看了眼,两人面上都没什么情绪,实在不像恋爱中的样子,她无意探人**,于是点点头,压低声音和小姑娘聊正事,“有人托我带封信给你,要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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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日重逢
连载中拾风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