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余满

“转行了,打不了。”

顾知寄想也不想拒绝道,转脚朝小家伙在的区域走去。

“你要的彩塑情景全淮林只我一人能真实复原,顾律何必舍近求远。你今天来这,想必也是看中了我的手艺,你相信我,我自不会让你失望,也请你帮我个忙。”

“还有,”年轻的彩塑师盯着女人的背影,意有所指道,“有些事不是顾律一张离职表就能解决的。”

顾知寄脚步一顿,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看着他,“你知道?”

“你只是在麻痹你自己罢了。”男人没有多说,只轻描淡写道出一个事实。他手上的软泥渐渐凝固干巴,糊住他整个手掌,仿佛给他套了一层易碎的盔甲。

顾知寄看着他不停搓手的动作,忽得笑了,“看来你知道的也不过是一点皮毛罢了。”

说完,也不管他作何反应,她径直走到小家伙身边。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小家伙又用模具做了好几个熊崽,他指着一堆坑坑洼洼的熊崽,开心地向顾知寄介绍它们的名字,并欢悦地称它们为熊熊一家。

顾知寄被他童真的趣想逗乐,慢慢地静下心来陪他捏熊崽。熊崽在她刻意的引导下,渐渐变得平滑圆润、立体有形。

不过,陈慕江小朋友大概在熊这一物种上没有审美,只要是只熊崽,他都喜欢。以至于一个下午过去,放进烤箱的除了顾知寄手捏的三个橘泥,其他的全是熊崽。

等烘烤的熊崽一家和小橘一家出炉时,店内的师傅又开始教怎么用砂纸打磨。顾知寄跟着学砂纸打磨,小家伙也有样学样。

在他快将一只熊崽胳膊磨没时,顾知寄不动声色地拦了拦,将自己打磨好的递给他,让他发挥想象力去填色,自己开始补救那只快断了胳膊的小熊。

江桕到店时,就见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涂涂画画,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旁边还放着几个红棕色的彩泥小熊。

店内暖色的灯拂在两人身上,端是一片岁月静好的亲子时光。五彩斑斓的彩塑店,江桕眼里只剩这一抹色彩。

顾知寄补色补得认真,没注意他来了,倒是快坐进她怀里的小家伙率先发现了他,一声“小舅舅”叫得格外嘹亮和兴奋,给顾知寄吓得手一抖,熊崽嘴巴直接歪成个翘嘴。

顾知寄闭眼,忙将手里的熊崽推到角落,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

江桕走过来,温凉的左手在她额头来回抚了三下,嘴唇上下阖合叨念着什么。

顾知寄等他摸完才反应过来,抬眼瞪他:“占我便宜呢。”

小时候被吓着了,顾母都会抱住她,摸着她的额头,嘴里念着她的小名说“桉桉不怕,妈妈在,跟妈妈回家……”。

如此往复三遍,再狂跳不止的心跳也会被声声的轻柔喃语安抚住,再狂乱暴动的灵魂也会被这温暖的怀抱拥护住。

镇上的小孩,都是靠着这暖色的迷信习俗度过无数个噩梦袭袭的黑夜,无家可归的魂魄也会随着窗口传来“跟妈妈/爸爸回家”的召唤而找到归宿。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一声声“回来了”的答复好笑又好玩,不懂大人藏在背后的害怕与焦灼。年少时,自我意识觉醒,再面对这样的陋习,只剩不好意思的挣脱和蚊子声的闷声回应。

长大后,陋习渐成落习,没有人再把你当作是当年那个脆弱的小孩,所有的害怕和恐惧都要一个人去抗、去面对。

因为我们长大了,成年了,所以我们扛得住,我们不会害怕恐慌。

不知道是哪位伟人得出的定律。

江桕笑了笑,问她:“所以跟我回家吗?”

顾知寄不假思索:“你跟我回家。”

江桕从善如流:“好。”

……

熊崽的“穿衣”工作又添一位护工。

三人排排坐,持着颜料笔给小熊崽一家覆上斑斓的色彩。

等最后一个熊崽上好色,顾知寄长长地吐了口气。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店员见此,走了过来,询问这一窝熊崽哪些需要亮油封层。

小家伙不懂,眨巴着眼睛看向能做主的大人,顾知寄对上他那双想要把熊崽全都带回家的大眼睛,实在说不出“那些个坑坑洼洼的十几个不用”的话。

江桕给她揉着酸软的手腕,听她对店员说全部都要,有点不得劲儿,面上不显,纯靠嘴说:“你对他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顾知寄不理会他这莫名其妙的酸味儿,“还剩三个。”

泥塑小橘一家被摆到桌前正中央,休息够了的熊崽穿衣小队化身为橘皮小队。

这次不用他们费尽心思想颜色搭配,小家伙抱着他的小小橘,一脸兴奋道:“姐姐,小舅舅,我们画这个颜色!”

泥塑小橘的制作就是照着玩偶小橘的样子捏的,不是靠着模具一板一眼复刻的,而是顾知寄靠一手揉搓捏圆的。

江桕听着小外甥手舞足蹈地说姐姐有多么多么厉害,是怎么一步步教他捏圆小熊崽和小橘子的,手下颜料笔着墨的时候比之方才更慎重起来。

顾知寄补好三片绿叶,瞥见他还停留在细小的梗杆上,笑他,“照你这么补下去,太阳下山,我们都回不了家。”

江桕看她一眼,落笔更慢了。

顾知寄:“……”

顾知寄张嘴刚想问他是不是故意和我对着干,就听他说,“你别看我了,不然我容易手抖。”

“……”

顾知寄闭了嘴,不再去影响这个没有定力的男人。

等她和小朋友都画好后,江桕才画完三分之一的橘身。但是不得不说,他人虽画得慢,半个橘子却在他的补色下渐渐精致、生动起来。

顾知寄带着小孩洗完手,他还剩三分之一,一大一小各坐一边,托着腮看他补色。

男人垂着眼睫,神色专注着眼前的泥塑,左手灵活地沾着颜料在泥塑上轻轻扫动。

一笔,又一笔,一个完整的、灿然的泥塑小橘在他手下呈现出来。

顾知寄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等人画完抬眼看她时,她都没回过神来。

“怎么?”江桕缠着绷带的右手在她眼前扫过。

顾知寄眨眼,还没完全聚焦的眼显得有些茫和呆,不经意间就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好看。”

“……”

江桕身子要偏不偏的,像是想要避开她这满眼都是他的眼,又实在舍不得,只能红着耳廓微侧身对着她。

太纯情了!

显得她像花痴!

顾知寄在心底呐喊,面上佯装不满扯他,“我都这么夸你了,你没什么表示?”

江桕顺着她的力道转过身,左手摸上发热的耳,一脸镇定道:“你说的对。”

“……”

顾知寄怀疑眼前这个自恋的人被附体了,她瞪他,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刚想对他说你这样会没女朋友的,就听他又说,“但是你最好看。”

顾知寄沉默,顾知寄偏头,顾知寄耳朵也红了。

男人眉眼染上笑意,看她害羞的样儿。

两人说起情话来当真毫无避讳,小朋友就乖乖坐在一旁,眨着那双纯真的大眼睛左看看又看看。

“打扰一下。”

年轻的男人轻叩桌面,嘴上说着打扰的话,神色却半点没有歉意。

小朋友皱起小眉头看他,仿佛真觉得他打扰了,顾知寄听着这熟悉的声线,也跟着蹙眉看过去。

不受欢迎的彩塑师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冒昧,他捧着个栩栩如生的mini彩塑小朋友,彩塑小人身上的衣物穿着打扮都和小家伙一样。

陈慕江小朋友五年的人生再添一笔浓墨,他瞪大眼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mini彩塑小人,惊得话都不知道说了。

顾知寄看着他手里的彩塑小人,眉头蹙得更紧了。

余满将盛着彩塑的托盘方桌台上,很是心机地往顾知寄的面前移了又移,“怎么样,顾律,是否符合你的预期?”

“也就那样。”顾知寄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口吻波澜不惊。

如果忽略她那胶在彩塑上的眼,就更让人信服了。

余满笑笑,也不气馁,他道,“顾律,你该相信在时间和你想要的模样上,这一系列的条件,只有我能满足你。”

江桕闻言皱眉,神色冷然扫了他一眼,偏头温声问顾知寄,“你要做什么样的彩塑,我去给你找人。”

顾知寄摇头,她算是看出来了,这是个圈套,专门引她来的。

前两天她在社交平台说了句最近想要彩塑一件藏品,有没有好的彩塑店推荐。

评论区热火朝天的,喜欢她的粉丝朋友们纷纷给她推店,其中有个挂着粉丝牌的人推荐这家“递爱?”得到一致好评并占据热评第一。

于是,她来了。

然后,被缠上了。

顾知寄揉眉,有些烦躁。

她盯着眼前这个模样不过二十四五的年轻男人,语气不耐道:“哪边的?”

余满敛笑,正色道:“群众。”

“怎么证明?”

“十八年前,我被迫离家,改名余满。”年轻男人三言两句半裸半藏道出一桩龌龊交易。

顾知寄垂眼。

片刻,语气轻然又郑重:“好,知道了。”

这是答应了?

余满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手又不自觉地搓了起来:“需要我做什么吗?!”

白色工作服被他搓得沙沙作响,他神色激动,仿佛陷入某种魔怔的状态。

江桕皱眉,只觉这不是件简单的事,“一定要你去?”

他看着顾知寄,“不可以换个人?”

男人眼里冒上担忧。

久违地,顾知寄感受到被牵扯的束缚,没有不自由,有的只是占据心头的充实与满足。她说,“你想我去吗?”

你要是不愿,我可以为你停步。

平心而论,江桕当然是不想的。

但是,他也想知道眼前的人儿生病的原由、抛开自己最喜欢的职业回淮林的身不由己,只有了解清楚,他才能“对症下药”。

“只要你想去,我都支持你。”他说。

顾知寄挑眉,仿佛想要从他那逐渐平静的神色中找到一丝他的不愿意,左看右看,没看出点名堂来,她扯起嘴角笑开,“想与不想,都由不得我。”

江桕捏了捏她的脸,将她的假笑拨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只要你不想,我可以帮你赶走这个人。”

不止他,还有其他你不愿看见的人和事。

顾知寄没说话。

年轻的彩塑师闻言急得跺脚,一双手被搓得通红冒出血丝,他毫然不觉,眼睛冒火地瞪着这个碍事的男人,愤愤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顾律师答应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家庭等着顾律师去帮忙?!你——”

“我不知道。”江桕直起身,平静地看他,“我只知道全世界那么多律师,你们就只仗着她心软她不忍,逮着她一个人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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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日重逢
连载中拾风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