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声接过麦克风。
金属的触感冰凉,表面附着一层黏腻的油脂,是厨师长掌心留下的。
她没有擦拭,只是调整了一下握姿,指腹擦过话筒,带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嗡鸣。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所有人都跟着静了一瞬。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张张脸。
僵硬的,微笑的,瞳孔深处压着渴望。
最后,她视线落在主桌正中,那肉山一样的男人身上。微微欠身,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感谢厨师长的抬爱。”
黎声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没有丝毫颤音。
“让我有机会,在这个重要的节日里讲话。”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整理思绪。实际是给自己争取一秒钟的喘息,脑子飞快运转。
筛选、注射、蜕变、剥皮、育肥、上桌——
这些词一个都不能从她嘴里出来。
但也不能说谎。
它们要听的不是谎话,是“理解”。是把那套吃人的逻辑,用它们能接受的方式,述说出来。
要感恩,要认同,要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
黎声深吸一口气。
“刚来学校的时候,我其实······不太懂。”她道。
“不懂规矩,不懂流程,甚至连自己每天吃的饭从哪儿来的,都不清楚。”
“就是闷头干活,能活一天是一天。”
底下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
那种······“新人嘛,都这样”的笑声。
“后来慢慢就明白了。学校的每一条规则,每一个流程,都不是随便定的。它有它的道理。”
黎声目光落在之前那位女老师身上。对方舌头已经缩了回去,但眼神还粘在她脸上,像在等什么。
“比如说,为什么每天必须吃完员工餐?”
“因为身体需要。只有吃饱了,才有精神,有力气,才能把工作做好。”
女老师微微点头。
“再比如,为什么晚上不能出宿舍?”
“因为那是休息的时间。”
“只有养足精神,第二天才能更好地为学校服务。没有什么比秩序更重要。”
她转向主桌,看向厨师长。那双小眼睛眯着,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跟着厨师长这些天,我学到的最大一件事,就是凡事都有它的规矩和流程。”
“从选材,到处理,到······”黎声顿了顿,选了一个词,“到成品的呈现。”
“每一步都不能乱,每一步都有它的意义。”
厨师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催。
黎声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学校的培育体系,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她声音放慢,确保每个字都稳稳落地。
“每一个来到学校的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从什么都不知道,到慢慢适应,到找到自己的位置,再到······真正成为这个集体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有些······改变。”
“但改变本身,不就是成长吗?”她看着那些老师的脸。
他们听得很认真,眼神里的贪婪被压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专注的······倾听。
“有人不理解。”黎声摇摇头,“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看懂。学校的每一道流程,每一个环节,都是为了让人······”
“变得更纯粹,更有价值。”
“筛选,是为了找到合适的苗子。蜕变,是为了去除杂质。”她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而奉献,是把最好的自己,回馈给这个集体。”
“这才是完整的培育。”
“这才是感恩的意义。”
说完,黎声垂下眼,微微低头,像是在消化自己的话,又像是在等待评判。
整个大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厨师长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闷闷的,似远处的雷。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拍了两下。
“说得好!”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都听见了吗?这才叫理解!这才叫感恩!”
掌声响起。
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所有观众脸上都浮起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一模一样。
黎声也笑了,后背湿透。
······
起初,落在黎声身上的目光是戏谑的。
后来随着黎声的讲话,那些眼神逐渐变成了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她的话,又像是不可置信。
而当她说出“纯粹”“价值”“奉献”这些词后,困惑也逐渐褪去,一股奇异的兴奋感蔓延了上来。
它们的眼睛在发光。
瞳孔扩张,嘴角咧得更开,露出牙龈,露出牙齿,露出里面长满倒刺······鲜红的舌头。
黎声保持微笑,声音平静。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扫。
那些老师,正在一点点朝她靠近。
不是走,是挪。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身子往前倾,脚在地上一点一点蹭。
有人已经离开座位,站在过道里,正歪着头看她。
那眼神已经不是听了,是看——
看一块肉。
厨师长还坐在主桌上,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但他能压制多久?
黎声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演下去,必须让这场“感恩”的表演撑到——
撑到那些沙拉起效果。
或者,撑到再也撑不下去的那一刻。
“所以,我真的很感激······”
她的话没说完。
“呕——”
一道呕吐声,突然从角落里传出。
很轻,闷闷的,像是谁硬压着没压住。黎声的话顿了一下,目光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某个女老师正扶着桌沿,肩膀在抖。
没等任何人反应,第二道呕吐声紧接着响起。
这回不是角落,是左边第三张桌子。一个穿灰西装的男老师,猛地弯腰,嘴里涌出大滩浑浊的液体,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整个食堂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呕吐声此起彼伏,从各个方向传来,闷的,响的,压抑的,失控的。
有人吐在餐盘里,有人吐在桌上,有人来不及低头,直接喷在对面的同事身上。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酸臭,混着原本的甜腥,熏得人眼前发黑。
“怎么回事——”
厨师长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他瞪着眼睛扫视全场,那张肥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不是愤怒,是实实在在,措手不及的震惊。
但他的话也没说完。
一个离他最近的老师,突然扶着桌子蹲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张开嘴,黄的白的一股脑喷出,溅在厨师长的皮鞋上。
厨师长低头看了一眼,呆愣住。
而那位吐在厨师长鞋上的老师,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弓着背,四肢撑在地上,衣服发出撕裂的声响。脊背拱起来,越来越高,把衬衫从中间崩开,露出下面灰粉色的皮肤。
无数根黑色的鬃毛从毛孔里钻出来,眨眼间就爬满了后背。
原先,他还有一丝人的形状。而如今,像是完全蜕去人形,正在朝一头真正的猪转变。
他张开嘴想叫,但发出的已经不是人声——
“哼——”
一声尖利的猪叫,划破了食堂的混乱。
像是信号。
那些还在呕吐的老师,一个接一个趴了下去。西装崩裂,裙子撕开,灰粉色的皮肤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鬃毛从皮肤里钻出来,一撮一撮,密密麻麻。
有的还勉强维持着半人半猪的形态,扭曲得不成样子。但大多数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头猪。
它们趴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在满地的污秽中抽搐、翻滚、嚎叫。
那叫声尖利刺耳,似哭似笑,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这——”
校医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想去看看离得最近的那个。但才迈出第二步,身体就突然僵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鼓起一个又一个包。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涌出来的不是话,是哗啦啦一堆混着血丝的黏液。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这校医还是有点能耐的,维持的时间要比其他老师更久,但仍是徒劳。
最后趴在污秽里,变成了一只黑白花猪。
厨师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那些满地打滚,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那些都是他的同事,他的下属,刚才还笑着听他讲话的人。
现在它们挤作一团,在呕吐物和腹泻物里挣扎,身上沾满自己的和别人的污秽,像一群疯了的猪崽。
厨师长的脸扭曲了一下。
震惊,困惑,还有无边的——愤怒!
黎声没时间关注这些,在混乱发生的第一时间,她已经悄悄从台上退了下去。
贴着墙根,一步步往后厨的方向挪。
除了少部分食堂员工,参加晚宴的几乎都是学校里的教师。路过一张桌子时,某位已经变成猪的老师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撞在她腿上。
黎声低头看了它一眼,没停,绕开它继续走。
身后,嚎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杂。
呕吐物在地上蔓延,汇成一道一道浑浊的溪流,从桌腿间淌过,从那些还在挣扎的东西身下淌过。
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油腻让人作呕的光。
黎声缩进角落,把自己藏在一堆翻倒的桌椅后面。
从这里看出去,整个食堂已经彻底乱了。猪在嚎,人在变,校医倒在主桌旁,破碎的白大褂还挂在身上。
厨师长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像一尊突然被抽空的雕塑。
墙上,挂钟响了三下。
还有一个小时。
······
【滴!】
【各位求职者请注意,本次面试即将结束。副本将在60分钟后终止,请求职者做好脱离准备。】
先发初稿,明儿再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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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午夜供食】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