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猪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空气变了。
那股原本就挥之不去的臭,忽然浓得化不开。
不是寻常猪圈的骚味,而是更深、更稠······像是有什么东西烂透了,烂了很久,烂到骨头都化成了水,却还在继续烂。
臭味从门外渗进来,钻进铁桶,钻进张远的鼻腔,呛得他眼前发黑。
他蜷缩在屠宰房角落生锈的铁桶里,双腿蜷到胸口,把自己挤成小小一团。
桶壁冰凉,隔着衣服也能感到那股冷意。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外面的声音不对劲。
好像是猪圈的方向,哼唧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最后变了调······拉得很长,尖利刺耳,像哭,又像笑。
不是一头猪在叫,是所有的猪一起叫。
那声音密密麻麻地挤过来,扎进耳朵里,扎得耳膜生疼。
然后是撞击声。
砰砰砰!砰砰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撞铁栏杆。
栅栏被撞得哗啦哗啦响。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张远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是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脑子里搅。
“轰——”
栏杆倒了。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蹄声,杂乱,沉重,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猪群冲出了猪圈。
它们在猪场里横冲直撞,撞翻食槽,撞倒推车,嚎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张远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然后,声音忽然集中到一个地方。像是在撕扯着什么,偶尔有骨头断裂的脆响传来。
争抢,撕扯,吞咽的声音响作一团。
张远能感觉得到,它们离自己很近。
他不敢看,但还是忍不住,从桶沿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
透过屠宰房半开的门,能看见猪群围成一团,挤挤挨挨,黑压压一片。
里面是一具庞大的猪尸。有黑红色的血溅出来,溅到地上,溅到墙上,到处都是。
不到一刻钟,地上只剩一副血淋淋的骨架。
张远胃里翻涌,死死捂住嘴,把干呕压回去。
那些猪没有停。
它们散开后,开始在猪场发疯一样横冲直撞,眼冒血光,不断有口水从嘴角淌下,拉成长长的丝。
它们嚎叫着,那声音已经不是猪叫了。像无数把尖刀同时刮过玻璃,几乎刺穿耳膜。
张远感觉耳朵里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流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天旋地转。他张开嘴想喘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那些嚎叫声还在往里钻,一下一下,凿在脑子里。
他拼命睁着眼睛,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最后一刻的清明里,他看见——
屠宰房门口,出现了一头猪。
它站在那儿,背对着光,看不清样子。但能看见它硕大的轮廓,脑袋正对着门内,鼻子抽动。
它在嗅。
嗅了很久。
然后,它跨了进来。
······
······
同一时间。
食堂。
黎声正小心翼翼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夹缝中生存。
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猪一起吃饭,是种什么体验?
她算是领教了。
那被衣物装在内里的臃肿和野性,摇摆在理性和扭曲之间的疯狂。杀意,食欲······
似人似猪。
非人非猪。
身处这种混乱之中,尽管黎声意志力非比常人,也无法做到完全免疫,理智受到影响。
好在精神阈值并没下降多少,在黎声能承受的范围。
进食后,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如今她也没功夫关注精神阈值,注意力全放在了四周几乎要围过来的老师上。
晚宴刚开始,他们还遮遮掩掩。
等第一杯酒下肚,眼神就变了。落到黎声身上时,黏糊糊,湿漉漉,像舌头一样在她脸上舔来舔去。
打量,估算。
全是掩盖不住的贪婪。
黎声终于明白第九条规则的意思。
【规则9:学校的老师大多数情况下都很温柔,但请不要在他们吃饭的时候打扰他们。】
不是怕他们吃饭被打扰,会生气。
而是在他们吃饭时打扰他们,可能会变成他们的食物。
黎声想了很多办法逃离这个晚宴,但最终还是因为忌惮厨师长,选择老实出席。
出席晚宴,就意味着同时违反两个规则,且自己要落入好几十个诡异之间。
尽管新得一个强力武器,想强行杀出重围,也几乎不可能。
只能另辟蹊径了。
黎声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肉,脑子一刻没停。
得,厨师长······失,厨师长······生,那自然也要从厨师长身上找方法。
职位是个好东西啊!
她是厨师长亲点的助手,是这食堂里唯一被那座肉山“栽培”过的人。
别的诡异想吃她,得先掂量掂量。
同桌的几个“同事”没怎么看黎声。他们不是老师,是食堂的员工,对黎声敌意不算大。
但隔壁桌的女老师,长满尖刺的舌头已经快要舔上黎声的脸。
从上菜开始她就侧着身子,脸对着黎声。一开始只是看,后来脖子越伸越长,嘴里探出长满尖刺的舌头。
那舌头在空中晃了晃,慢慢朝黎声的脸凑了过来。
黎声没躲。
抓起餐刀,抬手一挡。
刀刃拍在舌头上,飞快缩了回去。
女老师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会反抗。
黎声毫不畏惧的直视回去,冲她道:“这位老师,进餐时请遵守基本的进餐礼仪,不要打扰其他人。”
女老师脸上的表情僵住。周围几张桌子也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落在黎声身上。
那些眼睛里,有兴奋,有渴望,还有······
食欲。
黎声坐着没动,余光扫了一圈,发现所有“老师”都看着她。
晚宴开始以来,那些时不时扫过,压抑着的贪婪目光,此刻全都不再掩饰。
它们围过来了。
女老师走在最前面,舌头又探出来,这次更长,几乎垂到胸口。
黎声站起身。
她没有往后缩,而是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穿过几张桌子,径直朝主桌走去。
身后的脚步霎时顿住。
主桌上,厨师长正跟校医说着什么。庞大的身躯占了两把椅子,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露出底下撑得鼓鼓囊囊的白衬衫。
黎声走到他跟前,站定,微微欠身。
“最最敬爱的厨师长。”
厨师长转过头,小眼睛眨了眨。
“在这重要的节日,”黎声捧着酒杯,语气诚恳得几乎感人,“我要敬您一杯。”
厨师长愣了一秒,随即脸上堆起笑。
那笑容是给“自己人”的,比对待其他员工时多了几分热情。
他伸手拿起面前的杯子,杯壁映着灯光,里面的酒液跟他脖子上的油光一样亮。
“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
黎声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教了我许多道理,教会我如何为学校服务。”
“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她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杯,敬您。”
厨师长呵呵笑出声,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他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完还咂咂嘴,满意地看了黎声一眼。
“你很不错,”他道,“以后继续努力。”
黎声赶紧点头,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干了。
“是,以后我一定尽心尽力。”
“为学校,为食堂多做贡献。”
见时机差不多,黎声放下杯子,抬头望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小心翼翼的问:“厨师长大人,在这重要的节日,不知道我能否有幸得到您几句教导?”
“就近聆听您的教诲?”
黎声说得真诚极了,像一个真正仰慕上司的下属。
厨师长笑得非常开心。
摆了摆手,“行,坐吧。”
黎声应了一声,在靠近厨师长的地方,麻溜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远处观望的老师:?
见黎声竟留在了主桌,已经围拢过来的老师全愣在原地。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畏惧于厨师长的威慑,又回到自己的座位。
黎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试问哪个不长眼,敢来厨师长面前放肆?
只要这尊大佛在,只要她这身“助手”的皮还披着,她就能在这些嘴里多活一会儿。
当然,只是一会儿。
这次的晚宴并非如此简单,黎声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过关。
为此她提前准备了后手。
······
······
【滴!】
【各位求职者请注意,本次面试即将结束。副本将在60分钟后终止,请求职者做好脱离准备。】
黎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十一点了。
她往嘴里送了块糕点,慢慢嚼着。那盘加了料的沙拉摆在长桌中间,已经下去了小半盆。
是黎声用发芽土豆做的。
给厨师长打下手时,她刀尖起舞,在厨师长眼皮子底下鱼目混珠。厨师长亲自熬的浓汤她不敢动。
但晚宴上的土豆沙拉,都是她亲手拌的,亲自摆的。
到现在还没动静。
是毒素太轻?还是这些诡异今晚群体“附魔”增强了体质?
不知道。
但沙拉下去这么久,一点乱子没出。
黎声在等一场混乱,好趁乱浑水摸鱼。
但现在混乱没来,幺蛾子好像来了。
厨师长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根据传统,员工在感恩宴上,应有机会回顾自身的成长,并表达对‘培育过程’的认知。”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望着他。
厨师长顿了顿,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厅里嗡嗡回响,“这有助于······凝聚感恩的诚意。”
说着他看向坐在旁边的黎声。
“我提议,由我们的新员工——黎声,来陈述一下这段时间的见闻与领悟。”
“尤其是对学校‘培育体系’的理解。”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落在黎声身上。贪婪的,审视的,残忍的,看猎物垂死挣扎的眼神。
几十双非人的眼睛,像几十盏灯,把她照得透亮。
空气里的腥臊气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变重了。
黎声慢慢站起来。
她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也平静得像一潭池水。接过了厨师长递来的麦克风。
那些目光更亮了。
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舌头,已经开始在她身上舔来舔去。
不能说真话。
真话就是文件里写的——筛选,注射,蜕变,剥皮,育肥,上桌。
也不能完全说谎。
它们要听的是“感恩”,是“理解”,是把自己摆进这套吃人的逻辑里,用它们能听懂的话,把真相包上一层漂亮的糖衣。
黎声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说错一句,今晚的菜单上就会多一道菜肴。
她看着厨师长,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的,是期待的光。
它们在等一场“感恩”的表演。
而黎声,知道这些东西要听什么。
······
已抓虫,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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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午夜供食】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