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务室出来，日头已经明晃晃悬在头顶。
黎声不紧不慢的往回赶，才到一楼，就看到前来给老师送饭的食堂员工。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铁桶，正鱼贯走入教学楼。
黎声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方向悄无声息地一转，便跟了上去。
身影融在楼道的阴影里，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教师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黎声贴着冰凉的墙壁，隐在走廊一处凹陷的立柱后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门缝窥见办公室内一角。
里面的景象，让她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每位老师的办公桌上，都放着一个硕大反着冷光的金属盆。样式粗陋，容量惊人。
食堂员工正沉默地将铁桶里的糊状物舀进盆里。
紧接着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那些平日里站在讲台上仪态得体的老师，此刻竟纷纷俯下身，直接将脸埋了进去！
“呼噜呼噜”的开始了进食？！
黎声身体向后微倾，将自己更深地嵌入立柱的阴影中，连衣角的摩擦声都消弭于无形。
办公室内，持续不断的吞咽声里，夹杂着一男一女断断续续的对话：
“这次的‘感恩回馈’······定在什么时候？”
“再等等······‘材料’需要更成熟，那时的风味才最佳。”
“真期待啊······”
“厨师长大人会安排好一切的。”
“校长······”
“嘘——”
“小声点！校长心爱的鹦鹉死了，最近脾气可不好。”
“到底是谁杀死了校长的鹦鹉？”
“会不会是那些学生······”
“最近要盯紧他们。”
“是的，要盯紧他们。”
“感恩回馈······可要到了······”
······
黎声没有再听下去。
如同来时一样，她悄无声息地向后移动，缓缓隐入黑暗，直至消失不见。
前来送饭的食堂员工抬着空掉的铁桶陆续离开。
自始至终都没人发现，教师窗外曾出现过另一个人。
························
回到食堂后，黎声径直找到厨师长。
他正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庞大的身躯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扭曲，手里拿着一根长柄勺，无意识地搅动着锅里浓稠冒泡的糊状物。
“厨师长，”黎声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
“王薇已经安顿好了，医务室的医生说需要观察。”
厨师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浑浊的眼珠转向她，带着惯常的审视，手里的搅拌动作没停。
黎声没有停顿，继续道：“另外，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向您汇报。”
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似乎是······学生们在私下传递的东西。”
黎声垂下眼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忠诚：“我虽然只是个新来的，但也知道育才中学对我们恩重如山。”
“看到学生里有这种······不安分的小动作，我心里实在难安。”
“思来想去，觉得只有汇报给您这样英明睿智的领导，才能尽早纠正这股歪风，让孩子们回归正途。”
厨师长粗壮的手指捏过纸条，展开。
那张肥硕的脸在看到内容后瞬间沉了下来。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料理台，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学校供他们吃穿，教他们知识，竟敢在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
“辜负学校的栽培！”
“真是······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他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但那双深陷在□□里的眼睛，却始终锐利地打量着黎声。
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里的真假。
黎声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头更低了些，肩膀微微内收，一副既惶恐又坚定的模样。
突然，厨师长停止了咒骂。
抖抖手里的纸条，眯起眼睛，冷冰冰的问道：“这纸条······你是在哪里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黎声心头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不能犹豫，也不能给出过于模糊或完美的答案。
于是抬起头，有些“懊恼”的回答：“就在昨天下午，我去处理厨余垃圾的时候，在靠近花坛的垃圾桶旁边看到的。”
“当时纸条被风吹到墙角，我差点没注意。”
“本想立即汇报给您，但···但当时忙着准备晚餐，一时就给忘了。”
“直到今天早上看到王薇那样子，我才猛地想起来。觉得这件事可能不简单，不能耽搁。”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地点具体，时间合理，理由也带着点普通人会有的“疏忽”。
最后又扯上王薇事件作为“提醒”，增强了紧迫感和真实性。
厨师长盯着黎声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话语里的水分。
他晃了晃脑袋，脸上的肥肉也在抖：“哦？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
黎声适时露出羞愧的表情，声音也低了几分：“是我的错。我光想着把手头的活干好，没意识到这纸条代表的问题有多严重。”
“请您原谅！以后我一定更加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黎声以退为进，主动认错。将姿态放得很低，表现出完全服从的态度。
这番“自责”和“表决心”似乎打消了厨师长最后的疑虑。
他哼了一声，脸上的厉色稍缓，目光重新落回纸条上。
“材质倒是和发给学生的练习册一样······”
厨师长摩挲着纸张边缘，低声喃喃了一句又看向黎声。脸上的怒容渐渐平息，转而露出一丝堪称“和颜悦色”的表情。
尽管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你做得很好。”他声音放缓，带着嘉许，“能及时醒悟，并把东西交上来，很好！这说明你对学校是忠心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副手了。希望你继续努力，为学校做出更多贡献。”
黎声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表情：“谢谢厨师长！”
“我···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栽培！”
“努力做好副手的工作，为学校做贡献！”
说着趁机表忠心：“我以后一定多多为您分忧！替您，替学校，紧紧盯住那些不安分的学生。”
“只要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向您汇报！”
这番话显然深得厨师长之心，他眯起眼睛，脸上“慈祥”的弧度前所未有地明显。
黎声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带上些许为难。
“只是······现在学校里除了食堂，其他地方都不允许随意走动。”
“万一学生真有异动，我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发现。”
“就像这次，要不是碰巧去倒垃圾，谁能知道这些学生竟这么狼心狗肺。”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捕捉厨师长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我现在已经是您的副手了，万一需要调动人手，或者去其他地方查探情况，底下的人不认识我，不听指挥。”
“到时候耽误正事，恐怕会丢了您的脸面······”
“如果······”黎声顿了一下，抛出真正的目的：“如果能有个腰牌证明我的身份，想必就没人敢质疑，我也能更好地为您和学校工作。”
厨师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突然间变得冰冷而锐利，上下打量着黎声。
许久，见眼前之人依旧恭敬，神情又恢复了正常。
他粗短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露出犹豫的神色：“腰牌······可不是能随便给的······”
黎声的心微微提起，但面上赤诚一片。
“我知道这要求可能有些过分。但我只想更有效地为您分忧。”
“有了它，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巡查，及时遏制任何损害学校利益的行为，将隐患掐灭在萌芽里。”
短暂的沉默后，厨师长似乎被“副手需要权威”、“提高效率”以及“怕丢自己脸”的说法说服了。
他慢吞吞地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枚从不离身的木制腰牌，递了过去。
“拿去吧。”
“记住，这代表我的信任，别让我失望。”
黎声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恭敬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枚腰牌。
“您放心，黎声决不让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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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抓虫，已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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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午夜供食】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