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地界挺大,一天下来王瞳不知跑到多少地方叹气了,旁边的陈素尘也因为苦笑转身离开太多次有些喘不上气。
不知情况的大娘看着已经黄透了的天色,颤颤巍巍地过来:“小郎君……你们辛苦了。”
素尘喘着气,涨红的脸微微低下,瞧见磕了一角的黑瓷碗里盛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谢谢孙大娘,我们还不饿。”陈素尘眨眨眼,笑着扶她回去坐着。
王曈在后面扬着声音劝:“大娘!我都和您说了多少次了,您盛了粥就趁热喝了,后面到了饭店还可以再去排队盛!喝多了凉粥对肠胃不好!”
这句话,她对这位孙大娘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可是这位孙大娘就是说自己已经习惯这般了,就是要囤着喝,一日就打一碗粥,绝不多打。
“朝堂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发的粮都不够,我就少喝些,你们给娃娃们多打些。”
孙大娘看起来严肃极了,但是附近的孩子们都喜欢待在她身边,因为她在受难前是附近有名的糕点婆婆,整日不笑,却常常给孩子们送点。
若是帮忙介绍了客人,那便可以领一整块红豆糕。
陈素尘眯起眼睛:“每年?”
这几年来,虽多动荡,但京城底下放赈灾粮可仅这一次。不然各位官兵不会如此慌乱生疏,也可以收更多的粮来。
“老婆子是前年从南边来的,那边比这还难。”孙大娘念及故乡,囫囵的语调里终于听出乡音。
做生意啊,是要融进城里的。少点外面口音便少些排挤,这点素尘懂。
但素尘面色凝重,自从崔明安少年时南下捉贪,南边送来的消息是一年比一年好,赈灾的粮可是足够应对了。
公主府送给她参考的消息一条条浮现,素尘看了王曈一眼,对方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比了手势让身后女侍报信。
和她渐远的脚步一起,有一行人离她们越来越近。
“你可见过这画上女子?”文竹看着自己手下展开画幅给地上蹲着的孩童看。
“嗯?”那小女孩歪头,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文竹见有希望,赶忙蹲下问她。
那孩子扎着两条小辫子,和身边好朋友一起笑着,随后对着不远处喊:“小哥哥!你怎么穿着女孩子的衣服啊?”
她的声音一出来,文竹随她一起看去,与那个酷似素尘的小面首对视上。
对方下意识疑惑地笑了笑,随后与旁边那老妇人说了句话才走过来。
“你家爹爹今日咳疾好些了吗?”她先蹲下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帮她又理了理那两条有些散乱的辫子。
看起来是熟悉极了,小丫头笑嘻嘻地:“爹爹还有些咳,但是也能下床走动了。”
“对了,这个人找你呢!”
陈郎君抬头,对文竹先礼貌地笑了一下。慢慢起身后,看着他:“请问是崔府有何事?”
文竹将身上刻着崔府家徽的令牌稍微掩了下,微笑着回复:“无事……”
“可是要寻人?在下让公主府的人一同帮忙找吧。”那人到热情得很。
文竹定定地看着她,最后还是推辞道:“不劳烦了,我们先行一步。”
陈郎君便后退让出位置,目送他们离开。
耳边听见几个崔府侍卫小声交谈的声音:“这人长得同素尘姑娘也太像了,要不是确实是个男子,我都要怀疑了。”
陈素尘与王曈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出里面不动神色的笑意。
适才听见小丫头的喊声时,两人便飞速对视一线才定下心来。但王曈还是对素尘那副自然的演技感到佩服:“真是阴险狡诈啊。”
陈素尘并不否认,狡黠一笑:“您可比我更懂兵不厌诈这一套吧?”
这话说的有意思,王曈没接话,装作没听懂一般:“我向来可是清风朗月小郎君的模样。”
说着,又蹲下薅了几把小丫头的头发,不知道那弱书生和他媳妇怎么养的,这丫头头发黑亮黑亮的。
小丫头瞪着她,赶忙捂着头发同她的朋友四散跑开,嘴里还喊着:“快跑!大魔王来啦!我们下次再来搭救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陈素尘看着自己快日落了,便揪着王曈回去休息了。
今日演了这么多戏,接下来那些不识好歹的便是由李婉那边派人来说道说道了。
她们可是要歇了。
也不管那边的文竹如何想。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们,确定没什么不妥之后皱眉思索了一会。
那些穿着常服四散询问的侍卫陆陆续续过来了,与之前一般,没有任何收获。
基本都是围绕着那个公主府面首的消息。
文竹目送公主府的马车慢慢悠悠地离开在他们也将回的路上,挥挥手通知大家打道回府。
这些日子公子回的时辰极其不定,他推开院门,没想到今日的公子已经靠在亭上栏杆,抬眸看着他。
“公子。”他抬腿快步过去。
崔明安未脱官服,神色疲惫。
“还没找到吗?”公子开口。
文竹心道果然,摇头叹道:“没有。”
他本还对那个面首抱着希望,虽然上次公子说他不是她,但那天坐在车头,没看仔细,还是觉得极像的。今日一见,没有一个反应露出马脚,甚至他耳上没有环痕。
素尘之前最喜爱戴各种精致的小银耳珰,那样既能瞧着漂亮,又不让人觉得张扬。
她素来便是这般作风性格,点到为止,亮眼却不招摇。
但这个陈姓面首做派却不一样,所到之处皆是如春风拂面,好一个清朗少年郎,惹人注目。
也是今日这一见,他收了心思。
素尘做的自然不会比这个陈郎君差,但是这般模样不适合在崔府……
文竹犹豫一下,还是决定隐去今日之事。
崔明安这些日子周旋在几方人之间,自然没有心力注意文竹那一瞬的犹豫。或者说,他也不在意。
“既然如此,便不用继续了。明日开始,你去协助祖母那边……听闻那边这几天事多。”他吩咐着。
想起府里的一堆杂事,崔明安冷笑一声。素尘究竟是什么时候打算离开的?她提前交代府里各处的话真是稳了人心,竟然一点儿都没乱。
只是临近婚期,要处理的东西太多了,祖母好似疲惫得偏头痛又犯了。
文竹低头应声:“是。”
等下个月,府里就要有新主母了……
他觉得有些不适应,但坐在那里的公子似乎一点儿没有即将大婚的新郎官模样。
同样穿着朱袍,崔明安身上一点儿没有新郎官的喜气,眉间尽是凝重。身着官袍的他,是独当一面的御史大夫。
不知是听了什么消息,郑五爷同他们郑家的人这些日子总是同他说什么两家同是一体的话……他们这般,崔明安就得多掂量掂量两家究竟值不值得同是一体了。
抓住他们把柄的会是谁呢?抓住了什么把柄?又会在什么时候捅出来?
崔明安用手指敲击着栏杆,听着由自己掌控的节奏声。
两家之间的筹码还没彻底摆出来,崔明安不打算动作。但祖母那边似乎不愿意让两家关系被轻易扯开,整日捣鼓着两府的婚事。
素尘离开,嘉嬷嬷替了上来。
这家主的权利悄悄地又回到了永慈居去,祖母最见不得的就是他不似崔府的几位为国捐躯的长辈一般全然效忠朝堂。
留着心思去暗中经商,又周旋几处势力,坐在高处弄劝掌势。
自他及冠之后,祖母便退了一步。他不用白日在朝堂布了一步棋,回来便罚跪祠堂默家规。
他少了一步棋,素尘一走,祖母便找到这个空隙要挤进来。
……
祖母已经老了。他看着因他击掌便围上来的锦鲤们,笑了笑。
总要变通一下才能让崔府从这次暗流中拿到些有意思的东西。若是同祖母想的那般直接退出来,怕是亏死了。
而且攀上了郑府……怕是退都退不出来。
思绪随着时间慢慢流走。
朝堂之上,百官齐聚。他转身,扶正头上乌纱帽。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站在中间的卢进鳞今日忽然积极开了口,往前走了一步。
皇帝抬手,让他说。
卢进鳞似乎晒黑了一些,将他身上那身多年俯于案前的书生弱气倒是冲淡不少,一眼看去只觉得他似乎成熟长大了。
他声音清润:“臣近日奉命前去城南办事,所见华宁殿下派人在城南救灾效果拔群,竟有好些奇招并出,解决了百姓之苦,又少了时疫之困。”
皇帝显然有些意外,向前倾身:“哦?竟有此事?快说皇儿用了什么招数?她可一向鬼精灵的很。”
卢进鳞将这些天在城南所见一一道来,没有特意解释慷米难咽之事,大谈组织百姓自发修建房屋和采摘草药。
不愧是会试第一,殿试榜首。卢进鳞如同茶馆里最受欢迎的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引经据典。将皇帝说得心花怒放,如同一个市井百姓之间为孩子骄傲的父亲一般涨红了脸。
他想起李婉这个长女,看来她不止长得和她母亲越来越像,难道头脑计谋也……
“皇儿呢?她可真像我一般聪明!”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想去寻找华宁的身影。
“呃……”臣子们面面相觑,最后丞相走出来回答:“殿下似乎今日未上朝……”
“咳咳……”皇帝抬手掩饰地咳嗽几声。
“……咳咳。”好些人了然,赶紧一同咳嗽,仿佛时疫传进这朝堂大殿之上。
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好奇的声音:“诶?大家身体都不舒服?那本宫还是避一避吧……今年还没生病呢!可别传给我了。”
华宁殿下来了。
真的很喜欢华宁公主的性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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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