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模样的素尘眼神坚定,看着她的李婉却一言不发,只是若有所思地将手里茶杯放下。
“所以这信件是你的投诚信?”李婉挑眉。
素尘摇头。
“就算我殿下不接受我的请求,我也会将其交给殿下的。”
她的信任显然在李婉的意料之外,但是李婉双手一摊,靠到后面的栏杆上,咧嘴一笑。
“哦?”
素尘见她如此,便住了嘴。
没有缘由,她觉得殿下有话要对她说。
果然,李婉仰头,绛色立领下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上面被精致华丽的玉珠环绕。她的声音温柔却有力:“本宫接受你的请求,但是这信件本宫不会拿了去,后面再拿来用吧。”
“本宫的意思是……”李婉笑道:“最近恐怕不会让别人瞧见你这东西。”
素尘没想到李婉不打算将这信件里的机密拿出来,她藏在暗处的势力不接是在查此事?虽不至于定了王郑两家罪,但也完全足够当作将他们拉下来的开头箭。
华宁殿下不比崔明安简单,素尘马上垂眸,应声:“殿下安排便是。”
李婉看着素尘又摆出那副崔府教出来的态度,虽确实足够圆滑恭顺让人挑不出错,但她现在已经不是崔府奴婢了。
“你可知本宫的面首都是如何的?”她起身,偏头看她一眼。
素尘摇头。
李婉笑了,她挑眉向她挥了挥手。
“跟过来,本宫带你看看公主府。”
她随手拿了一块头纱扔给素尘,素尘心领神会地将其披在自己头上,略微遮住自己的面容,却又在动作摇曳间被风撩动,露出她的容貌。
她们一路穿过整个府邸,这处只算是她的私宅,虽然过于奢侈,但是光是这里的装潢就能窥见几分公主府的气派。
“大部分是可以信任的人,唯一为了掩人耳目而放进来的几个探子应当逃不出你的法眼。”李婉一把挽住素尘的腰,低声在她耳边说。
公主的身量比素尘高上一些,本就年纪较轻的素尘如今看来更是如尚未及冠的少年郎。
身板瘦弱却自有风骨。
素尘眼眸偏转,瞧了旁边恭敬低头的婢女们一眼,一路走来,她心中也有几分成算。
风流公主带在怀里小郎君到了一处有些偏的廊道处,拐进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里。
整个府邸哪个院子不是雕梁画栋,换句话说,能找到这么一处也是难得,没有用真金白银堆砌的奢华,只有被用心种出的各色花墙。
过道狭窄,但不觉得逼仄。一枝格外显眼的花枝拦住她的去路,旁边的李婉直接伸手摘下,送给她。
素尘低头看着带着香气的花,抬头时才看见这门里别有洞天的模样!
古朴精致,虽没有镶金和宝石,但素尘闻见木屋透出的香味,心里已经估计出来这几根不起眼的柱子怕都是些价值千金的木料。
“听闻你喜爱看书,这里有书房,虽都是之前的主人留下来的,拍拍灰应当也能找到许多有意思的东西。”李婉带她进了书房,随手指了指书架。
说是要拍拍灰,但书架上被婢女打扫后,哪里找得到一粒灰?
这是李婉的好意,也确实正中素尘下怀。
素尘抿唇,笑着道谢。
“尽管进来就是,待会让人知道你……”李婉看着她,顿了顿:“你的名字是?”
素尘脱口而出:“素尘啊。”
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苦笑道:“除了公子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我没其他名字。”
“若是你不喜欢,改了便是。”李婉握住她的手。
这位殿下似乎尤其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诚意。女子独有的温软触感,素尘下意识想避开,却生生忍住了。
“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李婉听到这句话,挑眉:“看来你喜欢这个名字啊。”
“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若是殿下愿意赐名,是素尘的荣幸。”
“……”李婉哼了一声,伸手拾起放在桌子中心的一块木牌:“瞧把你得意的,若是你想不出其他好名字,那你就继续叫这个名字吧。”
素尘看着她,确定没有看出她有一丝不虞后,才小心地舒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叫何名。
若是非得说出她为何当年那么快接受素尘这个名字,也不过是当时跪在地上忽然记起那个向来寡言的女人偶尔会在夜里唤她“素素”。
至于是哪个字,她也不知晓。
“至少取个姓吧……”李婉把弄着木牌,皱着眉头看着她,似乎是没想到这么聪慧的人,怎么突然这么难沟通!
“你已经不是崔家的……在外边有姓氏方便些。”李婉期待地看着她,尽量的把话说的委婉些。
素尘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她真的一时想不起自己的姓氏。曾经爹爹是有姓的,虽然没有给自己起名字,但是偶尔会有人唤她爹爹的姓氏。
她眼睛微闪,终于想起了一个姓氏。
“殿下,我应当姓陈。”
李婉点头:“哪个chen?”
“唔……”素尘眨眨眼,最后笑道:“应当是耳东陈。”
她看着李婉用墨在木牌上面写上“陈素尘”三字,笔锋锐利,写的洒脱大气。
“您还会刻字?”素尘问。
李婉笑了笑:“不会啊。”
“我会就行,”一个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挑眉,向李婉抱拳行礼:“安排好了。”
王曈接过墨迹为干的木牌,随意地在一旁的小木凳上坐下,从凳子一侧熟练地掏出一排刻刀。
“原来你姓陈?”她没有抬头,但素尘却觉得不比看着自己眼睛说话少几分真诚。
王曈就是有这种能力。
素尘笑着摇头:“我娘的姓应当是这么念的,但那个时候还不认字,也不知道是具体是哪个字。”
“不过是陈非世家之姓,但也是几个同音的姓氏里最常见的了。”语气无奈,但笑容里并无半分苦涩。
平日总是点到为止,万分克制的人看起来神采奕奕,闪着耀眼的光亮。
记忆里的女人沉默寡言,除了偶尔在溪边洗衣的阿婆口里的年轻时的美貌,几乎没有一点值得他人侧目的地方。
她总是将屋子收拾干净后,坐在屋前绣花。
与素尘后面看到的闺阁小姐们不一样,阿娘的绣品是拿去卖钱的。为了微薄的几两铜钱,她没日没夜地绣,绣得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混浊暗淡。
但家里也是有开心的时候。
素尘想起弟弟出生时,父亲笑着拍手请客的样子,甚至在那一天那双粗糙的大手顺便也摸了摸代替生产的母亲去做饭的她。
那时她还没有满十岁。
“陈……挺好。”王曈没有多想,直接拿起刻刀在木牌上动作。
她动作娴熟,但素尘看不出任何标志性设计。
李婉看出她的疑惑,笑道:“她虽比我会这些手艺活,但也不是什么匠人。不过是手下人只认我的字和这块木头罢了。”
她和崔明安有些不一样。
素尘……陈素尘看着面前的女子,眨眨眼,发觉公主殿下好像总会在恰当的时候同她解释一下。
都是对殿下而言无关痛痒的事,却给了她一点归属感。
她看着穿着女子骑装的王曈,心里估计殿下手里怕是有一支实力不俗的娘子军。无论如何,终究是让她这些天隐约感觉到不适的心平静了些。
这是她成为陈素尘的第一天,也是她第一次拥有一间不用询问别人而进出的院子。
陈素尘院子认真收拾过了,同李婉的院子不同,这里看起来奢侈华丽,活脱脱一个金屋藏娇的模样,里头却只有她自己带来的一个木匣子和几件衣裳。
还有不少是李婉今日叫人送来的。
她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看书。
这是她从李婉那院子书房里随意带来的书,上面用前朝古字写的字引起她的注意——治水救灾,事在人为。
这几个字都是崔明安教过她的,她翻了几页,发现不似正规印刷的书,更像是个闲得无聊的古怪老人写的日志。尤其是还在旁边画画。
她想到可以借着李婉势力完成自己想做的一件事,无论是何结果,都可以敲一敲后面的路。
但……在这里等了几天,她都没有再看见李婉要过来的意思。
好像真就把自己当作一时宠爱的面首养在府外的一个院子里。为了避开崔府暗中找人的陈素尘坐在院子里日日看书,也总是能听到外面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陈公子,你今日不去花园逛逛吗?”帮她上妆的婢女低头调试着不同颜色的胭脂,声音温柔:“听说隔壁崔府的女管事是因为郑四小姐嫉妒而被……”
捏着刷子的右手在脖前做了个手势,表情痛苦。
陈素尘哑然失笑,也这才确定了李婉没有告诉她们自己的来历。
不然眼前这个手巧的侍女怎么会把这事当作趣事同她说?
“您别不信,奴婢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
“嗯?”
“郑大人前几日同崔大人大吵一架,怒气冲冲地从隔壁出来……奴婢的姐妹们都在门前看见了!”
女孩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