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各位文臣武将们依旧争得不可开交，从一直解决不了的城南难民安置一事到后来的哪个臣子偷偷进出青楼，一桩一件皆可拿出来吵吵。
皇帝显然对后者更感兴趣，故而想多谈城南一事的人都闭上了嘴。
只有崔明安站在皇子们身后，眼神锐利。
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但是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还是停在了李婉身上。
无它，她实在太反常了。
许久未上朝的她，今日忽然春风得意般来了。
但是直到退朝时，李婉也不过是在几方朝臣争吵间嘴欠地在旁边煽风点火……
“诶！王将军这事不对，我都在街上看见你家仆从好几次仗势欺人。”她歪头看着厚脸皮的王将军，还用手肘撞撞旁边的二皇子以求支持。
后面又有动静，她张大眼睛兴致冲冲地看过去，顺便还冲崔明安眨眨眼：“我觉着唐侍郎在理！崔御史你说是吧？”
她脚一步未动，但整个朝堂的纷争她却一处未落。
旁边二皇子被她衬得倒是显得有几分沉默寡言，少有决断力了。
“……”二皇子皱着眉头勉强笑着，暗自脚下用力，免得被李婉这个疯子拉扯地失了态。
谁敢像她这么有决断力啊？还没听完他们控诉的话就开始帮着说话，生怕吵不起来。
李婉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分明就是一个瘟神，哪里吸引了她的注意，哪里就不得安生。
是以，今日朝堂上比往日要吵闹不少，但这些闲事却结束得快的多，除了大臣们互相仇视的眼神愈发锐利，粗略看来简直称得上平静。
李婉一动，他们吓了一跳。
“父皇，儿臣听闻各位大人的家眷在城南布粥，心中感动不已，便自作主张地让人去帮忙施粥了。”她正义凛然，不似胡闹。
但落到其他人眼里，却是都想着她又要作什么妖？
朝堂上下哪个不是人精？城南一事不受陛下重视，却又是触及陛下的逆鳞之事。
这些日子，陛下大怒，命人彻查此事，各处务监察的官员哪个不整日奔波？但陛下却全然不关心城南难民的安置，随手扔给二皇子处理，便再也不多问了。
这是一块烫手山芋，这些日子怕是让二皇子府里那些谋士急得头疼。
官府开仓放的粮治标不治本，完全不足以支撑所有难民的吃食。他们流离失所，在城南废墟上支起棚子便就这么睡着。
难民里最难处理的还是最怕那些瘟症，若是出现，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二皇子听到李婉这个蠢货主动提起城南一事，便偏头与舅舅王将军使了个眼色。
王将军点头，他身后的亲信们便开口恭维李婉，哄得李婉愈发飘飘然，竟然在二皇子将救灾一事让给她时一口应下。
皇帝坐在上面，自然将二皇子的一系列举动尽收眼底。
他皱眉盯着王将军等人，眼神晦暗。
一直不出声的崔明安和丞相互相看了看，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清明。
但他们也不是同道中人，自然便也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二皇子是陛下最属意的皇子，公主只是公主，她只是殿下手里的一把伤不了人的未开刃的刀。救灾一事虽难办，但分明是一件大功，竟然就这么扔给华宁殿下了。
尤其是在陛下面前与王将军这么明目张胆地与大臣联系……
陛下正值壮年，又岂能容忍自己儿子暗中联络外族？
崔明安皱眉，他实在想不到二皇子忽然下了这么一步臭棋。
“既如此，那便由华宁来处理安置城南难民一事，若是办好了，父皇必定重重赏你！”皇帝扯出笑来，便同意了。
“父皇等等……”李婉笑着说：“您给儿臣一个圣旨，儿臣愚钝，不如皇弟在政务上聪慧能干，还要多请教各位大人。您帮我在圣旨上让各位大人帮帮儿臣呗。”
“……”皇帝眯着眼睛看她，沉默片刻便让人去拟旨了。
无人再有事上奏，便就依序退朝了。
华宁和二皇子一同出去，赵公公赶了上来，他让后面的宫人把赏赐送去公主府，笑的谄媚：“陛下一直念叨华宁殿下愈发懂事了，心里可高兴呢！让老奴把这圣旨和赏赐一同送到您府上。”
李婉接过赵公公奉上来的圣旨，伸手向那些宫人招了招手：“父皇今日赏的又是什么首饰？”
她将盖在上面遮挡的绸缎掀开，看着珠钗上面镶嵌着西边供奉上来的红色宝石，晶莹剔透，却华而不实。
“和皇姐很相配。”二皇子温润地笑看着她，与旁边这些大臣们期待的主君一般温雅无缺，但与他站在一处，直直迎上他眼神的李婉却对他那藏不住的恶意和扭曲的嫉妒全然收入眼底。
“……”李婉眨眨眼，直接将其插入发髻之间，换下红珠金钗，站在阳光下愈发夺目。
她莞尔一笑，问他：“二皇弟的眼光，本宫自然相信。”
二皇子被她灿烂的笑容刺痛了双眼，冷哼一声偏头躲开。
李婉笑着出了宫，只是在她上了马车后，脸上便冷了下来。
“嗤，小崽子和那老混蛋一起讽刺本宫？”
她忽然笑了笑，把头上的发钗摘下，随意扔在一旁。
“回府！”
她的声音冷冽，传出车外，车上驾车的早就换成一个公主府的武婢。
马蹄声渐起，却没有扰乱远处某个面首院里的清净。
外面对这位昨夜忽然到来的主人议论纷纷，却又难免好奇这位神秘公子的面貌。
白衣似雪，少年坐在桌前，就着亭外日光，低头挥墨写些什么。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着院门处进来的李婉，眉眼弯弯，却不见平时的谄媚待人模样，只剩下如枝上霜雪般迷人的温柔。风吹过亭边的柳树枝条，与“他”半披着的墨发一起飘动，柳树不开花，但“他”却耀眼夺目。
“殿下。”白衣少年准备起身，被李婉示意免礼。
她在“他”对面坐下，随意地支着脸，眼神戏谑：“素尘公子这副模样还挺俊俏。”
素尘歪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奇道：“殿下府里真是人才济济。”
今早有人进来为她上妆，虽没掩盖她原先的五官，但如今瞧着分明一副温润少年模样。
认识她的人可以一眼看出，但这妆确实是化给不认识她的人瞧的。
就比如说现在端着盘子假装在门口经过的婢女。
等她徘徊了一会后慢慢离开，李婉才直起身，端正地坐着。
她目光清明，甚至有些素尘许久未体会到的信任尊敬。
“昨夜你忽然到访，着实让我有些意外。”李婉抬手为她已经空了的茶杯里重新添了茶。
素尘思及昨夜的慌忙，不禁失笑。
不知是阿鱼的耳坠烫人，还是她忽然猜想公主这边的厨艺更好吃，还没想清楚自己忽然想离开崔府的想法从何而起时，她就已经与王曈取得联系了。
王曈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衣，从窗口翻进来。
唯一露出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光亮，她第一时间借着月光上下打量着她，最后才一把拎起她有些沉的包袱。
“带了什么？怎么硌人？”王曈小声问道。
“带了我的宝贝……小心！”素尘忽然蹲下拿出帕子擦地：“不能露出你来的痕迹！”
看着有些委屈的王曈，素尘解释道：“我家公子实在聪明，少些痕迹便保险一点。”
王曈听了她的话，才又恢复了精神：“走吧。”
素尘眼睁睁地看着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暗卫们都弄晕了，她们直接大摇大摆地翻了墙。
“……”素尘坐在墙头时，回头望了望这待了这么多年的院子。
忽然扯开唇笑了。
原来自己在这么小的一方天地里徘徊了这么久。
“虽然这个府邸不如崔府这么大，但是应当还是足够你歇脚了。”李婉仿佛听见她回忆里的心声，抿了一口茶说道。
“歇脚？”素尘眨眼，她环顾一圈，看着这不输崔明安住处大小的院子，也明白了李婉的好意。
她打算给自己机会。
素尘将手里沾了墨的毛笔放到一旁，将手里为干的纸递给她。
“这么多名字和数目，你只看了一遍？”李婉没有对此露出多大的兴趣，反而发光似地看着她。
素尘点头。
李婉若有所思，她将这纸好好保管起来，让旁边的婢女收起来。
借着饮茶来遮掩动作的素尘扫了一眼这位婢女，自己没有见过，但能看出她脚下步步生风的劲。
华宁殿下身边侍女究竟有多少懂拳脚功夫？又有多少是精通的？
想到王曈那轻松在崔府暗卫眼下出入的招数，虽不清楚具体如何，但也让人不敢小觑。
她收回目光。
“为了以防万一，我多嘴问一句……”李婉好像没有看见她的小动作，面色如常：“姑娘此次还想回崔府了吗？还是说需要我为你安排什么车马？”
“还有第三个选择吗？”素尘平静问，但她藏在袖里的手紧张地掐着手心。
“便是就同传闻里一般，成为我这无良公主的面首之一。”
李婉坦诚地摊开手，示意自己确实不是个正经公主。
但素尘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身体忽然就放松了。
她眼神坚定：“那殿下，奴……我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