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那些将众多文官武将困在朝堂里日日商讨城南之事的解决办法的场景素尘还未见到,但面前一箱箱送去郑府的纳采结亲的大雁和礼品,手里还有长长的聘礼册子。
世家之婚,真是好热闹。
两家没有过多声张,只是两家这礼来回换,车队一出,京城上下谁不知晓崔郑两家好事将近?
素尘现在门口,与各府借着上门送拜帖的名头前来打听消息的人打着太极。
“呦,崔大人与郑四小姐这事是……定下来了?”住同一条街上的礼部尚书章大人家的婆子站在这处瞧热闹,嘴里不停地磕着瓜子。
手往腰袋里一摸,又掏出一把来,往素尘跟前一送。
素尘见她来了,把手里礼单册子给了旁边人,上前摆手推却:“这几日上了火,喉咙都有些干疼了,就只能谢了您好意了。”
这章家婆子觉得她说话好听,总喜欢得空了就往这边凑热闹,现在更是朝她挤眉弄眼,哄她同自己说说情况。
素尘又岂不知这爱热闹的婆子是尚书同夫人交代着放出来的?但她只是笑笑,道:“什么定不定的,我家公子同郑四小姐是指腹为婚的缘分,如今年纪合适了,两家结亲自然是要把礼数做全了。”
敷衍了这婆子几句,眼见她得了消息归心似箭,素尘便回身去比对礼单了。
“嘁,这婆子倒是日日来各个府门口闲聊,真是精神。”门房接了瓜子,看着她匆匆往回跑的身影,挑眉笑道。
同家丁确定好马车出去顺序的素尘听到这话,眉眼弯弯,看向他嘱咐道:“心肠不坏,但就是嘴碎了些,记得平日里少与她说府里的事,记住了吗?”
门房把瓜子往桌上一放,笑道:“都晓得的,管事你就放宽心吧。”
本还有几分笑意的素尘听见他的话后,面上笑容逐渐消失,但她依旧勾唇回了几句。
见她兴致不高,门房自觉说错了话,眨巴眨巴眼睛,生硬地转了话题:“这些日子府里上下热火朝天的,怎么公子却愈发早出晚归的。”
素尘皱眉,示意他小声些。
身后带着一行人过来的嘉嬷嬷面色冷肃,眼神扫过同门房交谈甚欢的素尘,抬手道:“素尘姑娘过来一下。”
捏紧手里的礼单,素尘换上一副笑脸过去:“嬷嬷怎么了?”
嘉嬷嬷皱着眉让她去账房一趟:“账房有几笔商铺的账还没对好,他们说你最熟悉这几家商铺的收支进账。”
郑夫人来了几次,那些归素尘管的东西越来越少,只是还有个账房离不了她。
崔府的账房先生们个个能力出众,但正因他们厉害,找一个管他们的人就更难了。
素尘听她描述就大致了解情况了,但她只说要等自己手上活先看完再去账房一趟。
嘉嬷嬷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旁边看她一点一点安排礼车出发,与车夫交代清楚。
“嬷嬷怎么在这?”一个娇俏的女声传过来,崔明锦穿着一身流仙裙,兴致勃勃地快步走过来。
漂亮的姑娘扫了一眼这声势浩大的定亲礼,有些嘲意地哼了一声。
嘉嬷嬷岂不知这祖宗在这里没怀什么好意,也不管素尘去不去账房了,她给后面的晓悦使眼色,让她赶紧把小姐带走。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素尘装作不知这边动静,只不紧不慢地检查着礼箱。
“两家亲上加亲真是一件大喜事,我许久没看见府里这么热闹了。”崔明锦左瞧瞧右瞧瞧,惊叹出声。
“咳咳……”嘉嬷嬷提醒她注意仪态举止,郑府前来送礼的人还在门口未走,若是崔府嫡小姐如乡野丫头般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的话,老夫人怕是又要把小姐丢到祠堂里罚抄了。
祖孙两斗气,倒霉的是她们这些下面的人。
为了把她支走,嘉嬷嬷顾不上素尘这边,与晓悦一同将她带了回去。
素尘对完礼单抬头时才发现嘉嬷嬷已经哄着崔明锦走了,望过去,噘着嘴的少女回头恰巧对上素尘的目光,得意地挑眉示意自己的功劳。
“……”素尘皱眉,随及噗嗤一声笑出来。
“既然账房还有事,那这里你就按照我说的处理便好了。”她温声同库房交代着,得了回应后才不紧不慢地往账房走去。
素尘当着管事的第一步便是从这账房开始,所以老夫人这些天明里暗里最注意的便是账房脱不脱得了她的手。
但结果……素尘看着面色凝重的一众账房先生,心道,这一轮是自己得了上风吗?
“素尘姑娘?”身边的账房先生瞧她没说话,试探地开了口。
思绪一瞬便被拉了回来,她笑道一声无事,快速扫了一遍账目,结合着先前嘉嬷嬷和眼前老先生交代的话,便知这问题出在哪了。
但她只是笑了笑:“你们先看其他的吧,这本我拿去给老夫人和家主瞧瞧。”
屋内众人听见她接手送去老夫人那边后皆沉默不语。
至于为何沉默不语,素尘跪在永慈居的前院时垂头苦笑。
老夫人坐在屋里,目光穿过大开的木门看着自己。
茶楼的账,虽不是收支最大的,却是最复杂的。
“素尘,你把这账拿来我院里作甚?”屋里熏着安神香,点点烟雾消散在她们之间。
素尘听出话里威压,她腰身躬了些,语气恭敬平稳:“素尘不敢随意叨扰您,但近来城里有些动荡,茶楼生意自然少了许多,但思及众位大人贡士似是尤其钟爱楼里茶水,想必自有楼里出色之处。但素尘粗鄙,不懂其中奥妙,便学来茶师手艺,想沏与夫人品鉴一二。”
听了她的话,本就知内情的老夫人便也神情微霁,点头示意她进来。
得了琳姑娘的传话,素尘熟练且丰富的站起身来,理好自己的衣裙才跟着进了屋。
“你说是来沏茶的,怎一点茶叶都没带来?”许是点了安神香的缘故,或是两家婚事一直往她预想的方向顺利进行着,崔老夫人心情不错,故作不明白她话中真意一般问道。
素尘瞧出老夫人今日心情不错,听着这句问话,一点都不慌张:“茶楼最好的茶前几日都送来您院里,其他茶楼里拿不到的也从宫里送了些。”
琳姑娘带人取了好些茶叶过来,进屋笑道:“我瞧素尘姑娘就是惦念着夫人您这里的好茶呢。”
听到此话,崔老夫人放下手里珠串,乐得眼睛微微眯起。屋内众位婢女随即都捂着嘴笑,尤其是说话给大家逗趣的琳姑娘拿起一个精致的茶罐递给素尘,故意哼声后,便更乐了。
素尘笑嘻嘻地接过茶罐子,抿着嘴故作羞怯:“这可不是,老太太这的茶叶可让素尘馋了好久,今儿终于捉住机会了……您可不要取笑素尘。”
她手上动作轻缓,指尖抵住壶盖,稳当地将煮沸的泉水高冲入壶,香慢慢溢在整个永慈居里,安神香早就被琳姑娘悄悄让人灭了,崔老夫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瞧着,面上的惬意比安神香点满屋子更甚,晃着着素尘拿来的账本,不在意地当作扇子赏着茶香。
“呦,老太太这是泡了什么茶啊?刚走进院里就闻见了。”院门被推开,进来的妇人笑道,她身穿华服,走在众多婢女仆人前面,声音里却掩不住刻意想藏着的讨好。
素尘手未停,继续滚着壶盖,垂眸盯着上面缭绕的白烟,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揪不出错来。但进来的这位妇人话里的笑意在看见安坐在这里的素尘那刻便没了踪影。
“不是说要迟些才来吗?”崔老夫人不动声色,让她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郑夫人理了理衣袖,慢慢坐下:“这不是猜到您这里有好茶,迫不及待想来向您讨一杯吗?”
跪坐在一旁茶桌前的素尘,取杯分茶,色泽香气皆为上乘,两位坐在高位上的主子就这么浅浅一瞧就对素尘手艺有了了解。婢女们端到她们旁边,茶香也就愈发浓郁清香。
郑夫人端起,借着衣袖遮挡置于鼻尖一闻,真心赞道:“不错!”
得了夸赞的素尘垂头笑笑,向郑夫人谦虚道:“奴婢手艺浅薄,怎担得起夫人的称赞。”
闻香品茗一套流程下来,郑夫人想说话,但她眼睛扫过崔老夫人旁边不容忽视的账本,思及什么面色微沉地闭上了嘴。
世家郑氏主母,自是心思深沉至及。至少这一份显露出来的神色值得让素尘多心些。
素尘自认有几分眼力见,更何况崔老夫人又是何人,郑夫人心里想的本就逃不出老夫人的眼睛,但她确实也愿意让崔老夫人看出她的不满。
针对自己来的啊。
跪坐在一旁侍弄茶具的素尘心里愈发冷了下来。
本来只是对这些天收权一事抱着些揣测,没想到竟然真是郑家的要求。
崔老夫人不欲多聊,还没冷下脸,郑夫人就已经换上和和气气的模样绕开着话头。
“这些天我家四丫头在家里终于是不像之前那般像是要当状元郎般整日坐在桌前瞧那些个书,小女儿家啊……绣起红帕了。”郑夫人压低声音,语气亲昵,摆的是小辈的姿态,与崔老夫人说着儿女的事。
郑府的子嗣不似崔府主脉这般只剩两个孙辈,光是郑五爷便有三儿一女,各有各的风采。崔老夫人身边只有一个崔明锦陪在膝下长大,偶尔也喜欢听些孩子的热闹事。
“这么一说,近来城里不太安定,婚期定得急,确实给孩子绣喜帕的时间少……”崔老夫人抿了口茶水,建议道:“既如此,让绣娘们同喜服一起做了便是,又何必她这般辛苦。”
郑夫人摇头,眼里尽是宠溺:“我也是这般同她说的,可这姑娘家啊……对婚事总是有自己的主意。”
手段雷厉风行的两个女人都想起身边的孩子,面上笑容都及其温柔。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素尘虽是笑着,但依旧忍不住抿了抿唇,心想今日回去要好好揉揉膝盖处,今日裤子还是薄了些。
婚期急,头疼的应该是她这个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