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尘坐在院子里不知等了多久,她数着天上的星星。
自她学了识字算账,竟是到了今天郑府来人,她才忽然闲了下来。整个崔府修时便讲究一个意趣和闲适,尤其是这公子院,公子闲时落座于院中,怕就是那些诗会酒楼里撒墨念诗的酸文人心里最向往的画卷。
但整个公子院却没一个闲人好好歇于此。
院门被打开,素尘终于找到事干,她起身回头,看着来人,连忙上去迎他们。
“素尘,”崔明安穿着官袍,眼里有周旋拉扯一整日的疲惫,“明日起便通知府里准备婚事。”
“嗯?”素尘眨眼,随即立马恢复微笑,“公子的婚事已经订下了吗?”
崔明安往屋里走,取下发间玉冠:“已经谈好了,如今这个状况不方便大张旗鼓地求亲,对外便说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但该有的礼数少不了,这些天还要你多盯着些。”
素尘没立刻回答,只是脑中回想着在书上看到的那几例世家结亲的佳话。
实在不怪她只能当个纸上谈兵的假将军,实在是自她进府至今,崔府几乎就没办过几件亲事,更何况还是崔明安这位现任家主的婚事。
但这份沉默落在崔明安眼里却显出几分可疑,他回头,紧紧看着素尘的眼睛,问:“今日回府时怎没看见你?”
男人的眼睛像传闻中的鹰一般,锐利又难以回避。
这一对视,素尘的心思马上从那些个迎亲佳话里抽离出来,强行稳住心神,抿唇自然地笑道:“今日徐姨娘叫奴婢过去同碧珠一起打络子。瞧,这是姨娘教的,精巧漂亮吧?”
女子眼睛闪过几分得意之色,仿佛全然看不出男人直白的戒备。她垂头解下香囊,献宝似地双手捧到崔明安跟前,上边青色丝线缠绕环扣,漂亮秀丽。
崔明安垂眸看着她,那香囊里浸出的香气慢慢地萦绕过来,鼻尖微动,心道,看来这月府中栀子开得盛。
这香气的主人却不知他所想,将香囊收回来时,自顾自地说:“奴婢今日还学了个顶配着公子玉佩的花样,明日便打给公子看。”
她系好了香囊,抬眼看崔明安,眼神无辜:“公子今日回来找我有何急事吗?”
“无甚大事,今日便都休息去吧,”崔明安进了屋,关门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做些香囊给我,虽没时间赏花,也算是嗅间其芬芳了。”
说罢,那扇门便关上了。
门外三人面面相觑,素尘下意识取自己香囊放至鼻尖嗅了嗅,花料气味淡雅,除了佩戴者,旁人应当察觉不到啊……公子当真处处敏锐啊。
“公子不是不喜身上香料味过重吗?”文竹疑惑,但随即凑到素尘身旁,小声道,“确实好闻,也给我做个呗?最近忙得很,确实没时间瞧枝间白蟾花。”
他表情讨好,惹得素尘捂嘴笑。
云竹没有说话,他抿着唇看着素尘,只是那双眼里透着对文竹的附和之情。
素尘失笑。
这一夜,公子院里属于素尘的那间小厢房一直亮着灯,忽明忽暗。
府里偶有黑影穿梭,但侍卫抬头瞧了眼前头的人,连忙恭敬地低头避让,没有闹出一点动静。只有坐在窗边拿着针线的妇人推开窗看了眼不似有人到访的院里,挽起鬓间乌发,收回视线。
“小姐在瞧什么?”翠银抬头问道。
徐姨娘摇摇头,语气温柔:“没什么,应当是我有些累了。还有,要记得唤我徐姨娘呀,怎么这么多年都记不住。”
“私底下不要紧的,再说了,唤姨娘的日子可没有唤小姐的时日久,”翠银眼神微动,声音自然,“不过今日在素尘姑娘跟前唤错,确实是奴婢的问题。”
见她了然,徐姨娘笑意更甚:“素尘性情温和大方,还好听见的是她。”
两人声音传至窗外时已经十分微弱,无论她们再怎么聊刺绣花样,外边站着的人不再徘徊,脚尖一点,带着一行人向郑府而去。
传进屋里的只有风动的声音,窗前的两人对视一眼,等徐姨娘点了点头,翠银才小心地上前关上窗。
“素尘姑娘该去当算命先生,竟然连这都猜到了……就是不知究竟是云竹文竹间哪一位。”
徐姨娘面色如常,她把手里绣好的兔子花样拿起来看了看,笑道:“你说这花样可是年轻姑娘喜欢的?”
她看向侧屋蜷缩着歇息在贵妃榻上的年轻姑娘,眼里闪过几分笑意,把这绣好的花样从绣绷上取下,与翠银绣的比对了对。
“小姐瞧什么呢?”翠银贴着她坐下,将徐姨娘盖腿的毯子往上扯了扯,“后边怕是就要热起来了,奴婢打算给碧珠用来做个汗巾帕子。您怎么这些天忽然绣起花了?”
“没什么,明日帮我取些青绿色的布过来……”徐姨娘抬眸,温声嘱咐,“尽可能要些细软滑腻些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针线穿梭,白色的线绣在布上变成了一个个微亮的云,斗转参横,日光初现。
“公子。”素尘穿戴齐整,推开房门看向院里的男子。
那人已经换好官服,仰头看着屋檐上露出的一角朝霞,俊美的脸上映着彩光,听见她的声音时微微侧头,眸子里还闪着天上流彩的绚丽。若不是一身庄重的朱色官袍着身,素尘恍惚间想道,院子里的当真不是即将登上天梯的仙人吗?
但这个有些幼稚的想法马上被她压了下来,内心自嘲,面上却依旧淡然:“昨夜见公子喜欢,便将香囊连夜缝好了,公子今日要戴上吗?”
他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反应,只是有些突兀地扭回头,又看回天上朝霞。
“公子?”素尘叹气,她回屋取出昨夜做好的香囊,走到他跟前。
崔明安这才垂眸看着她,开口:“你昨夜没睡?”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精致的香囊上,实在不像是一个晚上可以做出的。素尘本就不常上妆,现在时候还早,不施粉黛的面上不容忽视地挂着有些眼下乌青。
“不过睡得晚些,之前就绣好了,昨夜不过放香料罢了。另外两个就绣的粗糙了些。”
她的话刚停就瞧见崔明安眉头微皱:“另外两个?”
不等素尘回答,从院门进来的两个侍卫便向她们招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多谢素尘绣的这香囊,府里上下可羡慕了呢!”
崔明安的目光敏锐地扫过他们腰间挂着的香囊,同素尘手上献给她的不同,华贵不足却与他们各自常佩戴的剑穗颜色相配,虽因赶制而显得有些粗糙,但女子细腻的巧思更明显。考虑到二人需求,除了香料还给他们做了个暗袋装碎银子。云竹文竹显然很喜欢这香囊,本对这些玩意不感兴趣的二人一拿到便系到腰间。
至于应该是给自己这个……确实同他腰间玉带金饰相得益彰。
素尘看他面色不好,琢磨了一番,觉出他怕是不喜,便讪讪开口:“公子若是不喜……”
“没有,帮我系上吧。”他开口,但面上神情冷冷。
素尘不敢多言,屏息敛声地帮他系上香囊。
不愧是她之前精心选的料子,配在公子腰间着实清贵华丽。
她想起今日自己要说的话,试探地问道:“公子可还记得刘……”
“快要到上朝的时候了……”崔明安打断她的话,无奈道,“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男人同身边两位侍卫匆匆出了门,错过时机的素尘站在门前目送马车离开。
她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日日如此,近来只觉得愈发疲惫无趣了……她一愣,故作镇定地回身进府。
她这般从难民堆里逃出来的人,怎么如今过了几天好日子,竟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暗自警醒着,照例去库房和账房走了一圈,把这些天的礼单出入和商铺进项对了一遍,才悠悠到了老夫人的永慈居外。
赏了院门种的花圃好一会,掐着时间进了院子。
琳姑娘走在前面,欲言又止的模样。素尘知她好意,也知她的为难,侧身进屋时,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屋里檀香味愈发重了,老夫人倚在榻上,似是在想些什么,等旁边嘉嬷嬷小声提醒后,才把视线停在跪在地上的素尘身上。终究是年纪大了,老夫人摸了摸自己的手,上边的皱纹丛生,一想起自己要对这个年轻女孩说些什么,崔老夫人觉得有些好笑。
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崔府的荣耀终究是放在前面的。更何况……尊卑有别。
“虽说对外说是指腹为婚,但定亲的礼数和体面还是要给的。”老夫人直接开了口,也不交代前因后果,但素尘一点也没露出疑惑的神情,果然和她想的一样,鹤珍那小子昨夜回去就同这奴婢说了个大概。
郑夫人昨日支支吾吾的顾虑浮现在脑海里,素尘这副知礼懂进退的模样显然是在给自己一颗定心丸。
“有什么不懂的便来问嘉嬷嬷。”崔老夫人挥手让她下去。
走至院门,陪她出来的嘉嬷嬷给了她一册礼单和册子。
素尘接过,恭敬:“素尘这些天会尽快整理好,但这个册子……”
但站在院门里的老妇人没有陪着她踏出门槛,眼里神情冷淡:“都是你这些天要做的事。”
“嗯?”素尘听出其话中深意,笑容有些僵硬。
“素尘管事要忙公子的婚事,宅里琐事就由其他人暂代吧。”
一字一句,生生地把素尘好不容易在府里站稳的脚跟一下给削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