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说笑了,您且能活到百岁,定能看到儿女婚配。”
此人有古怪。
立在一旁的凤求看着有力的魂力,面上作势温笑。
这句话像打开了话匣子,两人笑着寒暄起来。
凤求细细品着茶,倒是对宫衍之有些另眼相看。
面对仇人还能言笑自若,毫无破绽,看来此人无理取闹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宫衍之虽从没提起过今日为何来,可从一早带来的大礼凤求也能猜出几分,为了手刃面前仇人,他竟然能上门求娶仇人之女。
不得不感叹,戏演得真不错。
终于挨到了中午,陪堇庸吃了菜色精美的饭食。
瞧两人还有些什么话迟迟不开口,气氛有些古怪,凤求便主动请示前往院中转转。
午后天空突然飘起细密大雪,华服男子捧着手炉将狐裘裹了裹,跟在侍女的身后,脚下发出吱呀声响。
侍女不敢回头看身后人,只是将步子迈的有些慢:“不知公子想往何处转转?”
凤求不动声色将一粒蛊虫,推入侍女后脑。
不多时,侍女便不再讲话,带着他四处逛起来。
王府中并无异常,凤求在侍女领路下从前厅转到后院。
看着一处别院中撤出许多仆人,一双小眼睛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瞥看四周无人缓步走进去,掏出袖中一方绸绢打开来,上面躺着几颗漂亮的甜糖。
“喏?”
大眼睛在门缝轻轻眨了眨,忍不住好奇。
木门“吱呀”一声开打了。
如果没猜错,这便是堇庸的幼女,堇嫣。
门中走出一个不大点的女童。
女童身着华贵布料,面上有些局促,微鼓双颊,抿嘴直愣愣看着他手中五彩甜糖。
凤求莞尔,长指将糖放入口中,面上一副享受模样咂嘴道:“真甜。”
“你这是什么?”
女童成功被馋到,两只大眼滴溜溜转,紧张地走近了些,探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着。
“这是我在荒漠时,与波斯商旅换来的糖果,你试试?”
凤求栖身蹲下,看着小人眼巴巴走过来,伸出手递给她。
女童大眼闪烁,微微张口舔了一下,面上绽开些惊喜,双手把整颗塞入口中:“甜!”
得到了肯定,凤求轻柔将人拉到怀中:“你长得这么好看,叫什么名字啊?”
“堇、堇嫣……”
女童口中塞着糖果,盯着面前好看的人,一时间感觉无比亲切:“你眼睛和姐姐长得一样。”
“姐姐?”
凤求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到堇菱,还说他二人眼睛相似,倒是废了想要询问的心思。
有趣。
堇嫣弯起月牙眸子,高兴地又夸了一遍:“好看。”
“那你姐姐呢?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两个眼睛长得一样。”
观堇嫣体内上乘水灵根,他心中不免唏嘘。
堇庸何德何能会生出这样一个干净的灵魂,只怕这孩子会有些无妄之灾。
思罢从介子里掏出一只精致玉铃,摇了摇继续说道:“见你漂亮,这个铃铛送给你。”
这铃名为“通天铃”,是荒漠中红衣女修的宝器。
他拿到后耗费多日才成功下了禁制,在一个普通人手里只是一只普通玉铃,或许能挡过些劫难。
堇嫣小手轻轻抓住玉铃,眼中更是高兴,拉过凤求的大手。
“姐姐看了一定喜欢,我带你去找姐姐。”
后院颇有江南韵味的廊庭上,一小一大身影向着一片竹林走去。
进入竹林,凤求便感到一丝异样,弯腰将女童抱起笑道:“哥哥太冷了,抱着你暖和些。”
堇嫣苦着小脸,抓紧他的衣襟:“哥哥怕鬼,我也怕,我今天可是壮了胆子来找姐姐的。”
这小家伙感知力还不错。
竹林中寒气比之前重上许多,林中隐隐露出些躲在暗处的残魂,鬼目一瞬不瞬将凤求怀中女童盯住。
他把狐裘盖在女童头上:“哥哥不怕,你姐姐怕不怕?”
狐裘下传来骄傲的奶声:“姐姐才不怕,姐姐还吃他们呢。”
凤求脚下一顿皱紧眉头:“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姐姐吃鬼吗?”
堇嫣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将凤求死死抱住。
“姐姐要我不要告诉别人,呜呜……姐姐知道会生气的,你不要告诉她。”
地上积雪慢慢多于来路,他心中吃下一颗定心丸,将怀中的小人紧了紧,此处看起来少有人迹,脚印零星。
等出了这片竹林,看着眼前映出的一处小山,凤求愣在原地。
若他没有感受错,此地已经与王府相隔十万八千里,而面前房屋的格局却令他有些熟悉。
小山中景色正值盛夏,溪流自山涧落下,遍地草木葱郁,繁花盛开。
一颗遮天蔽日的古槐立在园中央,淡黄色的小花点缀其间苍翠,显得很好看。
古槐下三两小屋坐落周围,一个衣着丹红衣裙的豆蔻少女,正立在树下仰头,不知正在看什么。
幻境中的桂树被古槐代替,其他却无太多变化。
凤求捏紧拳头,弯腰将堇嫣放下来,女童瞬间撒腿向那人跑去。
“阿姐——!”
少女缓缓转身,伸手拦住快跌倒的堇嫣。
一阵玉铃轻响。
凤求缓步间将少女看了个清晰,一双相同的眼眸,正深深回望着他。
“你来了。”
少女杏眼微动,话语间一种复杂想念,直击他的灵魂,让凤求一时间有些恍惚。
脑袋像被重重碾过,凤求稳住身形,大掌按住快要胀裂的眼窝,意识也跟着扭曲。
恍惚间,他看清了梦中男人的模样,结果在意料之中与自己长得一样。
鲜血满布的五指张开来,上面躺着的便是眼前这双杏眼。
眼前的少女是堇菱。
是他的眼睛。
柳医的猜测是对的,这双眼睛出自他身体。
是他的一部分。
可是他为什么要抠自己的眼睛?
凤求失力跌坐在地上。
堇菱拦住想要上前的堇嫣,指点小巧额头,女童便昏睡过去。
一滴液体溅入他唇边,眼间被冰手覆盖,他将冰凉反抓在手里,心中生出些酸涩。
碎片的记忆如潮水没有去处,硬生生挤入他脑海。
古卷上面《冥王镇狱决》几个大字悄无声息化为乌有。
眼前一幕幕吸食场景,令凤求身体不自觉颤抖。
从天而泻的大雨将两人笼罩,周遭场景自动变换。
凤求立在战场中,大雨将满地血腥冲刷,尸体堆积如小山。
面前立着位用剑指着他的青年,大手按住左眼崩裂而下的鲜血。
“凤云舟,答案呢?”
“什么?”
凤求表情木讷,缓缓收起身体伸出的秩序黑链。
哗啦沉闷的声音拖得极长,将雨水声都覆,仿佛像在思考一般。
他此刻浑浑噩噩,只记得要往此处来找一个人,可一路上追杀太多,身体下意识除去危险。
咸涩雨水灌进青年还完好的右眼,他看着雨中神识受损的男子,心下有些失望,放弃般轻摇头颅。
“罢了,世间万道已乱,天一灭门的秘辛怕是也要埋入荒墟了。”
青年失魂落魄地放下手中剑,蹒跚离去。
场景再度变换——血色之地。
一个人影盘坐在古鼎之中,周遭万千魂力入鼎,化作一簇燃天烈地的火焰。
鼎上罩着一双枯手,将一旁的宫殿都压毁,天际传来一个单字仙音。
“封。”
凤求瞪着眼睛,目光穿透面前磅礴大雨,脸上出现几道裂痕。
刹那间气海似有松动,无数死气卷入体内,翻掌祭出一条细链。
完整的冥王镇狱眼。
回过神来,他将地上一大一小身躯抱入怀中,抬脚往外走去。
回到后院,他将两人安放在堇嫣屋里,去前院找到正从门内出来的宫衍之,辞别王府。
路上凤求紧闭眼眸,周身一片阴冷气息,宫衍之看他这般模样也不好张口,心下留意,打算回到府中再问。
谁知这人一进门,便直冲冲推开无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这是怎么了?”无枝愣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背影。
面前雌雄莫辨的脸上满是担忧,宫衍之心中又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烦躁,不搭理他,抬脚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怪人。
无枝咬牙看着两人,气得直跺脚。
一夜未眠,凤求坐在书桌前,死死盯着古卷。
零碎记忆带着浓重决然,仅仅只是一星半点的场景,却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冥冥之中他感觉还有很多记忆丢失。
而且是很重要的。
面前又浮现出熟悉脸庞,合着那道封山仙音,久久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这几日有些荒废,眼睛重回身体,魂力猛地比之前稳固许多。
连清静域中屏障也被顺利扩宽一丈,灵师一阶的壁垒隐隐松动,怕是不多时日便能突破。
凤求索性什么都不去想,在屋外设了简单阵法直接闭关起来。
直到天边逐渐出现光亮,府中一道轻快脚步消失在宫衍之的房中。
快两个月,宫衍之看着面前呆愣少女,陷入沉思。
这双相同的杏眼时时提醒他,那人已经不见了许久,询问柳医也只能得到一个摇头叹气。
跟着那人的无枝也在前段时间从府中消失,起因便是看到了堇菱。
一时间府中冬雪都变得落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