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裂痕
谢沉舟去洗澡了。
浴室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卧室内令人窒息的静谧。江辞坐在床边，脊背挺得僵直，目光死死锁在床头柜上那串泛着冷光的钥匙上。
那是谢沉舟书房的钥匙。
以前，这把钥匙从不离身，甚至连睡觉都会压在枕头底下，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勒紧的项圈。但今晚，或许是江辞那句“我不跑”让谢沉舟那变态的掌控欲得到了暂时的满足，又或许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那串钥匙就这样随意地扔在了那里。
江辞盯着它看了三秒。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像是要冲破肋骨。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轻轻拿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像只无声的猫，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卧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江辞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那是谢沉舟常用的香薰味道，冷冽、压抑，无处不在。江辞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熟练地走向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架。
上次他是在抽屉里发现了日记。
但这次，直觉告诉他，谢沉舟那种多疑的人，真正的獠牙绝不会露在明面上。
江辞蹲下身，手指抚过书架下方的暗格。那是他之前偶然发现的，当时打不开，以为是装饰。但现在手里有钥匙，他试了试其中一把最小的。
严丝合缝。
暗格弹开，里面没有日记，只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和一把车钥匙。
江辞拿起那个文件夹，借着手机微弱的手电筒光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周子航正蹲在修车厂门口吃盒饭，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毒蛇盯上。
江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继续往下翻，每一页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目标：周子航
威胁等级：高
处理方案：**
看到“致其残疾”四个字时，江辞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顺从”，在谢沉舟眼里只是暂时的安抚。他根本不信他，他手里一直攥着刀，随时准备砍断他身边所有的羁绊。
周子航是为了帮他，才惹上这一身骚。如果江辞再逃，子航这辈子可能就废了。
顺从换不来自由。
在这个疯子的逻辑里，顺从只是囚徒的麻木，而他想要的，是把江辞彻底变成他的附属品，连灵魂都打上标签。
江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文件夹里那些详尽到可怕的计划，眼底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谢沉舟，是你逼我的。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鱼死网破。
江辞强压着颤抖的手，拿出手机，将文件夹里的关键页面拍照。他的手很稳，快门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拍完最后一张，他将文件夹原封不动地放回暗格，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玻璃上映出他苍白却冰冷的脸。
“谢沉舟……”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也只是猎物。”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江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谢沉舟洗完澡了？怎么这么快？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江辞屏住呼吸，迅速扫视四周。窗户锁死了，来不及跑。唯一的藏身之处是厚重的窗帘后面，或者书桌底下。
但那样太被动了。一旦被发现，之前的努力全废。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躲。
他拉开书房的门，直接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脚步声是从楼梯口传来的，谢沉舟正站在楼梯转角，手里端着一杯水，身上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锁骨滑进浴袍深处。
看到江辞站在书房门口，谢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原本慵懒的气质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
“你在里面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危险的审视。
江辞转过身，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他背靠着门框，手里随意地拿着一本厚重的原文书，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睡不着。”江辞晃了晃手里的书，语气平静，“我想找几本关于广告营销和企业管理的书看看。”
谢沉舟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戾气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哦？”
“我不想一直闲着。”江辞垂下眼帘，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放软了一些，“既然要做你的助理，总不能什么都不懂。我想学点东西，以后……也能更好地帮你分担工作。”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谢沉舟的心理盲区。
他一直渴望将江辞驯化，渴望这只飞鸟自愿折断翅膀，成为他笼中最精致的金丝雀。江辞的主动求上进，在他看来，正是这只鸟儿开始认命、开始依附他的表现。
谢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走上前，将手里的水杯递给江辞。
“喝了。”
江辞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奖赏。
“想看书，明天让秘书送一堆去办公室。”谢沉舟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宠溺，“书房这些书太杂，不适合你。不过……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
“我知道了。”江辞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废人。”
“你当然不是。”谢沉舟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背，带着他往卧室走去，“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江辞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谢沉舟**的脚踩在地毯上。
他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照片已经发送到了云端备份，并且同步到了周子航的邮箱里。
回到卧室，谢沉舟很快睡熟了。
酒精和“猎物”在身边的安心感让他放松了警惕。
江辞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静，只有谢沉舟沉稳的呼吸声。
江辞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没有去找什么刀，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谢沉舟熟睡的侧脸。
这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俊，褪去了白天的阴鸷和压迫，看起来竟有几分无害。
江辞伸出手，指尖悬在谢沉舟的喉结上方。
只要轻轻一按。
或者只要他想。
他就能终结这一切恐惧。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人忽然动了动。
谢沉舟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凉意。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江辞的腿上，像是在睡梦中也要确认他的存在。
“阿辞……”
他呢喃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依赖和温软。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江辞耳边。
江辞浑身猛地一僵。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感直冲喉头。
他猛地直起身，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呕”
他趴在洗手台上，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明明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可那种恶心感却像附骨之疽，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打开水龙头，疯狂地漱口，一遍又一遍，直到嘴唇被搓得红肿，直到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江辞看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擦干嘴角的水渍，走回卧室。
谢沉舟还在睡，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一些。
江辞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让他作呕的男人。
不需要刀。
他的身体已经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
他对这个人，已经厌恶到了骨子里。
江辞将手机放回原处，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谢沉舟，闭上了眼。
晚安，谢沉舟。
这是你最后的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