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晚,林杋却是坐着车回的。
首都的街处处是人,繁华处最盛,车停停进进,窗外涌动的不是风,是人。
林杋走得累,刚沾了座便睡去。
连相机都忘了摘。
她的觉轻,容易醒,连呼吸都浅得似无,太过安静。
窗外升起隔音层,也是现在,虞鸣意听清了她的呼吸声。
轻,很轻。
林杋的手。骨感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大多时温凉,握起来会令人不敢用力。
虞鸣意回神。
再抬眼,却是与林杋泛着水雾的眼对上了。
“…”他意外愣了一下。
“我们要去哪?”显然,林杋想到了什么。语气戒备。
虞鸣意失笑。
“不回那里。”“有什么想法吗?”
林杋眨眨眼,这神情便是有了。
虞鸣意静静等她说出。
“…哪里看夜景好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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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旁人退后。
林杋看向镜内人影。
定神。
虞鸣意没穿外套,马甲不着掩饰,勾出劲挺的腰。
他穿得不正经,衬衫领松着,衣袖还未戴袖扣,挽出小臂。就那样斜靠在沙发沿,透过镜子,与林杋对视。
林杋收回眼,她的发已经盘起,后压的嵌花蝶微微曳动,乌影于铺在脖颈后的皮肤上。轻轻地,随呼吸发颤。
一切结束,虞鸣意却已不在屋内。
林杋谢过妆发师,目光流连在空荡二楼。
…不跟她一起…
“小姐…”忽得,妆发师开口。
只见她将巧克力糖果放进了裙子的夹层口袋里。重展好裙子,很好的掩藏住。
林杋惊喜。
“谢谢!”这样可以蜗居在角落了直到结束了。
妆发师wink一下。“先生嘱咐的。”她调整着林杋的碎发。将薄纱云肩系好。虚虚掩住露出的肩背。
虞先生很会挑衣服。
“小姐,请随我来。”侍从上前。
“………”“好。”林杋拉了拉合身的蕾丝手套。起身。
尽管不愿承认,但她确实想找虞鸣意,这个,突然喜爱捉迷藏的人。
而她终究会失望。在勾纵的长廊走到尽头,耳边细微的声音愈来愈近时。
“……”林帆悄看了眼侍从。又缓缓移开,片刻后又看回去。
如此往复几次,终于开了口。“您好。请问…虞先生呢?”有些难以说出。
侍从年岁不大,笑得却很让人安心。“您不用紧张。”
林杋勉强一笑。
这样或更好,意味她不会接受太多关注,只要某人没将她的照片神经病似地全场宣发。
快速审视了遍构造后,她从大部分人背对的门入内。
很成功。
林帆直着身,双手拉起些裙身。缓慢坐到了某个角落。
宴会有长椅。不会累了。
确保无人注意角落后,她抬眼,维持着微微戒备的姿势,乌黑瞳仁在眼眶里转溜,观察起了人群。
意外年轻,与电视上经常播报的某某集团CEO形象大相径庭。不过,也老大不小。
宴会的氛围意外放松,与游轮上的又不同,不沉闷也不浮躁,空气里只有清冽果酒香,不闷涩也不乏味。时时变奏的钢琴曲,是部分人兴致大发,聚在一起的即兴弹奏。
人们站着或坐靠着,从触手可及的地方叉来茶点,调侃好友日渐退步的舞步。
侍从托着嵌满袖扣,手表的丝绒妆盒,置入储藏柜和转表器。
林杋辨认过那些人。或许虞鸣意会在,嗯,丢下她,在人群中畅谈。但没有。
…………
唉,算了。
林杋拿出一颗糖,拆开包装纸,咬碎。葡萄味的。
懒得去想。
“似乎宴会并没引起您的兴趣呢。”
林杋回神,视线快速滑上。女人低着眼,颊边的红宝金蛇耳坠烁烁。
林杋猝然回笑。“您好。”
“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林杋脸颊透了些红。
“很漂亮。”“是油画?”傅闵坐下,玫瑰香蛇一般钻入了林杋的鼻腔,后调是岩兰草,冷冽清苦,像蛇泛冷的皮肤。
林杋点头。有些发晕。
泛古铜色的象牙白裙底,幽静的印象派紫睡莲。如同经年留存后,被少数人珍藏的古典油画。
傅闵的目光滑过林杋的脖颈,没有佩戴珠宝,漂亮的青色血管显露无疑。
顾家那小子花大钱搞了套什么来着,啊…帕拉伊巴碧玺。竟没让她带出来,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她是自己人。
“是跟着谁来的么?”傅闵揣着明白装糊涂。
“嗯,跟着人来的。”林杋没有点出名字。
“竟然将您独自放在这里。”“您独自坐了很久。”
林杋哑口,她以为这里已经很隐蔽了。“您不用担心。”
傅闵将酒杯放上扶手架,后背微微陷入软靠里。“我们好久没见到顾少爷了,都说,他近来得意忘形~”她慢呵呵笑着,眼睛勾了一下一脸懵的林杋。
顾少爷,再不提及,林杋都要把他忘了。不过.....她恍然大悟。且说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额,原来那次宴会后一直在传......
林杋笑锋一转,“那我更不会知晓了。”她佯装惊讶于这个误会,委婉表示否认。
“嗯~”傅闵抿着手中的酒,显然只看作不好言说,没再追进。
她的指腹擦拭过红宝石戒面。“那您是否愿意,暂时牺牲美好的独处时刻,满足我们对您的小小好奇心呢?”她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林杋无法拒绝,不是吗。“您说笑了,却之不恭。”
群面自沙龙光滑的丝绒上滑落,汇入声色人群。
仍旧是那套带着随心与客套的见面后,林杋坐在其中一边,耳边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贵圈秘闻,她目光游移,最后落去了酒杯,纯净的玻璃被倒入葡萄酒。光滑的壁面片刻浸染。
最后一滴朱色落归平静。
酒被侍从放置在林杋面前。
林杋微笑接过,没喝。她厌恶酒,就像厌恶烟。
但这里的人似乎都爱酒。
她没放下酒杯,望着不远处的弦乐团出了神。
群体影响人,人再构筑群体。
互为因果。
“林小姐感兴趣?”
林杋回神,浅笑了一下。“还行。”
“米克诺斯岛音乐节。在后天,您有兴趣?”
林杋直视他的眼,微笑。“可能不是很有时间。”
“我会为您留个位置。无论是否到场,都是我的荣幸。”
这个圈子真是一脉相承的强势。
“您太客气了。”她面上不显,收回眼,看向杯中的酒。
“傅小姐。”林杋转去一旁饮酒的傅闵,轻声。
傅闵有些醉了,似乎更慵散。但她到底是不会真醉过去。听着声音,眼尾一扬。“怎么了?”
“虞先生…不常出席自己的宴会吗。”或许说者无意,但于旁人听来,只生旖旎。
顾家小子魅力不够啊。他们一笑了之。
“虞先生?”傅闵似乎有些惊讶,她的眉挑起,明艳的五官染了喜色。“他不会出席的。”
他们都知道。
林杋心沉了一沉,坠到了腹水中。
她想追问为什么,又在一阵笑里没了勇气,是了,以何种身份呢。
所以一转眼人就不见了。不是因某种情急,而是从来如此无需奉告。
心里泛着波澜,她说不清其中原由。也不想究清。
“比起神出鬼没的虞先生。”“小姐何不放远于切实可在的人呢。”傅闵说笑着,唤了一人来。“沈家小公子,沈知,顾少爷见过他。”
林杋并未从思绪中出,笑容带上勉强,“你好。”她不认识顾谁谁。
“..你好”坐到身边的人意外腼腆,林杋松快了些。起码不是八面玲珑,几句话绕几个弯了。
虽说,说完这话后,两人干瞪起眼,尬笑几下再没主动开话头,双相沉默着听圈子秘辛。
林杋垂了眼,疲惫起来,口中的葡萄味已然散去,只留下一些糖果的干涩。
是的,她竟然失望,竟然...委屈。
或许她太慢发觉,对虞鸣意的依赖,早已一点点如蛛丝盘结…
视线里再次挤入那紫色睡莲,静静地,晕染着池水如梦似幻的颜色,像在鄙夷自己的盲目天真。
林杋眨动了下干涩的眼睛。
她不想待在这里。
“抱歉,我去整理下头发。”林杋微笑着和傅闵告辞,并在谈话声适时减弱后,一一点过头。
任何人身边都不想。
她撑起裙面起身离开。
“不舒服?”
自头顶而来。
熟悉的声音,竟然是熟悉。
林杋没有抬眼。
“…………………”满堂寂静。陷入震愕。
虞先生。
.......
虞…先生
所有人站起了身。却不敢有所动作。
钢琴伴调退出,只剩大提琴纤细的几根弦微微颤动。弦乐进入低鸣。
“嗯。”第一声嗯哑在了嗓子里,林杋吸了吸气,重新嗯了一声。她眨动着莫名发烫的眼眶。低垂眼。却和沈知交对上视线,而后是傅闵,傅闵身旁的,再身旁的。
只要她想,现在可以和这里的所有人对视上了。
“............”林杋抬头,目光被虞鸣意承接。
“虞先生。”她道。
随后,此起彼伏地,宴会响起了问候声,谨慎却又殷切。
“抱歉。”
源于这个人的声音一出现,宴会又会再次悄无声息。
林杋笑,“您不用道歉。”表情没什么异样,因为确确实实不需要。
“董事会议,抱歉,是我的问题。”虞鸣意将记录调出,指腹抹了下林杋早已褪红的眼尾。
林杋下意识躲了一下,“........”眼睛状似无意地飘去屏幕。
一小时47分钟。
“您不用跟我解释的。”这次的话是真的。虞鸣意看得出来,他微微松了口气。看向不知处,“请尽兴。”话语的棱角是儒雅而温和的。
随后人群的目光真得收回了,至少是客观上的。
“冷?”虞鸣意短暂握了下林杋的手。
“....没有。”林杋抽回手,从适才的情景脱出后,尴尬开始慢慢缠绕上来。
她看着虞鸣意轻车熟路地回到那个角落。抬头环顾了墙角一周。“监视我?”
“小姐语出惊人。”虞鸣意真是冤枉,只是凑巧。
林杋掏出糖果,走去坐下,自己吃一个,递给他一个。
“他们以为我和顾先生有关系。”她坐在旁边。兴师问罪。
虞鸣意含着糖。有些被齁到。“...抱歉。”
“嗯~接受。”这颗糖是龙井茶味。“先生还想待在这里吗。”
“偷溜出去?”
偷溜,林杋折叠起糖纸。“嗯,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