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杋再次睁开眼时,夜色仍浓如漆。
车内没有灯,只窗外明暗。黢黑的车窗框将视野定死。
她看了下时间。冷光使她清醒。
九点四十一。将近一个小时。时差没倒过来,她竟然睡着了....
椅子被调平了,这让她睡得更踏实,更沉更长..
林杋喝了口冷水,余光扫过虞鸣意。
在处理事情。
“醒了。”电脑屏光反射在镜框。
林杋低低嗯了一声。随即才发觉并非问她。是提醒。
车速快了,有所目标地转了向。而后方灯光被缓缓调亮。
“..........”林杋盯着壁灯,眨了两下眼。张张口又闭上。
几番犹豫后,她将谢谢吞进肚子里,看去了窗外。
陌生街景。
是了,陌生,即使爸妈还在时,会载着她和弟弟去外省玩,也没走过这条路,那时一上高速,弟弟就会吵着要手机看动画,抱着平板问爸爸距离动物园还有多久...
可惜,留下的最后一栋遗产转卖后,弟弟被无出的舅舅舅妈接纳。和自己逐渐生分了。而她,生在这里,辗转着,似乎不属于任何地方。
九点四十五,林杋站在了停机坪,她看着私人飞机,心里生出了巨大的虚无感。
她曾想过逃离,无数次,却从未如此果断地,斩断一切般,以绝不回头的气势离开整个城市,甚至是,一个国家。
“虞先生。”
她开口。漂浮的意识落到实处。
那双眼睛落在了自己身上,深邃地,湮灭一切般反映世人的**。只剩留白。
似是一直在等自己开口。
林杋的错觉愈发大胆,癫狂,不可一世。
“春夏秋冬。”“我要看。”
为了掩饰此种动容般,她刹那的念头带了讥讽,桀骜。
似是为了控诉他的纵容,反抗他的应允。
那是种别扭的情绪,扭曲成山峦,使林杋有那么一刹那,不是自己。但只是刹那。只会是。
虞鸣意笑了,只是眼中带出的那一丝笑意。
“好。”
仍然是好。
林杋怕了,不是怯懦,不是畏惧,而是不知道自己将要付出什么,才能回馈他的每一句轻描淡写。
她知道,她倒卖无数个自己都没用。
林杋坐上了飞机,靠在窗边,面前是一份焦糖蛋糕。
淡奶油抹得很多。
..............
目光放远去云海。
心中疑问再次浮出。
她知晓或许这只是上位者的一个念头。尽管帽子戏法里,她是那颗球。
可她仍想知道,为什么。
虞鸣意的注目无疑是馈赠。而林杋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得天独厚的气运子。
她相信,自己的每一次投去的目光中,都夹杂着反问。
虞鸣意看得见,亦看得出。可他不答。他漠然地俯视,静候,林杋自己找到答案。
—————
处于夏时,往往怀念冬,临了冬后,又不禁开始怨恨起寒冷。
林杋一向讨厌冬天。手会很冰,脚如何都捂不暖和,冷冽的空气会阻塞呼吸。剐蹭着脸,干燥,刺骨。
又是一个早晨,林杋拿着相机,对准了朝霞。
拍完各个时段后,便撑起舱窗沿,放目失神。
一个小时后,起落架自机身弹出,滑行于空旷轨道。嗡鸣声自舱壁闷闷传来。
大洋西岸——塞桑。冬季。
林杋睨了眼虞鸣意。
既然什么都知道,那自然也知道她只带了夏装。
或许是怀疑的目光留滞了有一会儿,亦或是本就预先等待。虞鸣意看了回来。
“我知道。”带着轻笑。于光亮下,竟然是温和的。
林杋多盯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她跟在虞鸣意身后,于离开前还是舀了口奶油吃下。
比游轮上的都好吃。醇厚的焦糖裹着奶香,蛊惑味蕾。
封闭栈道不久后被替用成玻璃,通透的雪山环伺下,直通车位。
林杋走在时刻供应的地暖上,挽了挽袖子,坐进车,
这次再困都不会睡着。
越野车缓缓驶进大雪。
塞桑,林杋搜索着。
网络引擎关于它的介绍很少,只知是大洋西岸的一个中间城市。临山峰,远海。长期处于封闭状态。
遗落之境。
扫略过一遍后,林杋看着窗外,脑中闪过了这个词。
或者说,更像未来都市中,被圈养的狂欢禁域,燃烧**,饮用金币,隔绝于末日之外。
不过,林杋不会再这样想。
因为它的美,令她意外。
那是层峦的雪峰,不是那种厚的,是刚刚可以铺白的薄雪,仍有锈棕色冻草。如主动脉般延伸至山脚下。
天壁一般的雪山,平缓的坡度并不凌厉。
低矮古朴的小镇在盘布。一直一直跟随到峰上的牧场,谷房和风车。
松杉林是遍地的,可以说是毫无规矩的。霸占着太多地方,又并不被人为驱赶。鸟群会穿过它的躯体,亦或是跳动在它的颅上,黑黑的,环绕几圈,又向远方飞去。
苍茫之中,只有一处旅店,巨人般,傲立于一座雪山之上,于风雪中,背堑而立。
不难看出,那已经很老,由古堡改建,或许是上世纪的幽灵多发地。
林杋远望着绵延至它的长道。那道砌于山脊的老城墙,她会想这样走上去,而不是由升降台连着车一同....送进去。
这般说有些滑稽。但确确实实是这样进入的。
车窗外,雪杉群正从容。
纵高十七层的古堡,其第十五层,是林杋所认为最好的观测点。庆幸的是,也是最终走向的那一层。
不过,不止。上中下三层,似乎因为某人的到来而全然空置。
林杋凝视着虞鸣意的背影,眼神大胆放松了许多,如若某人不会突然回头。
塞桑,自远望那刻,她便已知其厉。似它不对外开放一般,是属于虞鸣意这种人的世界之外。
这种极为隐形的威压,是只需他站在这片土地上,便令人极目仰望。
弱水三千,当真只取一瓢。
当上下三层,左右十一间,只中间一房被使用时,林杋跟在后边的步子便愈缓慢了。
她的目光扒在不断逝去的廊壁上,脚下的每步变得清晰,自己与那高大身影也逐渐拉远。
她的目光因紧张而失去归所,流连于各处,但又总会停留于那个背影。
虞鸣意的步子很缓,但跨步却比她大,故而她借此自欺欺人,理所当然地往后退着。
那早已大开的房门,却始终在向她走近,闲庭信步着,像某人。
就非得一间吗,死变态。
林杋瞪了虞鸣意一眼。
合格的同行者,应该能快速共情他人的不可说之事,并迅速调整方案,恰类比现在。
很明显,虞鸣意就是故意赏玩她的不安。她这般恶劣地想。
但她确确实想对了,没人知道,身后时缓时快的动静,催得虞鸣意唇角微扬。
林杋还是站在了门口。
令她大失所望地。
堂堂塞桑,房间竟然还没游轮的大。她沉默地控诉着。
为了赏雪,曲面望景台占了大片地,并打通内外,一举造了个傍景温泉池。
这极大地压缩了内部空间。只有一个厅室,两间卧房。
其实不算小的,满屋短绒毯,古法壁炉,围炉沙龙,驯鹿标本,堆满礼物的青色圣诞树,可供舞蹈的音乐台,以及那长十米的会餐桌…
只不过林杋心中的大,应该是抬头见虞鸣意,亦觉模糊的。
“怎么了。”
虞鸣意的声音有些湿润,他正饮着清酒。
虽说整个古堡暖气都足,但林杋觉得冷了。
“……”林杋卖了他个面子,踏进了一步。但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她将说的话作铺垫。
“…我去另一个房间。”她道。
虞鸣意的眼眸低垂,似是真得在思考。
林杋盯着他。
“很贵。”
睁眼说瞎话。
藤蔓在林杋心中蔓延。
她走了进去,不知哪冒出来的警卫关了门。
步子顿了顿,林杋走去坐下。
外面开始飘雪了,蔚然,宏大地侵占整个世界。美到极致。
很多时候,林杋会看着虞鸣意。像是一种对灵魂的吸引般,不可控地。
她喜欢盯着人,像兽类对其他物种的天然好奇般,洞穿他 ,了解他,然后食髓无味地远离。
但虞鸣意让她不想探究,一点都不想,但每次发完呆后,她才能觉出已不知停留过去多久的目光。而恰恰那时,虞鸣意会看过来,像是在告知,他又一次发现她了。
...........
虞鸣意是什么感觉。
她会形容那是种,被雾气洇润的触觉。
雾是什么,水汽,轻,清,有些闷涩。
她的目光可以穿入,却无法穿透。
除此之外,便没有了。
林杋收回眼,看向雪景。
虞鸣意将最后一口酒饮尽,目光在林杋收回目光后落去。
狐狸。第二次遇见林杋时,他的印象。
复杂所以深刻,冷漠故而狡黠。
“虞先生,请问哪里可以买衣服。”林杋转过头,眼睛却没看过去。很刻意的目中无人。
想去古城墙。至少现在不想待在这里。
“试衣间。”虞鸣意这次是真笑了。
林杋起身,脚步轻快。毕竟这意味着不用花自己的钱。
她跟随侍从走去另一房间。
是了,另一个。那里仍保留一体的中古风。只是一切造具都被替换掉了。
林杋走在层叠衣架间。即使有宏控大屏,她也决议“不辞辛苦”,亲自挑选。
冬衣,只是一个季节的衣服。一个码。
井然有序地塞满了整个,所谓的试衣间。奢侈。
再回去时,她换了件米黄色羽绒服。站在转角,顶穿好雪地靴,掐戴上口罩,最后摆弄着手套以更贴合。
“虞先生,我先去外面…”林杋的话止住了。
因为虞鸣意正倚靠在走廊。穿着羽绒服。
…
霸总怎么能穿羽绒服。应该把正装焊在身上。
她的目光上下移动了,一时没在乎虞鸣意的来意。
不过,吐槽确实不适用他,她不甘地想
毕竟任何风格,似乎都无法从他身上找出不对来。
“……你要跟我一起…”林杋的下半张脸被挡住了,眼睛里的情绪便愈明显了。
不加掩饰的低触,和…烦躁。
因为她不想和他待一起。因为她要摄影。
虞鸣意侧过身,示意她先走。
林杋收回眼,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只需要沿着来路走,很简单,只需要忽略身后的脚步声。很简单。
她愈走愈快。
鬼打墙似得,身后脚步从不曾远去,而仍是那般,不疾不徐地,跟在后边。
这不禁令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如此空旷的老古堡里。
“林杋。”
一声唤,微沉,在廊道回荡。
林杋激灵了一下。她唰一声回了头。身体却保持着向前的趋势。
视线从宽阔的胸,上移到肩,再上,最终对上了虞鸣意的眼。
最后唰一下下行至那展开的手心。
一枚镜盖正躺在那里。静静地,在坏人手里等待主人。
……
林杋有些尴尬。
“谢谢。”剪得太干净的指尖很轻巧地捏了回来。连可疑且暧昧的一点剐蹭都没有。
她回笑。
奈何口罩遮掩假笑,逃鬼一样的眼神出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