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语棠四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见到冷歆落。
老宅的西厢院墙下,她正蹲着看蚂蚁搬家,绣着小荷花的鞋面上沾了泥。奶娘在后面追着喊“小姐慢些”,声音被七月的蝉鸣吞没。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株梧桐树下的影子。
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女孩,坐在青石凳上,背挺得笔直,像戏台上那些唱青衣的角儿。可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白皙的脖颈,不伦不类地扎着两个小髻。最奇怪的是,她在绣花。
四岁的温语棠不懂什么叫“违和”,只是觉得这个姐姐和家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母亲绣花时是慵懒的,丫鬟们绣花时是匆忙的,而这个姐姐绣花,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很用力的事情,每一针都屏着呼吸。
“你是谁?”她走过去,仰着头问。
女孩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冷歆落。”
“冷心落?”四岁的小朋友发音还不准,“你的心掉了吗?”
这一次,女孩抬了眼。温语棠后来一直记得那双眼睛——十一岁的年纪,却有着大人也少有的沉静,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潭水,映着她小小的、傻气的倒影。
“是歆,不是心。一个音,一个欠”女孩纠正她,轻轻在手心写字,声音依然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歆落姐姐。”于是温语棠很自然地叫了,凑过去看她的绣绷,“你在绣什么?”
“荷花。”
“为什么绣荷花?”
“你小叔叔喜欢。”
小叔叔。温语棠知道,是那个常年不在家的温晏卿。听说在北平念过洋学堂,现在在上海做什么生意,一年只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家里都鸡飞狗跳——祖母嫌他不务正业,父亲说他败坏门风,只有祖父默许,因为小叔叔能赚钱。
“小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那还早呢。”四岁的孩子对时间没概念,只觉得过年是很远的事情。她伸手去摸绣绷上的丝线,被冷歆落轻轻挡开。
“脏。”冷歆落说,指了指她沾了泥的手。
温语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冷歆落一尘不染的月白衣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手背到身后,小声说:“我去洗手。”
“嗯。”
那天下午,温语棠洗了三遍手,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冷歆落旁边,看她绣花。蝉在树上嘶鸣,梧桐叶子筛下碎金子似的光,落在冷歆落低垂的睫毛上,像停了一只金色的蝴蝶。
“歆落姐姐,你从哪里来?”
“苏州。”
“苏州远吗?”
“远。”
“那你为什么来我家?”
冷歆落的手又停了。这次停了很久,久到温语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很轻的声音:“我娘死了,我爹不要我了。”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私生女”,什么叫“童养媳”,但她听懂了“不要了”。她想起上个月养的小兔子死了,奶娘说“扔了吧”,她就是这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想哭。
于是她真的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冷歆落愣住了,放下绣绷,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你哭什么?”
“他们不要你……”温语棠抽噎着,“我也不要他们了,我要你。”
冷歆落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波澜。她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擦了擦小朋友脸上的泪。
“别哭了,眼泪是咸的,会腌疼皮肤。”
这个说法很怪,但温语棠当真了,立刻止住哭,只是还在抽气。她抓住冷歆落的手,很认真地说:“歆落姐姐,以后我保护你。”
冷歆落笑了。很淡很淡的笑,像蜻蜓点过水面,很快就散了。
“好。”她说。
冷歆落记得来温家那天的雨。
苏州的雨是缠绵的,杭州的雨是清透的,而温家所在的这座江南小城的雨,是粘稠的,像化不开的墨,把天空染成铅灰色。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拎着一个小小的藤箱,跟在父亲——不,那个她该叫父亲的男人身后,走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冷国栋,她的生父,杭州绸缎商人,家有妻妾四房,子女七个。她是外室所生,连庶出都算不上。母亲病逝后,她被接回冷家三个月,受尽白眼。然后这门亲事就定下了——温家的小儿子温晏卿,年过二十未娶,算命的说要找个八字相合、命硬的,压一压他的浪荡性子。
她,十一岁的冷歆落,被选中了。
童养媳。好听点叫“养女”,难听点就是提前买进门的媳妇。等她十八岁,温晏卿三十岁,就圆房。
“歆落,到了温家要听话。”冷国栋在温府门前停下,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如释重负,“温家是大户,比冷家体面。你好好侍奉公婆,将来有你的好日子。”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温家确实体面。五进的大宅,雕梁画栋,仆从如云。她被领到正厅,一屋子人坐着,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正中坐着温老爷,五十来岁,不怒自威。旁边是温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眼神却锐利。两侧是温家的两个儿子——长子温晏恒,三十出头,面容严肃;次子温晏卿,冷歆落的“未婚夫”。
“抬起头来。”温老爷说。
她抬起头,不卑不亢。
“多大了?”
“十一。”
“读过书吗?”
“读过三年私塾,识得几个字。”
温夫人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女孩子识几个字就够了。以后在温家,要守温家的规矩。你虽是小卿的媳妇,但年纪还小,先跟着李妈妈学规矩,住西厢。”
“是。”
就这样,她在温家住了下来。西厢是偏院,离主院很远,倒也清净。每日卯时起床,跟着李妈妈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奉茶,怎么行礼。下午学女红,因为温晏卿喜欢苏绣。晚上抄《女诫》,一遍又一遍。
她像个精致的木偶,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做着所有“该做”的事。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本《唐诗三百首》,就着月光,轻声念: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母亲说,她的名字是受这首诗意境的启发。“歆”是喜爱,“落”是月落。母亲希望她一生被人喜爱,如明月般皎洁。可母亲忘了,月落之后,是漫长的黑夜。
她在温家是个尴尬的存在。下人们当面叫她“冷小姐”,背后叫她“童养媳”;主子们当她是个摆设,只有需要敲打温晏卿时,才会提起“你那个小媳妇”。
温晏卿第一次来西厢房,是她到温家三个月后。年关将近,他带着一身风尘和洋派的香水味回来了。那天家宴,她终于见到了这个“未婚夫”。
二十三岁的温晏卿,和温语棠的父亲温晏恒有五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温晏恒是沉稳的,像山;温晏卿是流动的,像水——不,像酒,带着危险的诱惑。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这就是歆落?”他看着她,眼神是审视的,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叫小叔叔。”温夫人说。
她垂下眼:“小叔叔。”
温晏卿笑了,走过来,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让她浑身一僵。
“这么小啊。”他说,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嫌弃,“好好养着吧,等长大了再说。”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情绪——无奈,认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原来他也是不情愿的。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松了口气。
家宴后,温晏卿单独找了她。在西厢的院子里,他点了一支烟——这在温家是绝对禁止的——靠在梧桐树上,看着她。
“冷歆落,十一岁,苏州人,生母早逝,父亲是冷国栋。”他像背书一样念出她的来历,然后吐出一口烟圈,“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她摇头。
“因为你命硬。”温晏卿笑了,那笑里有些讽刺,“算命的说,我命里带煞,需要个命硬的镇着。你八字正好,又是私生女,命够硬,也够贱,好拿捏。”
话说得直白又残忍。可她没觉得受伤,只是平静地问:“小叔叔想要我做什么?”
温晏卿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倒是通透。”他弹了弹烟灰,“我也不瞒你,这门亲事是老爷子定的,我反对过,没用。但我不想娶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说出去丢人。这样,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安心在温家待着,该学的学,该做的做,面上过得去就行。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说服老爷子退了这门亲,到时候给你一笔钱,送你出国,或者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亮:“小叔叔说话算话?”
“我温晏卿虽然浑,但从不骗女人。”他掐灭烟,“尤其是小女孩。”
“好。”她点头,“我信小叔叔。”
温晏卿走了,留下淡淡的烟味。她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天。冬天的夜空干净,星星很亮。她想,也许这就是转机。七年,等她十八岁的时候,也许真的能飞出这个笼子。
然后她就遇到了温语棠。
那个四岁的小团子,哭得满脸泪,说要保护她。
真是傻气。
可那个下午,看着温语棠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看着她认真说“我要你”的样子,冷歆落心里那块冰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温语棠五岁那年,开始正式启蒙。教书先生是前清的秀才,花白胡子,之乎者也。她坐不住,总想着溜出去找歆落姐姐。
“小姐,专心。”先生敲戒尺。
“先生,我渴了。”她找借口。
“刚喝过茶。”
“那我饿了。”
“还不到时辰。”
温语棠瘪嘴,眼睛往窗外瞟。西厢的墙头上,探出一枝梧桐,叶子绿油油的。歆落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绣花?抄书?还是跟着李妈妈学规矩?
她不喜欢李妈妈。那个老嬷嬷总是板着脸,对歆落姐姐很严厉。有一次她偷偷看见,歆落姐姐端茶时手抖了一下,洒出几滴,李妈妈就用戒尺打她的手心。
“你怎么不躲?”事后她问,捧着歆落姐姐的手吹气。
“躲了会打更重。”冷歆落平静地说,仿佛被打的不是自己。
“我去告诉祖母!”
“别去。”冷歆落拉住她,“这是我该受的。”
“为什么该受?你又没做错事!”
“因为我是童养媳。”冷歆落看着她,眼神很静,“棠棠,你要记住,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是温家唯一的小姐,我是温家买来的媳妇。你可以犯错,我不可以。”
温语棠不懂,但她记住了“不一样”。从那以后,她更频繁地往西厢跑。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小玩意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冷歆落旁边,看她绣花,一看就是一下午。
冷歆落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说先生今天教的诗,说三哥又捉弄她了,说厨房新做的桂花糕真好吃。冷歆落就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针线不停。
“歆落姐姐,你为什么总是绣荷花?”有一次她问。
“你小叔叔喜欢。”
“可是你不喜欢荷花,对吗?”
冷歆落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绣荷花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温语棠伸手,想抚平她的眉心,“像这样。”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冷歆落微微后仰,避开了。温语棠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
“棠棠,”冷歆落的声音很轻,“不要随便碰我。”
“为什么?”
“不合适。”
又是“不合适”。温语棠不懂,为什么她和歆落姐姐之间,有那么多“不合适”。但她听话,收回了手,只是心里闷闷的。
六岁那年,温语棠生了一场病。风寒,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中,她总觉得有人坐在床边,用冰凉的手帕敷她的额头。那双手很凉,动作却很温柔。
“娘……”她喃喃。
“是我。”是冷歆落的声音。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冷歆落坐在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歆落姐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冷歆落换了一块手帕,“还难受吗?”
“难受……”她哭起来,“头好疼,身上也疼……”
“乖,不哭了。”冷歆落轻轻拍着她,像母亲哄孩子那样,“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你陪我……”
“好,我陪你。”
那天,冷歆落陪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冷歆落却因为擅自离开西厢,被罚跪祠堂。
温语棠知道后,光着脚跑去祠堂。冷歆落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背挺得笔直。
“祖母!是我要歆落姐姐陪我的!不关她的事!”她抱着祖母的腿哭。
温夫人看着她,又看看跪着的冷歆落,叹了口气:“罢了,都起来吧。下不为例。”
冷歆落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温语棠赶紧扶住她,小声问:“疼吗?”
“不疼。”
“骗人,跪了那么久,肯定疼。”
冷歆落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七岁那年,温语棠开始学琴。教琴的女先生是从上海请来的,很年轻,烫着卷发,穿旗袍,说话软绵绵的。她说温语棠有天赋,手指长,乐感好。
温语棠却不喜欢琴,她喜欢看歆落姐姐写字。
冷歆落的字很好看,是簪花小楷,秀气中带着风骨。她常临《灵飞经》,一遍又一遍。温语棠就趴在桌边看,看墨在宣纸上晕开,看冷歆落低垂的睫毛,看阳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
“歆落姐姐,你教我写字吧。”她说。
“先生不是在教你吗?”
“先生的字没你好看。”
冷歆落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好,我教你。”
于是每天下午,在琴课之后,温语棠就溜到西厢,跟着冷歆落学写字。冷歆落很严格,握笔的姿势,运笔的力道,一点不能错。
“手腕要悬,不要用力。”
“这一撇要舒展,像燕子的尾巴。”
“这个字写歪了,重写。”
温语棠写得手酸,却从不说累。因为她喜欢这个时候的歆落姐姐——专注的,耐心的,眼睛里只有她和纸笔,没有那些沉重的规矩。
有一次,她写“月”字,总写不好。冷歆落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那双手很凉,骨节分明,覆盖在她的小手上,一笔一划。
“看,要这样,起笔轻,行笔稳,收笔回锋。”
温语棠闻到了冷歆落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墨香。她的背贴着冷歆落的胸口,能感觉到微微的起伏。
“歆落姐姐,你身上好香。”她忽然说。
冷歆落的手一僵,松开了。
“认真写。”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哦。”温语棠吐吐舌头,继续写字。但那个拥抱的温度,她记了很久。
七岁的温语棠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她只是觉得,和歆落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心里满满的,像吃了一块最甜的桂花糕。
她也不知道,在西厢的窗外,温晏恒站了很久,看着屋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眉头深深皱起。
冷歆落十四岁那年,温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温晏卿从上海带回来一个女人。叫苏婉,是百乐门的歌女,穿一身猩红的旗袍,烫着大波浪卷,涂着鲜艳的口红,站在温家古朴的正厅里,像一朵不合时宜的罂粟花。
“爹,娘,这是苏婉。”温晏卿搂着那女人的腰,笑得玩世不恭,“我要娶她。”
温老爷当场砸了茶杯。
“混账!你已定亲,怎可另娶?!”
“定亲?”温晏卿挑眉,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冷歆落,“您说的是歆落?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我等得起,人家姑娘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等!这是你爷爷定的亲!”
“爷爷都过世多少年了!”温晏卿的声音也高了,“现在是新时代,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我要娶谁是我的自由!”
“自由?”温夫人气得发抖,“你这些年做的混账事还少吗?在上海花天酒地,我们不说什么,现在倒好,要把这种女人娶进门!你是要气死我们!”
“苏婉不是‘这种女人’!”温晏卿也怒了,“她清清白白,靠本事吃饭!”
“清清白白会在那种地方?”
争吵越来越激烈。冷歆落站在阴影里,像个局外人。她看着温晏卿涨红的脸,看着苏婉苍白的脸,看着温老爷和温夫人铁青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却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被安排好了归属,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最后是温晏恒进来打了圆场。
“爹,娘,二弟刚回来,先让他休息吧。这事从长计议。”他看了冷歆落一眼,“歆落,你先回房。”
“是。”她行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她没回西厢,而是走到后院的小池塘边,坐在石头上发呆。池里的荷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在月光下像笼着一层纱。
“你倒是清闲。”身后传来温晏卿的声音。
她没回头。
温晏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有些模糊。
“今天的事,你怎么想?”他问。
“小叔叔想让我怎么想?”
温晏卿笑了,笑声里有些疲惫:“冷歆落,你永远这么冷静。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十四岁。”
“我是不是十四岁不重要,”她转头看他,“重要的是,小叔叔真的想娶苏小姐吗?”
温晏卿没说话,狠狠吸了一口烟。
“苏小姐是个好女人。”冷歆落继续说,“但小叔叔,你娶她,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是为了反抗这桩婚事,反抗这个家?”
温晏卿愣住了,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你……”
“小叔叔,我不傻。”她站起来,月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次次反抗,又一次次妥协。你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被安排的人生,所以你逃去上海,做家里不允许的事,交家里不认可的朋友。苏小姐,大概也是你反抗的一部分吧?”
温晏卿看着她,眼神复杂:“你都知道?”
“知道。”她点头,“小叔叔,我们做个交易吧。”
“又是交易?”
“你帮我离开江家,我帮你解决苏小姐的事。”
温晏卿眯起眼:“说说看。”
“我可以去跟老爷夫人说,我同意退婚,成全你和小叔叔。”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条件是,他们必须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温家,自谋生路。”
“你会这么好心?”
“我不是好心,是为自己打算。”冷歆落看着他,“小叔叔,你承诺过等我十八岁就放我走,但苏小姐的出现是个机会。我主动退婚,全了温家的面子,老爷夫人也许会同意的。”
温晏卿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支烟燃尽。
“你要多少?”
“足够我在上海租一间房,生活一年的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温晏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好,我答应你。但歆落,你想清楚了,离开江家,你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她轻声说。
温晏卿看了她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去说。成不成,看天意。”
“谢谢小叔叔。”
温晏卿走了。冷歆落重新坐下,看着池中的月亮倒影。风吹过,荷花摇曳,月亮碎了又圆。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她知道,她必须离开。十四岁,距离十八岁还有四年。四年,足够发生太多事,足够让一个女孩在深宅大院里被彻底驯化,变成真正的笼中雀。
她不要。
绝不要。
第二件大事,发生在三天后。
温语棠失踪了。
温语棠是故意的。
她听到了大人们的争吵,听到了“退婚”两个字。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歆落姐姐要离开温家了。
这个认知让她恐慌。
四岁到七岁,三年时间,冷歆落已经成为她生命里的一部分,像空气,像水,不可或缺。她不敢想象没有歆落姐姐的日子——谁教她写字?谁在她生病时陪她?谁听她说那些幼稚的烦恼?
所以她跑了。
带着她攒下的所有零花钱,一个小包袱,装着她最喜欢的布娃娃,和冷歆落送她的那支毛笔。她要去找歆落姐姐,告诉她不要走,或者,带她一起走。
七岁的孩子,对世界有多大毫无概念。她只知道温家很大,外面更大,但具体有多大,她不知道。她趁着午休,丫鬟打盹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后门。
外面的世界很吵。车马声,叫卖声,人声鼎沸。她紧紧抱着包袱,在人群里穿梭。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饿了,渴了,脚也疼了。
“小姑娘,一个人啊?”一个男人拦住了她,笑得有些奇怪。
她警惕地后退:“我等我爹。”
“你爹在哪儿啊?叔叔带你去找。”
“不用了……”她转身就跑,撞进一个人怀里。
“棠棠?”
是冷歆落的声音。
温语棠抬头,看见冷歆落苍白的脸,眼里满是惊慌。
“歆落姐姐!”她扑进冷歆落怀里,终于哭出来,“我要找你……你别走……”
冷歆落紧紧抱着她,手在发抖。她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冷得像冰。男人讪讪地走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知不知道多危险?!”冷歆落的声音是严厉的,但抱着她的手却很紧。
“我不要你走……”温语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走了我怎么办……”
“先回去再说。”冷歆落抱起她——七岁的孩子已经很重了,但冷歆落抱得很稳。
回到温家,已经闹翻了天。温夫人急得晕过去,温老爷大发雷霆,下人们跪了一地。看到温语棠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温语棠!”温晏恒冲过来,一把抱过女儿,上下检查,“你去哪儿了?急死爹了!”
“我……我去找歆落姐姐……”温语棠小声说。
温晏恒这才看到冷歆落。她站在门口,额头有汗,脸色苍白,但背挺得笔直。
“是你带她出去的?”温晏恒的声音很冷。
“不是的爹!是我自己跑出去的!是歆落姐姐找到我的!”温语棠急忙说。
温晏恒看了冷歆落一眼,眼神复杂:“你先回房。”
“是。”
冷歆落行礼,转身离开。温语棠想追,被温晏恒按住。
“爹!你不要怪歆落姐姐!是我的错!”
“我知道是你的错。”温晏恒叹了口气,把女儿抱到椅子上,“但你告诉爹,为什么跑出去?为什么去找她?”
“因为……因为我听到你们说,歆落姐姐要走了……”江若芷的眼泪又掉下来,“爹,不要让歆落姐姐走好不好?我舍不得她……”
温晏恒沉默了。他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想起这些年来,冷歆落对温语棠的照顾。平心而论,冷歆落是个好孩子,懂事,乖巧,从不惹事。但她的身份太尴尬,她和温家大小姐的关系……也太近了。
“棠棠,”他擦掉女儿的眼泪,“歆落姐姐长大了,总要离开的。就像你,长大了也要嫁人,离开爹娘。”
“我不要嫁人!我就要和歆落姐姐在一起!”
童言无忌,却让温晏恒心头一跳。
“这种话不许再说。”他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是温家的小姐,她是...总之,你们不一样。以后,少去西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听话。”
那天晚上,温语棠被罚禁足三天。她哭累了,睡着了。梦里还在喊“歆落姐姐”。
而西厢,冷歆落跪在温夫人面前。
“今日之事,是我的疏忽。”她低着头,“请夫人责罚。”
温夫人捻着佛珠,看了她许久:“歆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今日语棠走失,虽不是你的错,但若非你平日与她太过亲近,她也不会如此依赖你。”
“是。”
“我知道,这些年你在温家不容易。小卿荒唐,委屈了你。”温夫人叹了口气,“退婚的事,我考虑了。你若真想走,等满十六岁,温家给你一笔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对得起你母亲。”
冷歆落猛地抬头。
“夫人……”
“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温夫人看着她,“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天起,离棠棠远一点。她还小,不懂事,你不能不懂。”
冷歆落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是。”
“去吧。”
冷歆落站起来,膝盖有些麻。她一步一步走出正厅,走进夜色里。月光很好,和刚才在外面找到温语棠时一样好。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她以为看到了出路,其实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而那个抱着她哭,说“不要你走”的小女孩,终究是要放手的。
她回到西厢,看见桌上放着一包桂花糕,下面压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着:“给歆落姐姐,对不起。”
是温语棠的字。
冷歆落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四岁的小团子,说要保护她。
现在,那个小团子七岁了,依然想保护她。
可是我的小朋友,你保护不了我。
我也保护不了你。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七岁的年龄,还有身份,规矩,和这座深宅大院,筑起的无形的高墙。
温语棠十岁那年,冷歆落十六岁。
三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
温晏卿最终还是没娶苏婉。不是家里反对,是苏婉自己走了。她留下一封信,说不想耽误温晏卿,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温晏卿消沉了一段时间,又回了上海,继续过他浪荡公子的生活。退婚的事,不了了之。
温语棠长大了,抽条了,从圆滚滚的小团子,长成了纤细的少女。她依然学琴,琴艺进步很快,先生说她有天分。她也依然写字,字越来越好看,有了冷歆落七分风骨。
只是,她很少能见到冷歆落了。
那天之后,温晏恒真的限制了她去西厢的次数。一开始是每天一次,后来是三天一次,再后来是七天一次。每次去,都有丫鬟跟着,时间不能超过一炷香。
“为什么?”她问父亲。
“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虽然都是女孩,但年纪渐长,也该避嫌了。”温晏恒这样回答。
“可歆落姐姐不是外人!”
“她是你小叔叔未过门的妻子,更该注意分寸。”
温语棠不懂,但她拗不过父亲。于是她学会了数日子,像囚徒数着放风的日子。一到可以去西厢的那天,她就早早起床,挑最好看的衣服,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功课,然后飞奔而去。
冷歆落也在变。十六岁的她,彻底长开了。五官精致,气质清冷,像一枝带露的白梅。她还是话少,但看温语棠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歆落姐姐,我又学了一首新曲子,弹给你听好不好?”
“歆落姐姐,先生夸我的字有进步了,你看!”
“歆落姐姐,三哥今天又欺负我,你帮我教训他……”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冷歆落就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手里做着自己的事——有时候是绣花,有时候是抄经,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歆落姐姐,你在想什么?”温语棠问。
“没什么。”冷歆落收回视线,“棠棠,你该回去了。”
“还早呢……”
“不早了。”冷歆落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下次再来。”
每次都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近不远。温语棠觉得,她和歆落姐姐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她拼命想靠近,冷歆落就悄悄后退,永远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那天,她偷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那天先生提前下课,她想着去母亲那里讨点心吃。走到门口,听见父母在说话。
“……棠棠也十岁了,该懂事了。”是温晏恒的声音,“她总往西厢跑,不像话。”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也是自然。”母亲的声音温柔。
“感情好是一回事,但……”温晏恒压低声音,“你难道看不出来?棠棠对冷歆落,太过依赖了。这不是好苗头。”
“你的意思是……”
“冷家那孩子,心思深。她讨好棠棠,未必没有自己的打算。棠棠单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事。”
“可冷歆落不是那种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温晏恒打断她,“总之,以后不能再让她们常来往。等冷歆落满了十八,就让她和小卿完婚。棠棠也该说亲了,我看了几家,都不错……”
后面的话,温语棠没听清。她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歆落姐姐要嫁人了。
嫁给小叔叔。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发呆。嫁人是什么意思?就是像母亲那样,搬到别人家去,生儿育女,再也不回来了吗?
那歆落姐姐也会这样吗?离开温家,再也不回来了?
不行。
她跳起来,往外跑。丫鬟在后面追:“小姐!你去哪儿?”
“别跟着我!”
她跑到西厢,砰地推开门。冷歆落正在绣花,被她吓了一跳,针扎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
“棠棠?你怎么……”
“你要嫁人了?”温语棠打断她,声音在发抖。
冷歆落愣住,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放下绣绷,用手帕按着手指:“你听到了?”
“是不是真的?你要嫁给小叔叔?要离开温家?”
“……是。”冷歆落垂下眼,“等我满十八岁,就会和你小叔叔完婚。大概,不会在温家老宅接着住了。”
“不要!”温语棠冲过去,抓住她的袖子,“我不要你嫁人!我不要你走!”
“棠棠……”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答应过的!”
“我从未答应过。”冷歆落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温语棠,我是你小叔叔的未婚妻,嫁给他是我的本分。”
“可你不喜欢小叔叔!他也不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喜不喜欢,不重要。”冷歆落掰开她的手,“重要的是,这是命。”
“什么是命?我不懂!”温语棠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只知道,我不想你走,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冷歆落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温语棠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滚。她伸手,想擦掉温语棠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语棠,你十岁了,该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冷,“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心思,不能有。”
“什么心思?我有什么心思?!”温语棠不懂,她只是本能地反驳,“我喜欢歆落姐姐,想和歆落姐姐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错在我是你小叔叔的未婚妻,错在你我是姑侄,错在这个世道,容不下这样的喜欢。”冷歆落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棠棠,从现在起,忘了我。好好做你的温家大小姐,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安一生。”
“我不……”
“出去。”冷歆落背过身,声音是温语棠从未听过的冰冷,“以后,不要再来西厢了。”
温语棠站在原地,看着冷歆落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孤傲的梅,在寒风中独自绽放,也独自凋零。
她忽然明白了,她和歆落姐姐之间,隔着的不是七年的时光,而是一道天堑。一道叫“伦常”,叫“规矩”,叫“命运”的天堑。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真的没再去过西厢。冷歆落也没来找过她。她们像两条相交过的线,短暂相遇,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只是偶尔,在琴声里,在笔墨间,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梧桐树下的下午,想起那个说“眼泪是咸的,会腌疼皮肤”的姐姐。
而西厢的冷歆落,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月光,一遍遍抄写《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经文能化解的。
比如那个小女孩的眼泪。
比如自己心里,那不该有的悸动。
冷歆落十八岁那年春天,温家开始张罗婚事。
红绸挂满了屋檐,喜字贴满了门窗。下人们忙进忙出,脸上都带着笑——不管真心假意,主子大喜,总得装出高兴的样子。
冷歆落像个木偶,被摆布着试嫁衣,量尺寸,学规矩。嫁衣是大红的,绣着金线凤凰,华丽得刺眼。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凤冠霞帔,像个戏子。
“真好看。”喜娘在旁边奉承,“小姐天生就是做新娘的料。”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真的是她吗?那个在苏州小巷里奔跑的小女孩,那个在温家谨小慎微的童养媳,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抄经的冷歆落?
不,镜子里的人,是温晏卿的新娘,是江家的二少奶奶,是即将被关进另一个笼子的金丝雀。
“歆落姐姐。”
她回头,看见温语棠站在门口。十一岁的少女,已经初现风华,穿着浅粉的裙子,像枝头初绽的桃花。
“大小姐。”她垂下眼,用最规矩的称呼。
温语棠的眼神黯了黯,走进来,挥手让喜娘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一定要嫁吗?”温语棠问,声音很轻。
“嗯。”
“不能……不走吗?”
冷歆落没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轻声说:“棠棠,你看那些喜字,贴得多端正。可你知道吗,喜字的背面,是空白的。就像这场婚事,表面风光,内里空空。”
温语棠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春日的阳光很好,洒在红绸上,泛着暖洋洋的光。可她们心里,都是冷的。
“我讨厌红色。”温语棠忽然说。
冷歆落转头看她。
“以前觉得红色喜庆,现在觉得刺眼。”温语棠的声音有些哽咽,“歆落姐姐,我宁愿你还是那个在西厢绣花的你,而不是现在这个,穿着嫁衣,要嫁给别人的你。”
“人总是要长大的。”冷歆落说,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棠棠,你也会长大,也会穿上嫁衣,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我不要!”温语棠抓住她的手,很用力,指甲陷进她的肉里,“我不要嫁人!我要和你在一起!”
“别说傻话。”冷歆落想抽回手,但温语棠握得很紧。
“我不是傻话!”温语棠哭了,眼泪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滚烫,“歆落姐姐,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姐姐的喜欢,是……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喜欢!我想明白了,这几年,我每天都在想,我想明白了!”
冷歆落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她看着温语棠,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那里面的感情,炽热,纯粹,不加掩饰。
“你……”她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荒唐,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温语棠哭得更凶,“这几年,我每天数着日子,盼着能见你一面。见了面,又不敢多说,怕你赶我走。歆落姐姐,我难受,我这里难受……”
她拉着冷歆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冷歆落的手在抖。她想抽回来,但江若芷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掌心,那么真实,那么滚烫。她何尝不想带她一起逃?可逃,逃到哪里去呢?逃,以什么谋生呢?逃,温家怎么可能会让温语棠这个宝贝女儿流落在外啊?
“棠棠,放手。”她闭了闭眼,声音嘶哑。
“我不放!放了你就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你属于我!”温语棠喊出来,又赶紧压低声音,像受伤的小兽,“你属于我……冷歆落,从四岁那年,你在梧桐树下绣花,我走过去问你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属于我了。只是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冷歆落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恋和痛苦。那一瞬间,她筑了多少年的心墙,轰然倒塌。
“傻子……”她轻声说,伸手擦掉温语棠的眼泪,“真是个傻子……”
“我就是傻!”温语棠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歆落姐姐,你别嫁,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去哪里都好……”
冷歆落没有推开她。她闻着温语棠发间的清香,感受着怀里的温暖,那颗冰封了十八年的心,一点点裂开,涌出滚烫的岩浆。
她也想逃。想带这个女孩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温家,没有规矩,没有伦常的地方。就她们两个人,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可是……
“棠棠,我不能。”她轻轻推开温语棠,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我逃了,你怎么办?温家怎么办?你爹娘,你哥哥们,还有你小叔叔……他们会成为全城的笑柄。而你,会被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
“我在乎。”冷歆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棠棠,我喜欢你,比你想的还要喜欢。所以,我不能毁了你。”
温语棠愣住了。这是冷歆落第一次说“喜欢”,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你……”
“是,我喜欢你。”冷歆落笑了,笑容很苦,“从你四岁那年,说要保护我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可我是你小叔叔的未婚妻,是你名义上的长辈。这份喜欢,是罪孽,是禁忌,是永远见不得光的。”
“我不怕……”
“我怕。”冷歆落打断她,“我怕你受苦,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你因为我,失去一切。棠棠,你还小,你的路还长。忘了我,好好生活,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成全。”
“不……”温语棠拼命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我不要忘记你……不要……”
冷歆落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她抬手,轻轻抚过温语棠的脸,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棠棠,听话。”她轻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歆落姐姐的身份求你。忘了我,好好长大。就当这一切,是一场梦。”
“那如果我不想醒呢?”
“梦总是要醒的。”冷歆落收回手,转过身,不再看她,“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温语棠站在原地,看着冷歆落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修竹,宁折不弯。可她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没有再纠缠,也没有再哭。只是深深看了冷歆落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间,走出西厢,走出冷歆落的生命。
那天晚上,冷歆落烧掉了所有温语棠送她的东西——那支毛笔,那些字帖,那些小玩意儿。火焰跳动着,映着她苍白的脸,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三天后,婚礼如期举行。
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冷歆落穿着大红嫁衣,蒙着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进喜堂。她看不见外面的热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丧钟。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烧。温晏卿喝得醉醺醺的,掀开她的盖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冷歆落,我们终究还是成了夫妻。”他的笑容里,有些苦涩。
“小叔叔……”
“还叫小叔叔?”温晏卿坐到她身边,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该改口了。”
冷歆落没说话。
温晏卿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歆落,对不起。”
“小叔叔为何道歉?”
“为我当年的承诺,为我没能放你走,为……”他顿了顿,“为这桩婚事。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可这就是命,我们谁都逃不掉。”
冷歆落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那双手,曾经被温语棠紧紧握住,说过“我喜欢你”。
“小叔叔,我们做一对名义夫妻吧。”她轻声说,“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不干涉。”
温晏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正合我意。”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歆落,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没有回头,“苏婉回来了,在上海。我下个月就去上海,可能……很久不回来。这个家,就拜托你了。”
“好。”
门开了,又关上。新房里,只剩下冷歆落一个人,和一对燃烧的红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花香。远处,温语棠的院子还亮着灯。
她想起,温语棠说:“我讨厌红色。”
现在,她也讨厌了。
这一夜,温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而两个少女的心,一个在花烛下寸寸成灰,一个在孤灯里夜夜泣血。
五年后。
江若芷十八岁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提亲的人踏破门槛,温晏恒挑花了眼,最后定下了城东林家的公子,家世相当,人品端正,是门好亲事。
温语棠没反对。这五年来,她像变了个人,不再活泼,不再爱笑,整日待在房里,不是弹琴,就是写字。她的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只有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一点点光。
那光,是为了谁,只有她自己知道。
冷歆落这五年,过得平静如水。温晏卿果然去了上海,很少回来。她守着空房,打理着温家的内务——温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渐渐把家事都交给她。她做得很好,井井有条,上下都服气。
只是,她再也没去过西厢。那里锁起来了,像锁住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她们偶尔会在家宴上遇见,隔着长长的桌子,遥遥相望,然后各自移开视线。五年时间,足以让少女长成,也足以让一些感情,沉淀,发酵,变成心底最深的秘密。
温语棠定亲那日,冷歆落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她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温语棠七岁时写的一幅字,歪歪扭扭的:
“月落乌啼霜满天”。
她给她讲过这句诗的故事,这也是她教她写的第一句诗。那时候的温语棠,小手还握不稳笔,却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歆落姐姐,你的名字和这句诗的意境很相似吗?”
“嗯。”
“真好听。我以后也要取个有诗意的名字。”
“你就叫语棠,也很好听。”
“语棠是什么意思?”
“棠是海棠花,你父母希望你言辞如美玉般温润,内心如甘棠般清新。”
“那我和歆落姐姐,一个落,一个棠,合起来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月亮落在海棠上!”温语棠眼睛亮晶晶的,“多美啊!”
冷歆落笑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会说。”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漫过心防。冷歆落闭上眼,一滴泪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迹。
“棠棠……”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一场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二少奶奶,老爷夫人请您去前厅,商量大小姐的婚事。”
“知道了。”
她擦干眼泪,补了妆,换上得体笑容,走出房门。又是那个端庄,稳重,无懈可击的温家二少奶奶。
前厅里,温晏恒和夫人正在看聘礼单子,一脸喜气。温语棠坐在下首,低眉顺眼,看不出情绪。
“歆落来了,坐。”温夫人招呼她,“你看看这单子,林家真是用心了,聘礼丰厚,给足了面子。”
冷歆落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微笑道:“确实丰厚。语棠有福气。”
温语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像古井,投石无声。
“二婶觉得好,就好。”她轻声说,又低下头去。
二婶。这个称呼,像一根针,扎进冷歆落心里。是啊,她现在是她名义上的二婶,她是她丈夫的侄女。她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婚事定在三个月后。林家着急,温家也着急——温语棠十八了,不小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家又开始忙碌起来。这次是嫁女儿,比娶媳妇更隆重。温夫人亲自操办,冷歆落从旁协助,一切都井井有条。
只是,她们再没有单独说过话。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时空,却永不相交。
直到婚礼前夜。
那晚月色很好,冷歆落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温语棠的院子外。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弹琴。
琴声凄婉,是《汉宫秋月》。冷歆落听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格外哀伤。
她站了很久,直到琴声停了,才转身要走。
“二婶不进来坐坐吗?”
温语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歆落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寝衣,披散着长发,像月下的仙子。
“夜深了,你该休息了。”冷歆落说,声音很轻。
“明天就要嫁人了,睡不着。”温语棠看着她,眼神清澈,“二婶当初嫁人前夜,睡得着吗?”
冷歆落没回答。
温语棠笑了,那笑容有些凄凉:“我猜也睡不着。嫁给不爱的人,怎么睡得着呢?”
“棠棠……”
“二婶,陪我走走吧。”温语棠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最后一次。”
冷歆落想挣脱,但温语棠挽得很紧。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却坚定。
她们走在花园里,像很多年前那样。只是那时候,温语棠还小,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她们都沉默了,只有脚步声,和虫鸣。
“二婶还记得吗,我四岁那年,第一次见你,你在绣花。”温语棠忽然说。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姐姐真好看,像画里的人。”温语棠笑了,“后来我总去找你,你看书,我就在旁边玩。你写字,我就在旁边看。你绣花,我就在旁边数针脚。那时候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冷歆落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你是小叔叔的未婚妻,知道你要嫁人,我难过了好久。但我又想,没关系,你嫁人了,也还在温家,我还能天天见到你。”温语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没想到,嫁了人,就不一样了。你是二婶,我是侄女。我们不能单独见面,不能走得太近,甚至不能多说话。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数,数我们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棠棠,别说了……”
“我要说。”温语棠停下来,看着她,“明天我就要嫁人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冷歆落,我喜欢你。从四岁到十八岁,从懵懂无知到情窦初开,我一直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是女人对女人的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爱。”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荒唐,我知道这为世所不容。可我就是喜欢你,爱你,在乎你,控制不住,戒不掉,忘不了。”
“这七年,我试过忘记你。我学琴,写字,读书,做所有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可是没有用,你就在那里,在我心里,像一根刺,扎得我生疼,又舍不得拔掉。”
“明天,我就要嫁给别人了。我会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像所有女人那样,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可是冷歆落,你要知道,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属于你。只有你。”
她说完了,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好了,我说完了。二婶,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当我在说胡话。但请不要否认,不要说你对我没有同样的感情。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冷歆落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月光下剖白心迹的少女,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恋和痛苦。那一刻,她筑了七年的心墙,再次轰然倒塌。
“是,我喜欢你。”她终于说出口,声音颤抖,“从你四岁那年,我就喜欢你了。这喜欢,是罪,是孽,是万劫不复。可我还是喜欢了,控制不住,戒不掉,忘不了。”
“棠棠,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喜欢我,不该给你希望,不该……”
“不要说对不起。”温语棠捂住她的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滚烫,“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是这些规矩,是这些伦常。可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只是两个弱女子,我们斗不过。”
“所以,就这样吧。”她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明天我嫁人,你继续做你的二少奶奶。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下辈子,”她凑近,在冷歆落耳边轻声说,“下辈子,我要早点遇见你。不做你的侄女,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就做我自己,就做温语棠,干干净净地,喜欢你。”
说完,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深深看了冷歆落一眼,然后转身,跑回房间,关上门。
冷歆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颤抖的身影。月光很冷,夜风很凉,她的心,像被掏空了,空空荡荡,满是回响。
下辈子。
多么渺茫的希望。
可她们,也只有下辈子了。
第二天,温语棠风风光光出嫁。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她穿着大红嫁衣,蒙着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温家大门。
临上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冷歆落站在人群里,穿着素色的衣裳,像一朵白梅,在满目红色中,格格不入。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短短一瞬,像跨越了千山万水。
然后,轿帘落下,隔断了所有视线。
轿子起,唢呐响,鞭炮鸣。
一场盛大的离别,在喧闹中,悄无声息。
冷歆落站在原地,看着花轿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会抱着她哭,会说“我喜欢你”,会说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那个四岁的小团子,那个七岁的小丫头,那个十岁的少女,那个十八岁的新娘。
她的棠棠,终究是别人的了。
她转身,走进温家深深的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关住了春光,关住了喧嚣,也关住了她一生的,唯一的光。
从此,她是江家二少奶奶,端庄,稳重,无懈可击。
而那个在月光下说“下辈子我要早点遇见你”的姑娘,成了她心底,永不愈合的伤。
岁月深长,山河远阔。
她们在各自的笼子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冷歆落会拿出那个檀木盒子,看着里面歪歪扭扭的字,轻声念:
“月落乌啼霜满天。”
而远在另一座宅院里的温语棠,会在弹琴时,忽然停下,望向窗外,想起那个梧桐树下的下午,想起那个说“眼泪是咸的,会腌疼皮肤”的姐姐。
然后,继续弹琴。
琴声凄婉,如泣如诉。
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温语棠嫁入林家三年,生下一子一女,相夫教子,贤良淑德,人人称羡。
冷歆落在温家守了十年活寡,温晏卿在上海另娶,极少回家。她将温家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却终生无出。
她们一生再无交集,只在某些宴会上遥遥相望,然后各自移开视线,像从未相识。
温语棠五十岁那年病逝,临终前,让儿女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旧毛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歆”字。她握着那支笔,轻声念了一句诗,含笑而逝。
冷歆落活到六十八岁,无疾而终。下人为她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个檀木盒子,里面只有一幅字,纸张已泛黄,字迹稚嫩:
“月落乌啼霜满天”。
她们葬在不同的山,不同的水,不同的家族墓地。
只有月光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女孩,在梧桐树下,一个绣花,一个看蚂蚁搬家。
一个说:“我叫冷歆落。”
一个说:“你的心掉了吗?”
那时岁月青葱,时光正好。
她们还不知道,这一生,注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