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四十二章】安处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像等待判决的囚徒。初春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窗帘缝隙,在木质书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斑。空气里有种万物复苏前的、紧绷的安静。

我知道结果。从决心选文的那一刻起,这个结果就已注定。全年级就六班一个文科班,不在文科班还能在哪呢。可当指尖真正点进那个李徽绪发的小程序时,看着页面跳转,那行字出现在眼前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闷,有些空。

“高一(六)班”。

唯一的文科班。意料之中,尘埃落定。下面是一串同班同学的名单,我急切地扫过。

孟季融。看到了。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上了一小块坚实的温暖。还好,有她在。那个能一眼看穿我、用直白戳破我所有弯弯绕绕的孟季融还在。我们可以继续分享同一副耳机,在枯燥的政治课上偷偷传纸条吐槽,在课间挤在一起分享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有她在,这个陌生的新班级,似乎就有了一个熟悉的锚点。

目光继续下移。掠过几个眼熟的名字,然后,停住了。

刘嘉竹。

这个名字跳入眼帘,带来一丝轻微的讶异。刘嘉竹,顾庭苒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和她算不上很熟,但绝不算陌生。因为顾庭苒,我们有过一些交集。她是个挺安静的女孩,话不多,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脾气很好,总是跟在顾庭苒身边,像一道温和的影子。印象中,她的理科成绩似乎不差,至少比我强得多。她竟然也选了文科?

心里那点讶异很快被一种微妙的、近乎本能的人际计算取代。顾庭苒放弃了冷歆落,转向了林荷浣,我们的关系因为那个“秘密”的揭示,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心照不宣的纱。而刘嘉竹,作为顾庭苒最亲密的朋友,或许……可以成为我与顾庭苒之间一种新的、更稳固的联结?或者,至少,在这个全新的、人际关系需要重新编织的环境里,多一个“认识”的人,总归是好的。

几乎没有犹豫,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因为顾庭苒而存在、却从未单独对话过的头像。

“嘉竹,分班结果看到了吗?你竟然也选文科呀!【惊讶】以后我们同班了,多多关照,多在一起玩呀!【可爱】”

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热情与熟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期待。点击发送。很快,她的回复来了,同样客气而友好:

“是呀,有点意外吧?【偷笑】以后请多指教啦!开学见!”

客套的寒暄,礼貌的距离。但这足够了,一个友好的开端。我退出和她的聊天界面,立刻点开了孟季融的对话框,那才是真正可以肆无忌惮分享情绪的地方。

“融!!!六班!!!我们还在一个班!!!(重新激动)【尖叫】【转圈】”

孟季融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带着一连串爆炸的烟花和跳舞小人表情:“我就知道!!!命中注定我们要继续厮混!!!(重新激动×2)”

我们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从对新班级的猜想,到对假期最后疯玩的计划,再到对即将到来的、没有物理化学折磨的文科生活的无限憧憬(哪怕知道历史政治同样头疼)。屏幕上的文字飞快跳跃,带着只有挚友间才有的放松和雀跃。那些关于分班的、细微的怅惘和不确定,在与孟季融的插科打诨中,渐渐被稀释、冲淡。对新学期的期待,像春日里逐渐涨潮的溪水,慢慢漫过了心头。

明天。明天就能见面了。在全新的教室里,坐在彼此旁边,开启一段没有理科噩梦的高中生活。这个念头,让这个本该因为分科而有些沉重的下午,变得明亮起来。

开学第一天,空气里混合着寒假慵懒气息未散尽和崭新开始的轻微亢奋。校园里人头攒动,喧哗声像潮水,冲刷着冬日留下的最后一点寂静。

六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朝南,早春稀薄的阳光能勉强铺满半个讲台。我拉着孟季融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陌生的面孔居多,偶尔有几张依稀记得是原来其他班成绩不错的文科苗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试探性的、拘谨的嗡嗡声,像一群被突然放入新蜂巢的工蜂,正在小心翼翼地熟悉环境和未来的同伴。

我和孟季融找了个中间偏前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讲台,又适合开小差和说悄悄话。刘嘉竹坐在我们斜前方两排,正和一个女生低声说话,看到我们,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也回以一笑。顾庭苒在楼下的强基班一班,此刻大概也在经历着类似的新集体融合。

上课铃响前几分钟,新班主任走了进来。

苏琳沐。教历史的,五十三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脸上带着一种精心练习过的、和煦的笑容。她走上讲台,放下教案,目光温和地扫视全班,那种打量带着一种评估和掌控的意味,虽然掩饰得很好。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苏琳沐,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同时也负责大家的历史课教学。”她的声音清脆,语速适中,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欢迎大家来到六班,这个文科的大家庭。未来两年,我们将一起度过……”

她开始讲话。从学校对文科班的期望,到数学对文科的重要性,再到班级纪律、学习要求、卫生安排……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平心而论,她是个看起来负责、也懂得方法的班主任。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坐在下面,心里却升起一种淡淡的不适感。那笑容太标准,太无懈可击,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她的眼神虽然温和,却缺乏一种……穿透力?或者说,一种真实感,一种亲和力。她的一切言行,都像是严格按照“优秀班主任手册”演练出来的,规范,正确,但缺少了点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想起了李徽绪。

李徽绪不会这样笑。她通常没什么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刻板。她训人时毫不留情,物理课上推导公式时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她不会说太多漂亮话,不会刻意营造“温馨大家庭”的氛围。但私下里又会逗笑,会幽默。虽然知道我不该,可奇怪的是,比起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苏老师,我竟然……更喜欢李徽绪得多。

那种喜欢,甚至不是学生对老师惯常的尊敬或畏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对抗、理解、乃至因为那句骇人“玩笑”而生出的、别扭的亲近感。李徽绪是真实的,她的严格、她的直接、她偶尔流露的笨拙的关心,都带着她个人鲜明的、不讨喜却真实的烙印。而苏琳沐……她太假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我这个敏感的、过分依赖“感觉”的双子座,本能地想要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苏琳沐还在讲着,关于新学期的规划,关于第一次班会的安排,关于选举临时班委……她的声音像背景音,在我耳边漂浮。我的目光掠过她精心打理的染了的棕发,飘向窗外。

冷歆落。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所有波澜。刚才因为新环境、新班主任而产生的那些细微的抵触和疏离感,瞬间被一种更强大、更焦灼的渴望取代。

她在哪里?在办公室吗?在干嘛?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到我?

整整几个小时的大扫除,我都心不在焉。拿着抹布擦拭着新分配到的窗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飘向走廊。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门外经过的每一个脚步声,心里默默祈祷着,下一个路过门口的,会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孟季融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偶尔戳戳我,我才回过神来,敷衍地擦两下。

时间像被黏住了,过得极其缓慢。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抹布的水渐渐变凉,手里的动作机械而重复。心里那股想要见到她的冲动,却像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冲破胸腔。

刘嘉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逗笑说,“这个一天到晚叨叨冷歆落,楼下那个一天到晚叨叨林荷浣,也不知道这俩老师我是感兴趣哪个这么爱听。”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在想:不行。不能再等了。

趁苏琳沐在屋内,看起来没有出来的意思的时候,我悄悄把半湿的抹布塞给孟季融,压低声音:“帮我顶一下,我去找冷歆落。”

孟季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了然的光芒一闪而过,她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接过抹布:“快点回来。”

我像一尾终于挣脱了网的小鱼,闪身出了教室门。走廊里相对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其他班也在大扫除的学生。我径直朝着楼梯口跑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越靠近楼梯,越快,最后几乎是完全跑起来。

心跳随着脚步加速。我知道这很冒险,开学第一天就溜号,还是大扫除时间。可那股渴望太强烈了,强烈到压过了所有理智和规矩。我必须见到她。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能说一句话。

教师办公楼静悄悄的,大部分老师可能还在班级里忙开学事宜。我放轻脚步,走到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在。

我推开门。她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些表格和名单,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旁边的逄一茉也坐着。

和她目光相接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如同石子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柔和,最终化开成了一抹真实存在的笑意。

我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尾的细纹柔和地舒展。这抹笑意像一道阳光,瞬间驱散了我一路奔来的所有忐忑、所有焦灼,也将办公室里略显清冷的气氛,染上了一层暖意。

“怎么跑来了?”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看着我。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种了然。

“大扫除……溜出来的。”我老实交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走到她办公桌旁边,没敢靠太近。

她没说什么,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跑得急,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敞开着,早春的寒气还未散尽。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轻轻捏住了我外套一侧的衣襟,往中间拢了拢,然后又拉了拉另一边,动作自然得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怕孩子着凉的长辈。她的指尖隔着衣料,短暂地擦过我的锁骨下方,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穿这么少,跑出来也不把拉链拉好。”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唠叨?像是管家婆发现自家孩子没照顾好自己时的那种、带着关切的埋怨。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乖乖地把拉链拉到头。那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属于她的温度。

“假期怎么样?”她问,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散去,“看你精神还不错。”

“还……还行。”我有些局促,在她温和的目光下,那些在微信上可以滔滔不绝的话,此刻却有些词穷,“就……写写作业,看看书。” 我没提那小作文,也没提后来那些深夜的交谈。那些是属于屏幕后的秘密,此刻面对面,反而不知如何提起。

“和新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新班主任呢?”她接着问,问题很常规,像任何一个关心学生的老师。

“新同学……还好,孟季融和我一个班。”提到孟季融,我放松了一些,“新班主任……是苏琳沐老师。”

“苏老师啊,”冷歆落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她带班挺有经验的,对学生也很负责。你要好好和她相处,尽快融入新班级。”

她像一个真正的长辈,谆谆叮嘱。语气平和,内容正确,无可指摘。可我听在耳里,心里却升起一丝微妙的抗拒。尤其是“好好和她相处”这几个字。我对苏琳沐那种本能的不喜,让我对她这番叮嘱,产生了一种近乎叛逆的抵触。

但我没表现出来,只是含糊地应着:“嗯,知道了。”

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相处是肯定要相处的,但“好好”到什么程度,喜不喜欢,就是另一回事了。比起苏琳沐那种无懈可击的“好”,我宁愿要李徽绪那种带刺的真实,或者……眼前这种清冷之下、偶尔流露的、如此刻这般带着暖意的唠叨。

我们又聊了几句,具体内容在事后回想起来,已经模糊不清。无非是些关于新学期适应、文科学习的零碎话语。她的语气始终平和,带着师长的关怀,又比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朋友般的随意。比如她总会说“可以……”,而不是“你必须……”。比如她问“你和孟季融还坐一起?”,而不是“要和新同学多交流”。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我瞥见墙上时钟的指针,意识到自己溜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

“嗯,我……我得回去了,大扫除还没完。”我有些讪讪地说。

“去吧。”她点点头,没有挽留,只是又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回教室好好干活。”

“嗯!”我用力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目光似乎落在我刚才站的位置,又似乎只是看着虚空。侧脸在窗外漫进来的天光里,线条清晰而安静。那抹笑意早已默默隐去,恢复了平素的清冷。可我知道,它存在过。就在我推门进来,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瞬间。

拉好外套拉链,我快步走出办公楼。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那团暖融融的东西。那被她扯过的衣襟,那带着唠叨的叮嘱,还有那转瞬即逝的笑意……所有这些,像一颗颗小小的、发光的珠子,串联起来,挂在我的心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只有我能听到的、悦耳的轻响。

回到六班教室时,大扫除已接近尾声。孟季融正踮着脚擦黑板上沿,看见我,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见到了?”

我冲她眨了眨眼,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接过她递来的抹布,重新投入劳动。窗明几净,桌椅整齐,崭新的教科书散发着油墨香气。全新的高一下学期的生活,就在这一片忙碌和崭新的气息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窗外,天色向晚,远处的建筑轮廓逐渐模糊。我知道,从明天起,我将彻底告别那个充满烧杯气味和复杂方程式的世界,也许也会告别了每天都能在课表上看到“冷歆落”名字的、隐秘的期待。

不过,此事还没尘埃落定呢。

但没关系。

毕竟,那条通往教师办公室的路还在。那扇虚掩的门还在。那个会在我外套没拉好时伸手拢一拢、会用平静语气叮嘱我“好好相处”的人,还在。

文科班的新页已经翻开。而旧日的光,以另一种方式,依然温柔地、确凿地,照在我前行的路上。那份光,不再仅仅是课程表上的一个名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仰望。它成了我溜出教室奔跑去的方向,成了我心底一颗温暖的、可以反复回味的宝石,也成了我面对新环境里所有不确定时,一份沉静的底气。

我想,这个高一的末尾,或许,也不会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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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
连载中Mirage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