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无归【if线】

太宁二年,建康城的春日来得格外早。秦淮河畔柳絮纷飞,乌衣巷内车马络绎。骠骑将军温峤府邸门前,贺客如云。

“恭喜温公!定策平乱,功在社稷啊!”

温峤身着朝服,接过圣旨,面上却无喜色。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平定王敦之乱的胜利,背后是多少暗流涌动。太原温氏一跃成为顶级门阀,但这高处,从来寒风凛冽。

十三年后,咸和六年春,同样的府邸内,一声婴啼划破黎明。

“是个女公子。”产婆将婴儿抱到温放之面前。

温放之望着女儿清澈的双眼,轻叹:“就叫语棠吧。望她如海棠,在这乱世中得一隅安宁。”

他不知,同在建康某处阴暗角落,一个无名的女婴被弃于“百尺楼”门前。

咸康七年冬,晋成帝司马衍崩于建康宫,琅邪王司马岳即位,改元建元。建元三年,江南草长,秦淮河畔的柳丝抽了新绿,绕着画舫画桥,把整座金陵城浸在软风里。太原温氏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压着昨夜的春雨痕,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撩起,露出温语棠半张莹白的脸。她年方十四,额间点着一点胭脂痣,鬓边垂着两支碧玉簪,是太原温氏嫡长女该有的模样——矜贵,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寥落。“小姐,前面就是红香楼了。”侍女画屏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要是知道您来这种地方,怕是要动气。温语棠指尖捏着衣角,目光落在红香楼朱红的门楼上。楼外挂着十几盏走马灯,灯上画着才子佳人的戏文,风一吹,灯影晃动,像极了太原温氏如今的处境。祖父温峤是何等人物?定策平王敦之乱,官至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公加爵,那时温氏在金陵的声势,连琅琊王氏都要让三分。可咸和四年祖父病逝后,父亲温放之虽官至给事黄门侍郎,却始终没能撑起门户,这些年朝堂上桓温势力渐盛,温氏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我就是来看看。”温语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少女的执拗,眼前的红香楼红绸高挂,丝竹喧天。今夜是红香楼新晋头牌冷歆落的“首伺”之夜,建康城的权贵名流蜂拥而至,只为一睹芳容。

温语棠坐在二楼雅阁,一袭月白襦裙,乌发如云。她本不愿来此,奈何闺中密友庾氏女郎再三相邀。

“语棠你看!那就是冷歆落!”

温语棠抬眼望去,瞬间屏息。

台上女子红衣似火,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她怀抱琵琶,指尖轻拨,一曲《广陵散》倾泻而出,杀伐之气暗藏柔美之中,像株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身姿纤瘦,长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支银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却比楼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更显清丽。她的眼睛很亮,却像蒙着一层霜,扫过楼下众人时,没有半分讨好,只有一片漠然。温语棠没说话,只觉得心跳快了几分。她见过许多美人,金陵城里的世家闺秀、宫里头的嫔妃,可没有一个人,能像冷歆落这样——明明身处场,却像不属于这里,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首伺之夜,价高者得。”老鸨捏着帕子,笑得满脸堆肉,“哪位公子愿意为冷姑娘赎身,往后她就是您的人了。”楼下顿时响起竞价声:

“百金!”

“三百金!”

竞价声此起彼伏。温语棠看着那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忽然举牌:“一千金。”她攥紧了手里的茶盏,指尖泛白。她知道自己不该冲动,温氏如今不比从前,一千两银子已是她半年的月例。可看着冷歆落站在那里,像件被人拍卖的物品,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这清脆的女声从二楼雅间传来,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温语棠的方向,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不屑——哪家的姑娘,竟敢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还竞价买一个妓女?冷歆落也抬了头,目光穿过鲛绡帐,落在温语棠身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温语棠觉得自己像是被烫到了,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发烫。可她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一千两。”

于是满场哗然。一千金买一夜**,即便是红香楼头牌,也未免太过奢侈。

老鸨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温家女公子出千金!可还有人加价?”

无人应声。

温语棠缓步上台,在冷歆落面前停下。她轻轻抬手,却不是接老鸨递来的契约,而是拂开了美人面纱。

面纱落地瞬间,四目相对。

温语棠看着眼前的人。近距离看,冷歆落的皮肤更白,颈间的线条像天鹅一样优美。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谄媚。“你……”温语棠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我不是要买你一夜,”温语棠声音清冷,“我是要买你自由。”

冷歆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冰冷:“女公子说笑了。入了这风尘地,何来自由?”

“若我为你赎身呢?”

老鸨闻言急忙道:“女公子,歆落是我们重金培养的……”

“三千金。”温语棠淡淡道,“足够你再培养十个头牌。”

是夜,温语棠并未带冷歆落回温府,而是在秦淮河畔另置一小院。

“你为何救我?”冷歆落褪去红衣,露出一身素白中衣,神情戒备。

温语棠轻笑,为她斟茶:“我说了,给你自由。”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那便当我是……一见钟情。”温语棠抬眼,目光灼灼。

冷歆落猛地起身,袖中匕首乍现:“你是温家人?”

“太原温氏,温语棠。”

匕首哐当落地。冷歆落脸色煞白:“骠骑将军温峤的……”

“孙女。”温语棠神色黯然,“祖父早已病逝了。”

冷歆落怔怔地看着眼前女子。温峤,那个平定王敦之乱、名满天下的忠武公,竟是这女子的祖父。

“你既知我身份,可还疑我用心?”温语棠向前一步。

冷歆落垂首:“歆落……不敢。”

永和元年,成都平定。

桓温西征灭成汉的消息传回建康,举城欢庆。这一年,江南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温语棠院里的海棠开得满院芬芳。她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冷歆落为她整理及笄的礼服,指尖划过礼服上绣着的凤凰图案,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小姐,今日及笄,该高兴才是。”冷歆落的声音很温柔,她的手指很巧,将温语棠的长发梳成发髻,插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温语棠对着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少女,眉眼长开了,更显温婉。可她知道,及笄之后,等待她的,便是家族的安排。“你听说了吗?桓将军西征成汉,大捷。”温语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父亲说,桓将军回来后,权势会更盛。”冷歆落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整理发髻:“小姐是担心温家?”温语棠点了点头。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些年,她看着父亲整日愁眉不展,听着兄长抱怨温氏在朝堂上的处境,心里比谁都清楚。温氏早已没落,祖父留下的荣光,快要撑不住了。更糟的是,上月父亲的亲弟弟温式之的儿子温康,不知怎的得罪了桓温,桓温震怒,虽未立刻发作,却已有了灭温式之满门的心思。温式之与温放之是同族,一旦温式之出事,温家恐怕也难逃牵连。“父亲……”温语棠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父亲昨日跟母亲说,想让我联姻。”冷歆落的动作停住了,她抬眸看向镜中的温语棠,眼底的漠然被一丝慌乱取代:“联姻?嫁给谁?”温语棠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不敢说,她怕看到冷歆落的眼神。这三年来,她与冷歆落朝夕相处,早已暗生情愫。冷歆落不像其他侍女那样对她唯唯诺诺,她会陪她读书,陪她练琴,在她被父亲责骂时,会默默递上一杯热茶。她知道冷歆落身上有秘密,她偶尔会在深夜看到冷歆落练剑,看到她指尖的薄茧,可她从不多问——她只知道,自己喜欢冷歆落,喜欢到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及笄礼办得很简单,只有几个同族的亲友前来道贺。温放之脸上没什么笑容,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宴席散后,温语棠回到院里,却看到冷歆落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把短剑。“歆落?”温语棠走过去,“你怎么了?”冷歆落转过身,将短剑藏在身后,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练练剑。”温语棠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一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冷歆落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小姐,温大人想把你献给桓温,做妾。”温语棠浑身一僵,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她虽然猜到父亲会让她联姻,却没想到,父亲竟会如此狠心,把她献给桓温做妾。桓温府中姬妾无数,她若是去了,还有未来吗?“不……我不嫁。”温语棠摇着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不嫁给他,我跟父亲说,我不嫁。”冷歆落上前一步,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小姐,你若不愿,我帮你。”温语棠看着冷歆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霜,只有满满的担忧和保护欲。她扑进冷歆落怀里,放声大哭:“歆落,我只有你了。”冷歆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她从记事起就在“百尺楼”,东晋政治刺杀风气盛行,冷歆落见惯了杀戮和背叛,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是一把刀,直到遇见温语棠。温语棠的温柔,像一束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人生。她不能失去这束光,谁也不能夺走。可她们终究低估了温放之的决心。

三日后的清晨,闺房外传来喧闹的声音,还有母亲隐约的哭声。“小姐,您醒了?”窗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温大人说……此事已定。”温语棠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走了出去,看到外面站着几个家丁,还有父亲冷漠的脸。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父亲,我不嫁!”温语棠喊道,声音嘶哑,“你不能把我送给桓温!”温放之皱了皱眉,语气冰冷:“语棠,这是为了温家。你若嫁过去,桓将军便不会迁怒于温家,温式之的事也能化解。你是温家的嫡长女,该为家族牺牲。”

“牺牲?”温语棠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父亲,你所谓的家族,就是牺牲女儿的幸福吗?祖父若是泉下有知,定会为你羞耻!”温厉声喝道:“来人,把小姐看好了,不许她胡闹!”家丁们上前,想要按住温语棠。温语棠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又想起冷歆落担忧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绝望。“父亲真要如此?”温语棠不可置信地望着温放之。

年近不惑的温放之鬓角已生白发,他叹道:“语棠,温氏今非昔比。你祖父去世后,我虽任黄门侍郎,但家族日渐式微。式之叔父那边又得罪了桓温……”

“所以就要将我送给桓温为妾?”温语棠声音发颤,“他才灭成汉,权势滔天,怎会看得上我们这没落门第?”

“正因他权势滔天,才需联姻保全家族!”温放之语气转硬,“再过三日后,桓府来接人。”

温语棠冲出厅堂,直奔秦淮小院。

“歆落!歆落!”她推门而入,却见院中空无一人。桌上一纸信笺:“有要事,归期未定。勿念。”

温语棠瘫坐在地。这些年,她与冷歆落暗通情愫,深知歆落身份不简单。她总在特定夜晚消失,归来时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但她从不问。就像冷歆落从不问为何温语棠总能预知朝堂动向,暗中为家族铺路。

她们都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守护着彼此的秘密。

三日后,温府。

温语棠饮下丫鬟送来的茶水后便昏沉睡去。醒来时,已在一顶花轿中。

“停轿!”她厉声喝道。

轿外仆从回应:“女公子,即将到桓府了,恕不能停。”

温语棠摸向发间,取出一直藏着的金簪。那是冷歆落送她的及笄礼。

“歆落,永别了。”她闭上眼,将簪尖对准心口。

突然,轿外传来惨叫。花轿猛地坠地,帘幕被利刃划开。

“语棠!”熟悉的声音响起。

温语棠睁眼,看见一身夜行衣的冷歆落,面罩沾血,目光急切。

“你怎么……”

“先走!”冷歆拉她出轿,外面已躺倒数名仆从。说罢,她转身迎向追兵。

温语棠被迫退入暗巷,眼睁睁看着冷歆落的身影被刀光剑影吞没。

“她为我而死……”温语棠面色苍白,手中紧握那枚金簪。

秦淮河畔,一叶扁舟离岸。

温语棠立于船头,手中捧着冷歆落在秦淮小院所剩的不多的遗物。

“女公子接下来去往何处?”船夫问。

“江南,或者岭南。”她望向远方,“去一个没有门阀纷争的地方。”

船至江心,忽见岸上火把如龙。一队人马追至岸边,为首者高喊:“奉温公之命,请温女公子回府!”

温语棠抱紧那些遗物,轻笑:“歆落,看来我们终究逃不过这乱世。”

她缓缓起身,纵身跃入冰冷江水。

涟漪荡开,终归平静。

只有秦淮河畔的红香楼,偶尔还会有人提起,多年前有个叫冷歆落的姑娘,貌若天仙,却不知去向。也只有温家的老仆,偶尔会在海棠花开的季节,想起那位温柔的嫡长女温语棠,和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冷姑娘。她们的故事,像一场短暂的春梦,醒了,就散了。

只留下满院的海棠花,年复一年地开着,带着淡淡的血色,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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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棠
连载中Mirage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