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读铃还没响,我盯着课本上“暮春者,春服既成”的句子,笔尖在纸页上无意识画了个圈——其实我满脑子都是冷歆落。
周日整整一天没见到她,连她的朋友圈都没新动态。我翻了三遍她仅一个月可见的朋友圈,最后停在那张上个月她拍的自家鱼池的夜景图上。
前桌的男生突然撞了撞我的胳膊,我惊得笔差点掉在地上,抬头就见他喘着气说:“温语棠,你快去看看冷老师吧!我刚找班主任请假,路过化学组办公室,听见冷老师说话特别哑,还戴了个白色的口罩,好像是发烧了——我问她下午化学课讲什么,她半天没应声,后来才小声告诉我。”
“发烧?”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课本“啪”地合上,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顾上拉。跑出去的时候撞到了走廊里的拖把,阿姨喊了句“慢点”,我只含糊应了声,脚步根本停不下来。
化学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离我们教室有段距离。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刚碰到门把手就顿了顿——万一她觉得我太冒失怎么办?可转念一想,她都发烧了,还管什么冒失不冒失。
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窗户开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教案,指尖按在眉心,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睫毛比平时更显长,也更显软。
“老师!”我快步走过去,声音都有点发颤,“你怎么样?烧得厉害吗?”
她听见我的声音,指尖从眉心挪开,抬眼看我。大概是没力气,眼神比平时柔和不少,连带着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哑得像蒙了层纱:“这么着急干什么?只是小感冒,不碍事。”
我盯着她露在外面的耳尖,好像比平时红一点,伸手想碰又赶紧缩回来,攥着衣角说:“小感冒也不能拖着啊!我妈给我备了好多感冒药,有冲剂还有胶囊,我去给你拿!”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往外跑。我几乎是冲回去的,打开自己的小柜子翻出那个印着小熊的药包——里面全是妈妈按季节备好的药。我把药包抱在怀里往回跑,怀里的药盒互相撞着响,像我跳得飞快的心跳。
回到办公室时,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把教案合起来了。我把药包放在她桌上,一样样拿出来:“这个是感冒冲剂,甜的,不苦;这个胶囊是退烧的,要是烧到38度以上就吃;还有这个含片,你嗓子哑,含着能舒服点……”
她垂着眼看我把药摆了一桌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藿香正气水的小玻璃瓶,抬头问我:“这个也能治感冒?”
“能!我上次中暑加感冒,我妈就让我喝这个,很快就好了。”我赶紧说,看着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下去。
大概是药味太冲,她喝完就皱了皱眉,口罩往下滑了点,露出一点泛红的唇瓣。没过几秒,我就看见她的耳尖红得更明显了,连脸颊也慢慢浮起一层浅粉,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瓣。
“这里面……是不是有酒精?”她声音比刚才更虚了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妈妈说过藿香正气水是含酒精的,连忙点头:“有是有,但含量肯定不高啊!我之前看你朋友圈发过跟朋友喝酒的照片,还以为你酒量很好呢。”
她听见“朋友圈”三个字,忍不住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却像落在湖面的石子,把她平时的清冷都漾开了点。她摘了口罩,露出整张脸——脸色确实有点白,但因为刚才的红晕,反而显得软乎乎的,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站在讲台上冷静严肃的冷歆落。
“朋友圈哪能信?”她指尖捏着口罩边缘,轻轻晃了晃,“那都是装的,我酒量其实很菜,一杯就晕。”
我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弯了嘴角:“哼哼,我还以为你喝酒也很厉害呢。”
她没反驳,只是垂着眼笑。我看她精神不好,赶紧把她办公室里那个折叠沙发拉开。我拍了拍沙发上可能压根没有的灰,又把她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搭在扶手上:“你躺会儿吧,睡会儿,不然下午没力气上课。”
她倒是没推辞,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连忙伸手想扶,她却轻轻按住我的手腕——指尖有点凉,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没事。”她低声说,弯腰蜷在沙发上,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像只找地方取暖的猫。
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见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的时候还特意把办公室的门留了条缝,怕关门声吵到她。
一整天我都几乎没心思上课。
好不容易熬到夜课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我抱着书包又往三楼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推开门时,冷歆落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脸色比早上好看了点,但还是没什么血色。
“你好点了吗?还烧吗?舒服点了吗?”我走过去,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盒上——早上我拿过来的药,除了那瓶藿香正气水,其他的都没动过。
她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我,眼神有点闪躲:“……还好。”
“药怎么没吃?”我指着药盒,语气忍不住有点急,“你早上都发烧了,不吃药怎么好得快?”
她抿了抿唇,突然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轻轻噘了下嘴,声音也软下来:“太苦了,冲剂和胶囊都苦。”
我愣住了。我认识冷歆落三个多月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平时她要么是冷静的,要么是温和的,偶尔有点疏离,可现在这样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喉咙也有点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不乖哦。”
她听见这话,非但没反驳,反而轻轻撇了撇嘴,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小声说:“就是不想吃。”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又软又无奈,只好顺着她的话说:“那好吧,等会儿要是觉得难受,一定要吃,知道吗?”她点了点头,没回头。
我又想起她早上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晚上怎么回家?还是自己坐地铁吗?你现在还不舒服,坐地铁人多,万一再着凉了怎么办?”
她这才转回头,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想了想说:“我给我对象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来接我。”
“对象”两个字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按亮手机屏幕,拨通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放得更柔了点,跟平时讲课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喂?你现在忙吗……我今天有点发烧,不太舒服,你要来接我啊……不然我怎么回家……”
我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只能看见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那我等你,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腿上,抬头对我笑了笑:“他说有点事,晚点过来接我,我再在这儿睡一会儿。”
“嗯。”我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得慌,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又重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见她好像又睡着了,才小声说:“嗯……那我先走了?”
她没睁开眼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我慢慢退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灯透过门缝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像根连在我心上的线。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是凉的——刚才在办公室里,明明那么暖,暖得我都忘了,她身边早就有了别人。
我抱着书包,慢慢往一楼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学,跟我打招呼,我也只是勉强笑了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打电话时的样子,还有她说“太苦了”时的表情。
原来冷歆落也会怕苦,也会需要人接,也会有不那么坚强的时候。只是这些样子,大多时候,都不属于我。
走到教学楼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化学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我想,她等的人很快就会来接她了,她不会一个人待太久的。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这么担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