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的音乐还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飘着,我趴在桌上转着笔,眼角余光瞥了眼旁边的孟季融。她正对着数学卷子皱眉头,笔杆在指尖打了个转,又停住,末了还是偏过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温语棠,昨天那个数学作业的选择题最后一道,你再给我讲一遍呗?”
我愣了愣。距离上次我们因为我和冷歆落的事吵得脸红脖子粗,已经过去快两周了。之后我们虽然都没特意说过和解的话,但该有的同桌交流没断过——我借她数学笔记,她帮我划历史重点,那些没说开的别扭,倒真像被课间的风一点点吹散了。
“行啊,”我把卷子拉过来,指尖点在图上,“你看这里,求函数最大值有三个方法,分别是……”她凑过来听,头发丝扫过我的胳膊,痒痒的,我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同桌关系,其实也挺好。
我抬眼往斜前方看,顾庭苒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后背挺得笔直。吴欢潼坐在她斜对面,手里转着笔,眼神却没落在书上,好几次往顾庭苒那边瞟,又飞快地移开。两人还是冷战的样子,上次体育课分组,顾庭苒选了我这边,吴欢潼直接转身去了另一组,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没碰一下。我之前问过顾庭苒要不要聊聊,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好说的”,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倒让我没再敢多问。只是偶尔看到她对着手机笑,手指飞快地打字,我就知道,她的注意力早不在这段冷战上了——多半是在跟林荷浣聊。
说起林荷浣,我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上周的英语课,林荷浣提问顾庭苒读课文,顾庭苒站起来的时候,我分明看到林荷浣眼里的笑意,连声音都软了些:“发音比上次又进步了,再注意下重音就行。”全班都听见了,顾庭苒坐下时耳朵都红了,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还有昨天下午,我去办公室交作业,正好撞见顾庭苒在问林荷浣问题,林荷浣手里拿着笔,指着课本上的句子,头微微偏着,跟顾庭苒说话的样子,比平时给我们讲课的时候温柔多了——那是我从来没从冷歆落那里得到过的、明晃晃的在意。
我知道这没什么好不平的。初中三年我的英语一直是第一,可这学期自从顾庭苒跟林荷浣熟了之后,我连英语课的手都懒得举了。林老师她总不能放着积极举手的不管,来表扬我这个打死不主动的吧?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性格不同的原因,林荷浣是天秤座,和我同是风象,我不了解她,还不了解我自己吗?而冷歆落和顾庭苒却都是金牛座,就算我不了解她,我还不了解顾庭苒吗?再说,再退一万步来讲,我自己亲妈还是处女座呢,也是土象,我难道连自己亲妈都不了解吗?可道理我都懂,心里还是有点拧巴,像塞了团皱巴巴的纸,舒展不开。
更让我憋得慌的是冷歆落。我追了她两个多月了,从秋天追到冬天,每天变着法地跟她说“我喜欢你”,可她每次都只是淡淡地瞥我一眼,说“温语棠,你只是好奇”。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还是隔着那道三十四年的光阴鸿沟。我每次看着她站在讲台上讲化学方程式,手指在黑板上写得又快又整齐,或者在办公室里低头改作业,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样子,都觉得她离我好远——远到我踮起脚,都碰不到她的衣角。
可顾庭苒不一样。她跟林荷浣的年龄差比我们小多了,林老师还是学校重点栽培的年轻教师,更重要的是,顾庭苒才说对林荷浣有“一点点好感”不到一个月,林荷浣就已经开始留意她、回应她了。凭什么啊?我咬着笔杆,心里的委屈和不服气一点点冒上来,突然就想去见冷歆落——一方面是为了我被她没收的那几张小卡,另一方面,我也想问问她,她知不知道顾庭苒已经不盯着她了?
午休的时候,我揣着满心的念头往教师办公室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走到冷歆落的办公桌附近,我就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我没听过的柔和:“嗯,我知道了,我会准时过去……不用,你忙你的就行。”
我没敢进去,靠在门口的墙上等。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改作业,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可我耳朵里只有冷歆落的声音。等了大概十分钟,她终于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指尖揉了揉眉心。我深吸一口气,像鼓足了勇气的小兽,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老师!”我跑到她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冷歆落抬眼看见我,眼底的疲惫淡了点,语气却还是惯常的平静:“温语棠?午休不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要我的小卡!”我拉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声音放软,带了点撒娇的意味,“那是我的东西嘛……哎呀……”
我一边说一边晃她的袖子,头也微微歪着,像只讨食的小狗。
冷歆落皱了皱眉,却没把袖子抽回去,只是看着我:“你说这样怎么样?小卡和抱抱,都要你期末考年级第一,成功了,两样都给你。”
“嗯哼哼抱抱和小卡两回事嘛!”我赶紧说,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在桌子上,“哎呀老师~”我拖长了调子,尾音带着点哼唧,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点表情。
冷歆落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说:“不行,就要你期末成绩,考第一,小卡还你,之前说的抱抱也给你。”
我心里虽然有些沮丧,但也不多,好歹是有拿回来的机会了。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冷歆落拿起手机看了眼,接了起来,语气比刚才打电话时更淡了些:“嗯?……行,你到时候去接一下衡煜就行。”
“衡煜”?我愣了一下,站在旁边没动。是哪个“衡”?哪个“煜”啊?是“平衡”的“衡”,还是“永恒”的“恒”?是“美玉”的“玉”,还是“日煜”的“煜”?我在心里飞快地想了好几个同音字,又赶紧掐断——肯定是她儿子啊,妹妹哪会叫这种名字。这么一想,心里又有点闷闷的,我好像从来没问过她家里的事,她也从来没提过。
冷歆落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还站在那儿,眼神里带了点疑惑:“还有事吗?”
我猛地回过神,脑子里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就说了一句:“你知道吗?顾庭苒不喜欢你了。”
话一出口,我就懵了。
温语棠!你疯了吗?!我在心里尖叫。什么叫“不喜欢你了”?顾庭苒本来就只是对冷歆落有点好奇,后来转移注意力到林荷浣身上,只是没再像以前那样关注冷歆落而已,根本不是“不喜欢”啊!甚至还有好感啊!而且这话我说出来算什么?是在炫耀顾庭苒放弃了,还是在试探冷歆落?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手都开始有点发颤,正想补救着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却看见冷歆落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哦”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猜到了,很正常啊,怎么了?”
“啊?”我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就这个反应?不惊讶吗?不好奇吗?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冷歆落看着我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忽然勾了一下,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那是只有我能看到的、不是对着学生的、而是带着点无奈的可爱笑容。她慢悠悠地说:“不过是好奇而已,小孩子的心思变得快,很正常。这个世界上专一很难得的,能有几个?”
“我就很专一!”我几乎是立刻就喊了出来,声音比刚才还大。我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攥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瞳孔是深棕色的,像浸在水里的墨,平时总是淡淡的,可现在我却想让她看清我眼里的认真。“我不是好奇,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从来没有变过。”
冷歆落的笑意淡了点,眼神里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看着我,轻轻说了三个字:“我不信。”
“我证明给你看!”我立刻接话,语气坚定得像在发誓,“我会一直喜欢你并且一直向你表达我喜欢你!直到你相信为止!”
冷歆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她的嘴角又慢慢扬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一点,像初春融化的冰,带着点暖意。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的慌乱和委屈一下子就散了。虽然她还是说“不信”,可她笑了啊。
也许,那道三十四年的鸿沟,也不是那么难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