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面对那场婚礼,我总会回想起倒数第二排的阴冷的那个下午。
当香槟塔折射的碎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时,我总看见十六岁那年的阴天,冷歆落抱着化学书走进来,可当时的我压根没有察觉她的身影。
那天是周二下午第三节课,蝉鸣被闷在云层里,是我温语棠刚上高中的第二天,整栋教学楼都透着股受潮的粉笔灰味,都泛着我不喜欢的味道,存在着我不喜欢的人。
我把历史的练习册藏在化学书下面,化学课和化学老师,我不需要。我只需要学好我的政史地就行了,所以我压根没有看到那个走进来的身影,我以为,我们一定会是两条平行线,能发生什么呢?可是,只是我以为。
她就站在讲台边,黑衬衫领口带着点刺绣的中国风,黑色的头发发梢染了点黄,露出的脖颈线条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脸的皮肤白得发青,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表表带泛着金光,跟她本人一样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冷。
“我姓冷。”她把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放,声音比窗外的天色还凉,“这学期带你们班。”
我当时正咬着笔杆发呆,视线从她握着名册的手指滑上去——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后来我无数次在深夜里回想,究竟是哪一秒开始不对劲的,或许就是那瞬间,我突然觉得,她若有若无的香气,都弯弯绕绕地缠上了我的呼吸。
后排有人在窃窃私语,在讨论她。我嗤笑一声,不为所动,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讲课的时候没什么多余的动作,粉笔在黑板上写出的字,很好看,我只能这么说,毕竟这个人自己却觉得自己写字很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她半边脸上,我才发现她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蝴蝶停在冰面上。
后来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抬头,甚至只是没看清她的脸,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纠缠。可记忆这东西最不讲道理,就像现在,我坐在家中午舒服的小窝里,手里转着的笔突然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瞬间,又在脑海中撞见了校本课那天的她。
书法社的教室藏在教学楼的最拐角,我抱着自己的练习册转了三圈,正对着“茶艺社”的木牌发呆,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她穿了件素色旗袍,领口绣着极小的兰草,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看见我时脚步顿了顿。
“找哪个教室?”她的声音比上课时候软了点,带着点水汽的温润。
“书法社……”我手指绞着练习册的边角,目光在她旗袍开叉处的小腿上打了个转,又慌忙移开,“找不到。”
她抬手往走廊尽头指了指。“直走第三个门。”
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她鬓角,有根碎发没别住,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我脑子一热,冲口而出:“老师你真好看。”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却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弧度,而是眼角都弯了弯,像冰面裂开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谢谢。”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承包了我一天的情绪价值。”
我还想说点什么,比如“老师你的衣服也好看”,或者“我下次能来茶艺社吗”,她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她看了眼屏幕,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走到窗边接电话,旗袍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株临水的兰草。
于是我便往书法社走,听见她在身后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天我在书法社想了一下午的她,墨汁晕在数学题脚边,像化不开的阴天。下课出来时,茶艺社的门已经关了,走廊里只剩下学生稀稀散散的脚步声,敲打着空落落的地板。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干净的时刻。她是老师,我是学生,她站在讲台上讲电子转移,我在台下偷偷画她的侧影;她在茶艺社给我指路,我没头没脑地夸她好看。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我喜欢你”的直白,没有“我们是朋友”的交心,没有“我们一直都很好啊”的自信,没有“凭我对你的了解”的温馨,同样,也没有冷战,没有“我以为你懂我”的争吵,没有“你可以拉黑我”的无奈,更没有她说的,“顺其自然”。
暑假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空气的清新味道。我捡起地上的笔,笔杆上还留着我的温度,就像那年教学楼里,和她站在一起时她的那句话,明明空气是冷的,却烫得我记了好多年。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上周我问她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期末成绩,她给我回的消息:“可以”,只有两个字,我们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指尖在“你在干嘛”四个字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快到九月了,又是一个阴天,又是一片又一片的云彩,像极了那个初见的下午。